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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隐丧 他们,都死 ...

  •   有人说,屠鬼又回来了。

      那个单枪匹马灭了许多大家族、那个英姿飒爽、那个隐居城中开起茶馆过着安逸日子的屠鬼又回来了。

      这个传闻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我知道,这不会是真的,因为多年前的那个少年高手,如今身为人父的屠鬼,因为一段情,一段孽缘,已心甘情愿,为自己欠下的债,做个了结。

      疾病成了缓疾,如今也只是偶有咳嗽,不能受风。我在五舟门的领地,每日四处闲逛,五舟门的人也尽将我视作熟人,我把五舟门的道路布局已然摸了个遍。又是甚至会把自己当做这里的医院,过着繁忙也安逸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只是把等待娘亲的消息当做一个连自己都欺骗的真切入骨的借口。近三个月,我总是和虹澈在一起,他喜欢安静地坐着,听我讲日日的所见所闻,城里的新鲜事。我小心翼翼地逗她开心,怕触碰到他内心的伤痛,他则总是淡淡地笑,从不会笑得开怀,又是看他笑起来都觉得是苦涩的。

      而见到颜殊,是唯一的尴尬。我总在回避他。只要看到他,我就转身离开。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他略带酸楚的眼神,却总不屑一顾。

      时间不会停止脚步,我看过了桂花飘零,踏遍了红枫遍地,知道后院里,墓碑四周的花再也扛不住瑟瑟寒风,被冻得枯萎而尽。这里没有雪,最冷的天,明明寒冷,岛的四周的水却总是日夜不息地奔流。披着由白色容貌支撑的外衣,我一个人坐在外面,取出在山上师兄妹们赠予我的信物。

      不知不觉过了那么久,我有些思念小师妹涣潼那活泼闹腾的性子,她送给我的是一种并不伤人的毒,只是防身用的,让人四肢乏力的药,多用些就能使人昏睡。她果真是个善良的女子,古灵精怪,却又不会真的伤害他人。

      奚桐比我年纪轻些,送我的纸卷。八个字,我却怎么也看不透。此生孤独,是我今生注定要走的路,而那后半句……

      天煞孤星,逆唯泅雪。

      濡扇,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子,和我一般大,却比我更有着缜密的心思。她为我想得周到。他的父亲在朝为官,是爱国的忠臣,早年惹了祸患怕牵连女儿便送她上山,如今灾难已去,求得自保,却一直与女儿保持联系。

      三个染痕赠我的那条漂亮的小蛇,在当下的寒天里,正好到了放出来的时候。此处没有厚实的积雪,那条银白色的蛇,孤零零地在院里游走,竟又自己回到盒子里。我浅笑。

      最后拿起那支箫。我已经自己学会了吹箫,可不是二哥亲自教的总有些失落。那支箫很精致,用玉制成,白色中参杂着浅浅青丝,我爸这支萧放好,拿着这些礼物回到房间。

      腰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笑声,如天籁。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了这么久,突然有了思乡的味道。雪溟七魂,一个个脸庞在眼前一一浮现,好像有些想念他们。

      我突然咳嗽起来。天气寒冷了,咳嗽也严重了,我认识了去皇城的路,那么多日子,为了不再麻烦五舟门,我还是去城里的医馆看病。

      医者已近中年,面色和蔼。我向他简要描述了身体状况,他拿出一张锦帕,搭在我的手腕上,几秒的沉寂,他皱了皱眉,又顿了几秒。

      “姑娘,你怀有身孕,身体虚寒,对胎儿不利啊。”

      心内一惊:“大夫,你说什么?怀有身孕?你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姑娘不知吗?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现在我先为你开些调理身体的房子,再开一副安胎药,再不好好养身体,要保孩子周全就有些危险了。”

      我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却不断将三个月前的记忆重新翻了出来,莫不是因为那一晚……

      不,孩子不能要!

      “大夫,”我认真地看着这个半老头,“给我开个打胎的方子可好?”

      他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姑娘……难道不要这个孩子?”

      我取一锭银子摆在桌上,小声说:“请大夫为我保密,麻烦再把打胎的药取给我。”

      他看着那锭发着光的银子却不为所动,脸上只是为难:“这……姑娘,我行医数十载,还没遇上过这样的事。这样,你给的太多了,我还是把安胎药给你,打胎的……我也可以给你一副,只是姑娘还是三思为妙。记清楚了,这个用细绳扎起来的,是安胎药,每日一次,煎服。这包白色药粉,是姑娘要的东西。”

      我谢过大夫,拿着这两包东西,走了好远,内心变得好乱好复杂,一时竟然无法接受。自己如今,可算半个母亲?我腹中可有个孩子?一切都像梦境,那样不真切,而眼前的一切有那么真实。这是我和颜殊的孩子……我怎么就做出了这样的事。

      我穿过拥挤的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谈天论地,声音纷杂。

      “屠鬼你知道吗?这次好像比以前更可怕,还会吸人血哩!”

      “还好不在皇城里。”

      “外面可死了好几个人,我听说,那屠鬼成了个嗜血成性的怪物。”

      ……

      我坐在房里,紧闭门窗,桌上是两包药。我不做声,更不知该如何抉择。

      我若生下这个孩子,使人怎样看我?我的心已经永远归属于凌止箫,那个夜晚已成为我毕生的耻辱,我原想让时间冲淡记忆,冲淡他对我的情感,让事实渐渐消失,而这个孩子的出现,让正要熄灭的火苗瞬间复燃,甚至燃得更旺,不可覆灭,

      我拿起拿包白色的药粉,忽然一阵风,门被人推开,手中的药粉一下子掉在地上,撒了满满一地。

      颜殊手里拿着一枝红梅,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却不敢看他。

      “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道歉的。那天,是我对不起你。江南的梅花都是有人可以培育才能开得像北方那样好,我好不容易从别人家的院子里偷来的。请你,原谅我。”

      我的眼眶湿润了,明明是我自己,没有反抗,没有拒绝。是我抱住他,让他不要走,是我亲口答应做他的夫人,他那么兴奋地准备向众人宣布的时候,我却给了他一记耳光。我故意和虹澈天天在一起,其实就是为了做给他看,是我在玩弄他的感情,因为我无知且幼稚的倔强。而他,却在向我道歉。

      我们的孩子,还是个那样弱小的生命,当然要留下来。这是个无辜的孩子,他有选择生的权利,我要把他生下来!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这是什么?”

      “这……”我想了想,向他轻笑,“补身体的药。”

      “我为你煎药。”他拿起药包,向外走去,脚步变得轻快。

      地上散落着白色的粉末,我轻叹一口气,

      若是命数,是天意要留你,为娘便不会抛下你。

      终于,体会到了一丝做母亲的心情。

      那将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他出生时的样子,他哭闹的声音,他第一次学会叫“娘亲的表情……无数憧憬,不再灰暗,而是从眼前不断划过。

      一直等到他端着药碗进来,我坦然地接过,一饮而尽。第一次喝药,喝的那么无畏其苦。

      一个弟子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听人传言,屠鬼到了溟月府,杀了好多人……“

      碗掉在地上,碎成几块。我蹙着眉看着他。

      “听人说,那个屠鬼是会吸食人血的。所以,也许是……”

      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屠鬼已经死了。

      现在人们传言的屠鬼,是颜亦迟!一定是他!

      我顺手拿起包袱,握着那把晶蓝色的长剑,径直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溟月府吗?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那个人可是你弟弟。”我的语气中有责怪的意思。

      “不,我……”他一时应是委屈。

      我平复心情,心平气和地说:“我并不是记恨他是你弟弟。别想多了,五舟门的门主是有自己的责任的。”

      我借了五舟门的一匹马,一路飞驰。是兄妹们,五个人的脸庞不断浮现,内心总是有种隐隐的难受。

      外世将我们称作雪溟七魂,怎么能缺少或分离?

      你可别死了,那你就枉为我们溟月府的弟子,我谷涣潼的师姐了!

      三年后的今天我在这儿等你。

      你也在这儿等你。

      记得,别死啊……

      他们个个都是高手,哪那么容易就出事呢?

      一定不会的。

      连连赶了三天的路,中途只停下来休息过两次,我靠雪珠维持着孩子的生命。匹马跨过夕阳、跨过黑夜、跨过千山万水、跨过一日比一日深切的不安。任它狂风凛冽黑夜冰凉,我终于回到这座冰雪覆盖的巍峨高山,山上很平静,只是安静得异常。弟子们在山上忙着自己的事。

      我想山顶、向殿府行走,一路上的不安愈发强烈,一路走上阶梯,竟没有看到一个人的笑容。所有人都如这座山一般冰冷了。朝月殿外,只看见濡扇一个人,好久的沉默。

      她看见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你回来了?”

      “怎么了?”

      “掌门在里面等你。”

      “雪溟七魂……其他人呢?”

      “他们,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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