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秋风》未归客

3、当时年纪小（三） 吴超南此时

　　吴超南此时虽然依旧八卦，却并不像以前那么介意晓颖比自己更受男生欢迎。王军阳的事情，放在以前自己肯定是有点又输了一局的感觉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超南有了另外一个世界，那就是苏毅。超南忽然对学校里这些同学有了种优越感，觉得这些人都是小破孩儿能懂什么，苏毅才是真的男人呢，爱上了这个人，自己也就和这些小破孩儿不一样了，才不在乎晓颖是不是比自己更受欢迎呢。可是苏毅，唉，苏毅很快就要走了。苏毅的复员回乡是在冬天，听领导说回去就安排到一家事业单位当司机，家里已经张罗要介绍对象。苏毅基本算满意了，一心一意等着回家上班娶媳妇了，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女孩子那么苦的暗恋自己。
　　除了每周六的舞会，超南这个秋天的周末常常和发小们在大院里打羽毛球，其实是为了能见到苏毅，哪怕远远的看一眼。卢新华现在有时候会借口功课重要不让超南去跳舞，甚至自己都放弃了说陪超南在家学习。可是超南坚决说自己功课没问题，小伙伴们去自己就要去。超南性格刚硬，倔起来根本管不了，况且功课确实好，她也没道理使劲拦，就跟着同去，一边跳舞一边观察超南到底关注哪个战士。她不知道超南其实根本不敢在舞会上关注苏毅，或者说根本不敢在任何时候盯着苏毅看。超南觉得自己一向胆大敢做，可就是看见苏毅就心虚，看一眼打个招呼就赶紧躲开了，根本不敢多看。跳舞时，知道苏毅也在舞场中，超南就已经满足了。
　　超南写作业手快，天天晚上写完了作业，就锁在自己房间看书听音乐。这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席慕容了。比如什么“灯火灿烂，是怎样美丽的夜晚，你微笑前来缓缓指引我渡向彼岸。今夕何夕兮，中搴洲流，今日何日夕，得与王子同舟”，还有“雾起时我就在你的怀里，这林间充满了湿润的芳香，充满了那不断重现的少年时光。雾散后，却已是一生，山空湖静，只剩下那在千人万人之中，也绝不会错认的，背影。”超南觉得怎么席慕容这么了解自己的感情啊，苏毅对自己来说不就是个只能仰望的王子么，而苏毅走之后，自己一生也就完了吧？
　　超南买了个怀旧风格的日记本，里面抄了喜欢的席慕容的诗，因为又看了些唐诗宋词，所以又有一些“无边丝雨细如愁”“相思相见知何日”之类的诗词在里面。另外还有歌词。谭咏麟此时是超南最爱。什么雾之恋啊，爱的根源啊，超南觉得听着这些歌，想着白天远远看到的苏毅，那种荡气回肠哀痛欲绝实在是太感人，不流着泪睡觉简直对不起自己这一场刻骨铭心的感情。

　　卢新华很发愁，觉得女儿越来越安静抑郁，但是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超南向自己坦白。卢新华其实是不会温柔的，自己的母亲早逝根本没享受过母爱，以前当过红小将，后来在单位当了个中层干部，性格一向雷厉风行鲁莽冲动。经人介绍嫁给了部队的超南爸，女儿生下来时眼前没有老人帮忙，自己又不想耽误工作，就送超南回乡下爷爷奶奶家养，所以连要二胎都没有想过。超南回来时已经5岁，脸上两团红晕，数数只数到10。她赶紧给女儿补课又送了幼儿园。好在超南有点小聪明，上了小学后居然次次名列前三甲，又顺利考上了重点中学。她从没过问过超南功课，也不见超南刻苦用功，反而是心野的很，匆忙做完功课就要去大院里玩，不肯在家里多呆一会儿。超南爸妈在院里的其他干部和家属面前是很骄傲的，大家都羡慕超南成绩好又省心。
　　超南其实和妈妈不亲，有什么话都宁可和小伙伴说，也从不跟妈妈撒娇。卢新华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能是从小没有母亲，其实也不知道母女之间到底应该怎么样。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觉得原来超南是不肯跟自己说心事的，有一点点沮丧，但是后来听同事说青春期的孩子会叛逆，就又释然了，超南一向不让自己操心，现在想来是青春期到了。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反正只要成绩不耽误，过了青春期超南就好了。

　　卢新华另有一桩大心事才是真正愁肠百结的。超南直到初二都没有来月经。开始卢新华觉得自己当年就挺晚所以没当回事，后来实在忍不住就带了她去检查。拿到B超结果，医生很诧异的看了母女一眼，回身对从门缝挤进来的病人们说：“你们都出去等，谁让你们进来的？关上门！”等看病的病人们叨咕着很不满，但还是出去了。医生想了想，说：“大姐啊！孩子的子宫有点异常啊，可能以后不会来月经了。”卢新华纳闷：“什么意思？怎么异常啊？”医生说：“嗯，是始基子宫，就是子宫根本没发育，也不会发育了。”卢新华懵了：“那子宫不发育生孩子怎么办啊？”医生为难的说：“那就生不了孩子啊，不过卵巢是正常的，除了不会来月经也没法生孩子，其他都正常。”超南此时才看了看报告，一张黑灰的图片，也看不懂。看看妈妈晴天霹雳似的表情，感觉这事情很重要，却又想了想不知道到底有多重要，是说自己以后不能生孩子么？那也没什么啊，生孩子多可怕啊。卢新华问医生有没有办法，医生为难的说：“没办法啊，要不你去更好的医院问问，不过就我所知是没办法的。”

　　卢新华走出医院觉得自己的世界塌了，从小没妈，父亲另娶，自己是被刻薄的姐姐带大的，从小就像个长工似的做家务。所以性格这么好强，就想有一天不靠别人。总算嫁人生女有了个完整的家，虽然丈夫是大老粗不懂温柔体贴，但毕竟是个军官还早早住上了楼房，女儿又聪明省心，以为时来运转，命运就这么对自己慈悲下去了。居然这种事会发生在女儿身上，这以后可怎么办啊？还会有人要女儿么？看看超南置身事外的表情，她决定先不和超南探讨未来，才10几岁的孩子，何必让她担心太多。后来卢新华又拿了B超结果去其他医院咨询，都说没什么法子。超南父母开始对超南多了些纵容。父亲本来是不苟言笑的军队作风，也开始多给超南点零花钱，对超南到处乱扔东西的习惯也不再动不动大发脾气，而是背后让超南妈去多收拾收拾。超南没察觉到这些变化，青春期的女孩子心思已经不在父母身上了，何况超南本来就和父母不亲近。
　　超南不是那么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是有原因的。一个是生孩子这件事其实对超南来说太遥远，超南初二开始看小说听流行歌曲，心灵也就是刚刚向成人世界过渡，一心都沉醉在书上的世界里，根本就不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另一个原因是隔壁赵叔叔和贾阿姨家。夫妻40岁左右了，没有孩子，听父母说是贾阿姨不能生孩子。夫妻都是身材高挑修长，赵叔叔是军校毕业正式有学历的，气质比超南爸爸这些当兵出来升军官的自然不同些，两口子站出来真是鹤立鸡群了。两人感情很好，养了一只大花猫，而且居然还雇了个保姆，那年头可算是奢侈了。夫妻俩待人斯文有礼，尤其对超南更是亲切，常让超南去玩，还说怕白天小保姆在家无聊，超南最好常去去和小保姆还有猫一起玩。超南每次去都有好吃的糖果零食，阳台种了各种花，超南就和小保姆坐在那逗猫晒太阳聊天。家里有保姆都还是有点乱，零食小饰品什么的扔在各处，猫把淡蓝色的碎花沙发套抓得破绽百出，但超南觉得和自己那个一尘不染物件整齐军营似的家相比，这才是家的感觉。

　　听到医生的话之后，超南回家来还是思考了一下，但是马上想到的就是贾阿姨，觉得没孩子就是那样呗，不是挺好的么。周末赵叔叔和贾阿姨还总出去玩呢，有一次拿了电影票问超南去不去，父母说怕打扰人家没让去，听小保姆说电影可好看了，居然是白发魔女传，香港的。超南正迷上武侠小说，心想早知道是白发魔女传死活都要去啊，老妈还好，自己老爸可不会带自己去看什么武侠电影。
　　超南父母可没有超南这么乐观，夫妻私下也说过隔壁夫妻的例子，但人家是结婚后努力了几年没成功才放弃要孩子的，超南的情况可不能结婚前瞒着人家吧？那谁还会娶她啊？况且老赵这人多少有点奇怪，本来也和大家有点格格不入的，超南将来就能碰上个这么不在乎居然能养猫养花不养孩子的人？还是超南父亲多少有点军人的爽利，只烦了几天就说：“唉，算啦，咱操心也没用，将来看这孩子的命吧。也许就命好碰见个老赵那样缺心眼的呢，反正让她上了大学不管怎么样自己能养活自己。”这点超南父母倒从不担心，超南上大学是肯定的，将来总能找个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