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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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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某个客栈里,一剑飘红坐在床前,静静端详着面前昏睡中的公主。
从几个时辰前在接仙台上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今天的天香有些不同。当时形势紧急无暇多顾,现在坐下来细细看时,才发现不止是穿了身平时很少见的浅紫华服那么简单。
现在的天香,已是一副出阁妇人的标准发髻。浓密的秀发高高盘起,像是在骄傲的宣告着她已是当朝丞相、前新科状元冯绍民之妻。而此刻紧闭的双眼上方,恰到好处的画眉细腻别致,风华有加——而这也必不是眉毛的主人自己画上去的,当是主人丈夫的精彩手笔、因而更是完美的体现出夫妻间的闺房之乐。
一剑飘红正望着那风华别致的画眉出神,忽然感觉到面前的公主动了动。定睛看去,发现天香本就紧闭的双眼此时更是紧成了一条线,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也无意识的握成了拳,好像在焦急的担忧着什么。
见此情形的一剑飘红更加沉默起来。之前,刚把天香带到这间客栈时,他正是因为看到了深爱女子面容上的憔悴、才没有立刻解开昏睡穴,而是将天香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希望至少能让看起来一直处于担忧状态的天香踏实睡上一觉。
却没想到,即便处于昏睡状态,躺在床上的人依旧不踏实,紧闭的双眼一直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到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竟似愈发担忧起来,不仅开始胡乱翻动,昏睡中的神态也愈发不安起来……
犹豫了片刻后,一剑飘红终于伸出手,尽量轻的解开了深爱女子的穴道。
“驸马!——”
被解了穴的天香一睁眼,便倏地坐起了身。
待看清周围的环境和坐在床前的人时,才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继而叹息着道了声:
“剑哥哥,你真是……”
刚说完,却又立刻掀开被子、急匆匆就要往外跑去。
“天香……”
伸手轻按住欲起身的公主,一剑飘红接着道:
“我刚才打听过了,驸马已经战胜欲仙帮了,你不用担心——这里离驸马府不远,我送你过去吧。”
以护送之名警惕着逃脱掉的欲仙帮护法可能的报复行为,此时的一剑飘红已经先觉般的有所担忧,甚至,在夜幕降临后,守在公主府周围的他真的悄无声息的赶跑了伺机报复的五大护法,却最终还是没能阻止、那发起自冯绍民本人的暴风雨的来临……
……
“回、公主,驸马爷有事出去了…”
带着质问情绪重重推开冯绍民卧房的门,却在进去后发现房间里并没有人,天香拦住了正从门口路过的驸马府管家,然后便得到了这个有些战战兢兢的答复。
“出去了?”没有马上追问冯绍民究竟去往何处了,本是准备兴师问罪的天香、听到这个再寻常不过的答复时却忽然心下一紧,之前带了怒意的质问心态也消退了大半,“——那、驸马可有受伤?”
这个冯绍民,刚才在接仙台上与国师那样拼命,也不知道多休息休息。总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社稷和为他人考虑,难道真当自己是铜铁铸成的吗…?
见公主的口气明显软和了下来,管家才缓了口气,按照驸马爷临走前的吩咐恭谨答道:“回公主,依小人看来,驸马爷行动如常,不曾受伤。”
天香也才稍稍放下心来。“那驸马这是去哪儿了?”
“小人不知。驸马爷不曾说,小人也不便多问。”
管家依旧毕恭毕敬。天香想了想,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紧了紧手中的甘蔗,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驸马、还好吧。”
刚走出大门,听到脚步声的一剑飘红便转过身来轻问了句。
——是时候了。之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挽留住护送自己到驸马府门口便要离开的剑哥哥,现在想来,怕是当时已经做出了决定吧。
天香微抬起头,轻轻笑道:
“他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得到明显与问题不符的回答,一剑飘红面露微讶之色,但随即便恢复了淡然的神情,望着深爱女子那格外惹眼的画眉、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必将出现的告别之语。
“剑哥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我、我以后不会再出宫了……我们就此告别吧。你多保重。”
最后,天香终于轻声然而坚定的说了出来,然后静静转过身,缓步走进驸马府。
再见,剑哥哥。
能感受到身后一直注视着的目光,天香微微侧过身,朝着侧门的方向走去。
曾经,当她自以为陷入到一剑飘红与张绍民的两份情感中时,她感叹人为何不能有两颗心,这样便可以将感情分成两份;而后来,当真正的刻骨铭心随着“冯绍民”这个名字以前所未有的强烈融进了自己的血液中时,她才终于明白,人只能有一颗心,否则,便统统不是真心——
在去往皇家陵园的路上,天香所思所想的,全都是冯绍民。
“驸马。”
到达目的地后,果然看到了正在吊唁东方侯一家的冯绍民。天香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语调竟然平静的自然,甚至在平静中还带了大劫过后初次见到驸马的喜悦——之前想要兴师问罪的怒意此时已经荡然无存,而一路的波涛汹涌、也在最终见到了清澈明然的冯绍民后再次沉迷般的安心了下来。
“公主?”
冯绍民面带微讶,然后给了自己一个温暖的笑容。仿佛冬日的严寒已经过去,早晨的触目惊心已经过去,所有的担忧和恐惧也已经过去,而理想中美好的未来、正如昨晚最后一个焰火那样将如期而至。
一瞬的恍神后,忽略了驸马口中从“天香”转回到“公主”的称呼,已经走到了驸马面前的天香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因为你是好人。”
是的,冯绍民从来就是好人,所以,即便对方是曾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谋逆之人,在其子东方胜在关键时刻的非常之举后,冯绍民也会竭力向父皇上书将东方侯一家合葬于这片能安抚亡灵的皇家墓园、并第一时间前来吊唁。
——东方胜,在想到这个人的时候,天香突然想起了刚成亲不久时、对冯绍民身份有所怀疑的小侯爷的试探之举。那次的试探失败让霸道的小侯爷彻底放弃了念想。所以,冯绍民所有的奇怪举动并不重要,会弹降魔琴也不重要——
哪怕只有一个证据,也足以让沉醉在冯绍民迷梦中的天香坚信不疑。
“……我们回家吧。”
轻轻走到驸马身旁,并肩行走于落日余晖中的两个人,像极了最后一个焰火中十指相扣的两个人。
除了、十指相扣以外。
……
该来的终归要来。
在整个国家恢复了安宁、举国欢庆的这个晚上,公主府里,面对天香“让我看看你伤着没有”的关切询问,已经换了一身银白轻衫的冯素贞微微顿了顿,然后绕过问题、扬起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轻声道:
“公主,你可还记得冯素贞这个人?”
——冯素贞?
天香猛地一个颤栗,仿佛一道闪雷突然划过晴朗的夜空。
“不……不怎么记得了。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好的预感带动起先前所有被压制的惊恐情绪。从落日黄昏到这一刻来临之前,在与冯绍民共处的这段时间里,天香一直小心翼翼、努力维持着暴风雨过后本该享有的风平浪静。她甚至没有提起任何有关冯绍民这两日异常举动的疑问,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开那渐渐浮出水面的真相——
那让她从内心里万分抵触的可怕真相。
“驸马,你……”
她很想开口阻拦,很想说“驸马,你不要问这个了好不好”,却立即就被冯绍民那说不出的表情打断了。冯绍民的表情,似乎带着半分笑意,但又绝不是在笑;像是有着莫名的忧伤,却又平静到几乎不着痕迹。这么停顿了片刻,他才略微加重了语调、转而说道:
“那、你可还记得这句话——‘如果我是王子,你就是王妃;如果我是公主,你就是驸马……’”
“不要、不要再说了……!!”终于冲口而出,天香紧紧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直往后退。“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她拼命捂住耳朵,想要阻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声响。残酷的真相却还是随之就从指缝间溜了进来。
“……女驸马。”
像是来自幽灵世界的语言,无比飘渺的音调,吐出来后却又无比的真实与残忍。三个字一出,天香顿时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面前一袭白衣的绝美驸马,眼神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呈现出完全凝滞的状态。
顿了顿后,冯素贞走上前,轻轻拿过天香的手,缓缓朝着自己的胸口靠近。天香像木偶般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任何知觉——
直到指尖马上就要触到驸马的胸口时,天香才突然醒过来般猛地抽回了手。“不……!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骗我…!!!”
“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骗你。”
卸下了之前所有的表情掩饰,终于道出真相后的冯素贞幽幽说道,“一直在骗你……”
此刻的冯素贞,脸上是带了落寞的自嘲神色,却还是不自觉的保持了作为冯绍民时惯有的卓然身姿——
恐怕、连我自己也骗了……
“天香,醒醒吧,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冯绍民。”
她笑得凄绝,却突然间上前一步逼近了已经瘫软在床角的天香,紧紧抓住对方的双手、逼迫似的大声道:
“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解脱了。杀了我吧!”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自公主府破空而出,划破了晴朗而祥和的夜。
这个夜晚,因驸马爷的成功平叛而受到恩惠的朝廷官员和百姓们,都在以各种形式庆贺着太平日子的到来,而丞相冯绍民更是成了神一般的人物,被全天下百姓所敬仰传诵……
“帮我照顾好公主。”
面对着闻声而来的两个贴身丫鬟,已经恢复了如常神情的冯素贞郑重说了句,然后、便果断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冯绍民走后的房间里,瘫倒在床角的天香一动不动,眼神如死灰般绝望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