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驸马全传（GL）》文白

30、第二十七章

　　在为接仙台之战做好了一切准备后，这天晚上，冯素贞来到了公主府。
　　“公主。”
　　照例在进屋前轻唤了声，冯素贞随即推门而入。
　　“驸马…！”听到声音后，像是等待了许久的天香流露出惊喜的神情，倏地站起身来，“——你来啦，我都准备好了，我们、快出发吧！”
　　放焰火。这是两日前，冯素贞就向天香许好的，要在今晚，和天香一起放自制的焰火。这并非是因为惹怒了公主姑奶奶而作出的妥协之举，或是在天香要驸马陪伴玩耍强迫下的无奈敷衍；而是——她冯素贞自己，早已酝酿好的一个计划。
　　“公主，你今天怎么……？”定了定神后，望着款款迎上来的天香，冯素贞微讶道。
　　今晚的天香，竟一反常态的梳了出嫁妇人的发髻；一袭浅紫色华服着身，高贵雅致而体态温婉——往日梳着两条小辫儿率性不羁的活泼少女，此时摇身一变，已成为稳重端庄、容止有度的贤淑妻子。
　　“…好看吗？”有些羞涩的看着自己的驸马，天香忍不住问出了口。
　　轻柔细喃不似平日里随性率意的语调，冯素贞一时恍惚，忽然有种回到了阴阳断魂散那段日子里的感觉。那时，她放下一切杂念、以一名丈夫的身份全心全意呵护着中毒的妻子…
　　“很美。”
　　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冯素贞浅笑道。“公主，你一直都很美。”
　　“…是、是吗？”虽然被最在意的人如此称赞，有些大喜过望，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又让天香生出几分疑惑。她于是微微抬起头，凝神看向对面的驸马，发现那浅笑着的神情中并无半点的敷衍或无奈，反而是清亮明澈中透着真诚无比——就好像已经在过去的日子里多番欣赏过妻子那与众不同的美，所以、才能在突然被问到时不假思索的就说出“你一直都很美”这种惊艳了时间的话来。
　　“那、驸马，我们现在去放焰火吧。”被驸马那清亮明澈的眸子看得手足无措的天香，在心里完全接纳了丈夫的赞美后，不待回答便赶紧转回到今晚的正题上。

　　时近新年，夜晚的街市上空时而划过一抹绚烂，给热闹的京城之夜更增了几分亮丽。街市上来往的行人中，一名白衣翩翩的俊美男子边走边温柔的浅笑着，像是凝听身旁女子笑语后的自然回应；时而，他也偏过头去，优雅的对身旁那位秀丽贵气的紫衣女子轻呢几句，随即、便在对方笑意盈盈的脸上种下更浓的幸福笑颜。
　　这是属于天香的幸福之夜。冯素贞是这么计划的。
　　“终于到了，我都快等不急了！”
　　来到选定的放焰火点后，天香边搓着手边嚷道，眼巴巴的看着驸马手中装焰火的布袋。
　　正在准备焰火筒的冯素贞不禁轻笑了出来。其实，刚才进公主府、乍一看到天香不同于往日的妇人发髻时，她的心里反而沉重了起来——如此为着驸马而改变自己的天香，如此改变、让任何一名有幸成为其夫婿的人都能感到由衷荣耀的天香，恰是作为“冯绍民”的她、所不能承受之重。
　　更何况，即便她真是冯绍民，以她的性子，也断不会希望如天香这样活泼率性的女孩儿，因为自己而变得拘谨被动，灵气尽失。
　　——好在，即便装扮有所改变，即便有时也在努力端庄温婉，天香还是那个天香。
　　“公主，我已经把焰火筒都放好了，记得按顺序点燃它们。”轻笑过后，冯素贞递给天香一个火折子，习惯性的柔声缓道。
　　“顺序？”接过火折子后就急着要点燃焰火的天香，突然捕捉到这个词，顿时扭过头疑惑的看着驸马。待得到对方一个温和的浅笑“公主一放便知”后，才将信将疑的吹起火苗，弯下腰去靠近引火线。
　　甫一靠近，才发现焰火筒的筒身上好像有字——又将火折子靠近了些，天香看到，在冯绍民所排定顺序的第一个焰火筒上，大大的写了个“壹”字。
　　她赶紧将火折子移到第二个焰火筒旁，果然，一个大大的“贰”字……如此下去，从右到左，依次排列的十个焰火筒，都明明白白标好了各自的排放顺序。
　　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稳然站立的驸马，天香在心里嘀咕道，果然是冯绍民自制的焰火，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一板一眼嘛…
　　“公主，当心火折子灭了哦。”
　　却见稳然站立的人温柔的朝自己笑了笑，语带亲密。有别于平日里熟稔的温润淡雅，今晚的冯绍民似乎有些不同。
　　天香突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于是赶紧转过身，微颤着点燃了第一个焰火筒。
　　一声清响，喷薄而出的焰火瞬间冲上天空，点亮了上方的一大片夜幕；很快，分散开来的焰火花，便按照被精心设计的样式、极尽所能的在属于它自己的天幕上展现出最美的自我——
　　那是？天香张大了嘴巴，目不转睛的盯着绽放开来的焰火花。那极尽所能展现的图景，分明是一个怡然自得的骑驴少年，边骑毛驴边啃甘蔗的样子……
　　短暂的绚烂过后，焰火融于无尽的玄夜中。天香却仍是定在那里，满脑子都是片刻前奇观般的特别焰火。
　　记得两天前，当冯绍民许诺要带自己放自制的焰火时，她还惊喜之余戏谑着“驸马你还真是无所不会啊”，紧接着就得到对方一个惯常的自信笑容“绍民、可是专门寻了民间奇人拜师学艺的”——冯绍民能制出焰火来，这一点她毫不怀疑，却万万没想到、原本以为只是能与驸马在一起的普通焰火之夜，竟被证明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焰火盛宴。
　　刚才那焰火中所展示的怡然自得的甘蔗少年，便是自己留在冯绍民记忆中的第一印象吧。这样想着，天香忽然明白了为何冯绍民一定要把制作好的焰火刻意排上顺序、依次燃放了。那接下来会是什么？她急不可耐的点燃了第二只焰火。
　　同样一飞冲天的绚烂，散开后，这次幻化成了两个人：扎着两条小辫儿的天香公主，和束着书生纶巾的冯绍民，正对立着抢夺中间的花环。
　　啊，这是在去年的生日宴上，刚刚状元及第的冯绍民，被自己作弄着抢走了御赐的状元花环后、心高气傲的跟自己抢夺花环的场景。短暂的亮丽画面活灵活现。嬉笑的公主，傲气却不动声色微笑着的新科状元，在谐和的对立中暗暗叫着劲儿。啊，想起来了——这应该是冯绍民第一次看见女装的天香公主，所以格外印象深刻吧。
　　但那个时候，可从没想过、那样一个被自己形容为“没有激情也没有热情”的一杯白开水似的人，事后竟成了自己的驸马，还让自己由恨到爱、分合辗转中一直走到了今天。
　　有句曲子词怎么唱来着？茫茫人海中，偏偏我和你……
　　天香想着想着，下意识的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的驸马，恰好对上一双温柔带笑的清澈眼眸，正浅笑着望着自己：
　　“喜欢吗，天香？”
　　亲昵的话语悠悠飘来，天香愣了愣，这简直就像一场太过美好而不真实的梦。而且——
　　竟然、冯绍民竟然叫了她的名字…！
　　反应过来后，因大脑突然空白而说不出话的天香，使劲儿点了点头。

　　当第三只焰火绽放开来时，本来吃吃笑着的天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画面上的自己，正握紧了甘蔗指向前方，两眼圆睁、像是在说着什么；而被指的对面，颇有些无奈的冯绍民正委屈的顶着甘蔗。这是成亲后的第三天晚上，因为“轻薄”事件而被罚甘蔗刑的冯绍民、第一次被自己整治的场景——
　　“回想起来，过去即便是被罚的经历，都是一种甜美呢…”
　　还没开口问出来，身旁的冯绍民却已经轻笑着解释了为何会制作这样一幕焰火。天香在脑海中回放了刚才的一幕，也仿佛感受到了甜美似的，跟着甜甜笑了笑，然后上前点燃了第四只焰火。
　　第四只——
　　无数亮丽的焰火花，在深沉的夜幕中绘出了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在那短暂的一瞬间，耀眼的光芒穿破了无边的黑暗，仿佛给整个夜晚都带来了光明。天香的眼睛闪动着，那一幕亮丽至极的焰火画、刹那间在她眼中凝成了永恒。
　　阴阳断魂散的痛苦已经过去，留下的、是她和驸马一起经历生死的珍贵回忆。相依相偎，不离不弃，所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轻笑着悠然面对。
　　这么想着放出了第五只焰火。有些类似的画面，却让天香陷入了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情绪中。画面中同样有一个病人，和一个焦急忧心的守护者，但那时的自己、却无法用拥抱来给因中断肠草反噬之毒而昏迷不醒的冯绍民以温暖。甚至，在冯绍民尚未完全醒来之前，就无情的跟着另一名男子悄然离开…
　　那时，醒来后的冯绍民，是什么心情呢？焰火一闪而过的绚烂后，似乎留下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寂寥。天香忍不住悄悄偏过头，看向依旧凝神望着夜空的驸马，却见那白皙俊美的面容上凝固了时间般清明无波，只不经意地扬着一抹淡雅的浅笑。
　　今晚的冯绍民，似乎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却只是简单到用一个浅笑，云淡风轻般观看着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制成的奇特焰火、来轻柔的诉说。
　　——只是，在第五只焰火绽开后，这样的经历，在回忆的时候，也会是一种甜美吗？
　　突然被身旁的冯绍民轻轻握住了手，天香一个恍惚，就听见对方真诚明净的语调、如同冰雪融化后沁人的暖日般悠悠传了过来：
　　“不要怀疑，天香，这一切、都是穷尽一生也难以觅得的无与伦比之美好。而它们、皆是来自于你的恩赐。”
　　冯绍民并没有看向自己，但清明无波的面容上，笑意却更浓了，仿佛正沉浸在那种滤去了所有叹息与哀凄的美好回忆中。一路风雨走过来，到最后，还能这样握住彼此的手、在如此美妙的夜晚观看着同一片星空的宁静与绚烂，便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
　　“我很幸福…绍民。”
　　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言语可以表达出充溢心间的满满幸福了。天香微颤着，紧紧回握住驸马的手。
　　……
　　砰的一声，终于点燃了第六只焰火，宁静了好一会儿的夜空再次亮丽起来。这次的画面更为丰富，有神采欣悦的天香公主，清雅卓然的驸马爷，还有……胖嘟嘟的好像是、当时的九门提督？——啊，这是解了阴阳断魂散之毒后终于回宫后不久，因父皇要建接仙台，她以公主之威和驸马一起去“号召”众位大臣献忠心的其中一个场景。
　　难道，冯绍民也如自己一样、对那段“夫唱妇随”的时光有着特别的怀念？想到这里，天香弯下了眉眼，仿佛随着上方的绚烂回到了一直以来都无比怀念的那些日子里……那些、穷尽一生也难以觅得的无与伦比之美好。
　　第七只焰火，是她与冯绍民一同去民间寻找太子老兄时、在七夕那晚并坐于客栈床前的情景。那时的自己、正因为冯绍民在这个特殊日子里的推托而伤心哭泣，明白过来后的冯绍民、则悄然来到身旁轻柔的替自己拭泪。为了突出是七夕那晚，画面中还刻意在冯绍民的颈项上绘出了一个大一号的甘蔗玉，在所有亮丽的色彩中尤为夺目。
　　接下来……继续想下去，天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接下来，冯绍民竟毫无征兆的突然就吻了她，像是在弥补之前的过错。但那个吻却是如此的热烈与投入，以致现在回想起来时，她都能感觉到唇上在发热……
　　“天香？”
　　恍惚中听到一声轻唤，回过神来的天香一阵窘迫，竟然不知不觉就想到了那里……不敢看向身旁的驸马，怕泄露出遐想中的心思，天香上前一步，走到了第八只焰火旁。
　　“真快啊，不知这第八只焰火，会是什么呢？”

　　夜幕再一次被点亮，轻快的焰火花跳动着占满了眼前的整片幕布，突然于某一刻静止，便幻术般绘出了两个美丽的影像。那是在接仙台扮王母后悄悄回到驸马府、自己给冯绍民包扎裂开的伤口的情形。那时的冯绍民，还没换下扮演角色的观音装，一袭银白轻纱仿若天仙下凡，翩若惊鸿——但似乎是为了照顾观看焰火的天香的情绪，画面中所呈现出来的影像却刻意做了淡化处理，只尤为突出了天香抚着驸马伤口的情态，让人又感动又温暖。
　　原来他都记得……天香喃喃道。原来，无论是夫唱妇随的美好，还是七夕之夜的别样温情，或是妻子心疼不已的包扎伤口，过往所发生过的一切、点点滴滴，都在冯绍民心里至宝般珍藏着，从不曾忘记。
　　“这一切、都是穷尽一生也难以觅得的无与伦比之美好……”
　　冯绍民之前说过的话又回荡在耳旁，天香忽然有种幸福到几乎不真实了的恐慌感。但她很快将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压了下去，让幸福的感觉填满了整个身心。
　　第九只焰火继续了冯绍民的美好回忆。画面中呈现出来的只有天香一人，在厨房中认真切着菜。而在整幅图的外围部分，投射下的门影和门中若隐若现的人影却暗示着有人在门外凝视，凝视着这宁静却让人动容的温馨场景。
　　天香的眼睛渐渐湿润了起来……那是在前段时间，由于身为丞相的冯绍民多番营救被欲仙帮以各种莫须有罪名逮捕的朝廷官员，害怕欲仙帮暗中施毒报复的自己、便主动包揽下驸马的全部饮食，一刻也不敢马虎。当时的冯绍民，在自己的一再坚持下并没有多说什么，却原来、已经把一点一滴都记在了心里。那在厨房门后安静凝视着的目光，定是有感动也有温情的吧。
　　望着近在咫尺的驸马，天香许久以来第一次有了可以亲近的感觉。依旧是挺拔的昂然卓立，黑夜中白衣翩翩的冯绍民不自觉的保持了惯有的凛然身姿，但散于面容上的笑意和温柔似水的眼眸、却给人一种不同于平日里的亲切感——自从担当起丞相之职后，原本就稳重的冯绍民愈发的沉稳大气，以前偶尔还跟自己斗嘴的他、开始处处让着自己，几乎所有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但这种大气和迁就却莫名让自己有种难以靠近的恐慌，尤其在冯绍民于危急时刻营救了众多官员、得到朝堂上下的一致赞誉后，那种卓然不群的出类拔萃、更让自己时时有种将要失去驸马的恐惧感。
　　但此刻，那种恐慌和恐惧都消散了，冯绍民真真切切站在身旁、眼带笑意，安静地讲述着过往所珍藏的一切，讲述着那从未被人看透的隐微之情。天香不自觉的靠近了近在咫尺的驸马，更加靠近、然后将头轻轻枕在驸马肩上。
　　又一声清响，最后一只焰火冲上天空，在黑色的夜空中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绚烂。绚烂中渐渐勾勒出十指相扣的两个人、并肩立于煦和的夕阳下，在这简单而美好的温馨中彼此对视着、默契微笑。
　　天香心中一动，却仍是静静靠在驸马肩上。瞬间的惊讶后，她那满是幸福的面容上现出了会心的微笑——在美好的回忆过后，这最后一个从未在现实中发生过的场景，便是冯绍民心中对未来的理想期许吧。
　　绚烂之极处，焰火中十指相扣的两个人，灼灼照耀着夜色中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相映生辉。四周的嘈杂声消失了，夜的清宁悄然而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到了这里。
　　冯素贞伸出手，轻轻揽住身旁的天香。——今晚，是“冯绍民”带给天香的最后一个幸福之夜；明天，她将要上接仙台、去达成最后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