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丰登之时》游梦长

3、第三回 爹爹 村里人

　　村里人慌手慌脚的要抬着李赵氏去找大夫，李三郎被吓破了胆，也不敢在沈家多待，就借着陪老婆找大夫的由头，一溜烟的抬着李赵氏跑了。

　　之前李赵氏讲的话有多难听，街坊邻里自也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七嘴八舌之间，沈萧很快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明晰了六七分。

　　——明知道大哥心智不清，受不得刺激，却还巴巴的跑来骂街，这不是自找苦吃么。沈萧一想到自己不在时，沈家的丑事被当街讲了个遍，就怒从心生，对李赵氏再无同情。

　　他一直最是护着家里人，即便自个的大哥成了疯子，沈萧也多年来不曾背离兄弟情义，总是对他尽心拂照。

　　当年小侄女卧床时，病得可怜，家里两个大男人恨不得掏光家底，去买药、去找大夫，去拼尽所有的照顾她。可惜小娃命薄，还是走了，只留下了一个逐渐破败的家，和一个伤心至极的父亲。

　　沈毅抱着闺女小小的棺木，终于是疯了。

　　于是，家里的负担就都落在了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沈萧身上。然后，一晃眼，如今已是第四年了，沈毅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

　　天色逐渐暗透了，沈萧安抚住村人后，便关上院门，把他大哥往屋里拽。虽说李赵氏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可是，疯归疯，沈毅毕竟是砍了人的。待沈萧安顿好他后，就得带着银钱去李家看人赔罪。

　　从前，沈毅在村人的印象里，是温和的、无害的，但自今日的事情过后，众人对于沈毅的包容程度，想来定会动摇吧。毕竟，谁愿意和一个会砍人的疯子同村生活呢。

　　沈萧一进屋就问：“大哥，你这鱼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还没等到沈毅的回答，沈萧一转身，却发现有个瘦小的丫头，正蜷缩在土炕上，眼睛躲躲闪闪的看着他们。

　　“这是谁？！”沈萧吓了一跳，不可置信的指着炕上问。

　　沈毅埋着头，看都不看浅香一眼，默默走到水桶边上，洗干净手和脸后，这才回头望了望她，接着一字一顿的向弟弟解释：“这是……你侄女啊。”

　　沈萧闻言如遭雷劈，望着浅香那与自己侄女似曾相识的眉眼，心里嘟囔：坏了，坏了！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劝道：“大哥，瑞瑞她……早就已经不在世上了！你、你这是把谁家的闺女给拐来了啊！”

　　怎知沈毅只是皱着眉毛，焦躁的指着浅香，道：“胡说，瑞瑞就在那儿！”

　　一下子，两人僵持不下。

　　而浅香这会子是彻底明白前因后果了，原来，这男人是个疯子，并且还把她当成了亲闺女，于是，男人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抱起自己就走。

　　等浅香那混蛋老爹上门来找人时，不知又得闹出多大风波。这沈家，也是不安生得很。

　　浅香心里就开始算计了，自己究竟何去何从的好？

　　她一女儿家，却在大街上，公然就被一个陌生男人抱进怀里带走……若是被自个老爹捉回去，浅香不仅少不了皮肉之苦，还得忍受旁人无尽的非议。可留在沈家日子就能好过了吗？瞧瞧这周围家徒四壁，也没比她原本的家好到哪儿去。还有个疯子杵在一旁，急红了眼，说不定就会拿刀砍人。

　　浅香便犹豫上了。

　　屋子那头，沈萧说服不了一个疯子，只得恨恨的一挥袖，走过来问浅香话。

　　“丫头，你今年多大了，是哪户家的人？”

　　浅香瞥了一眼他身后，气得面红脖子粗的沈毅，答：“我今年十四，是清河村何家人。”

　　沈萧有点惊讶，看浅香瘦瘦小小的，他便以为这女娃不过十岁左右，怎想浅香已经十四岁了，就快到了及笄、许人家的年纪了。

　　——这就更不好办了。

　　沈萧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疲惫的说：“总之，要尽早把这丫头送回家才是。”

　　那边的沈毅一听，急了，跑过来，一把将浅香按进怀里，吼道：“谁也不能带她走！”

　　瘦得皮包骨的浅香，被男人搂得生疼。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沈毅这么大声讲话，别说，沈毅不愧是家里的长男，即使疯了，讲话的余威也尚在。

　　沈萧知他大哥执拗得很，便只能表面上先敷衍下，答应沈毅不送走浅香，心里想着，明个趁着他不注意，自己再悄悄把人带走就是。

　　这般又折腾了一会儿，沈萧才带着一些银两，摸黑去了李家问情况。

　　而灶台上的鱼，早就凉透。

　　沈毅勤勤恳恳的去把鱼又热了一遍，然后端到浅香的跟前，依然是打算看着她吃够了，自己再拣点剩的底子吃。

　　浅香知他是疯子，便不再客气。她在穷人家里饿惯了，看到吃的就想往嘴里塞。这会儿看着眼前肥嫩的鱼肉，一辈子没尝过鱼鲜味儿的浅香，便根本顾不上她身旁，那一整天只吃了两块发霉馍馍的男人。

　　狼吞虎咽的吃了一碗鱼肉后，浅香的胃里却隐隐有些抽痛。

　　“唔……”浅香放下碗筷，将身体缩了起来。

　　沈毅瞧她模样不对，便急道：“你怎么了？！”

　　浅香本以为缓了一会儿，痛感就会减弱，不料胃中竟开始有规律的抽痛起来。

　　“肚子……肚子好痛。”浅香脸上皱成一团。

　　平时，她总是挨饿受苦，从没吃得这么好过。两顿鱼肉下来，竟叫她的胃承受不起了。

　　浅香无力的由着沈毅将她抱到炕上躺好，又就着沈毅的手，喝了小半碗热水。热水顺着喉咙流进肠胃，温暖的热度居然驱散了少许痛苦。

　　沈毅观察着浅香的表情，知道热水有用后，就又倒了一碗来。然后他隔着浅香的衣服，举着碗，将碗壁贴着她的肚皮。这么暖了一会儿肚子后，浅香才舒展了眉宇。

　　不久，因着体弱病痛，浅香便在沈毅的臂弯里，沉沉的睡着了。

　　沈毅看着怀里，睡得安详的瘦小丫头，多年来，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