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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疯子 浅香这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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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香这边还未回过神来,便突然听得院外传来了一阵叫嚷声。
零碎的脚步声涌入前院,与之相随的,是一个妇人高亢的唾骂声。浅香倒是没太听明白她扯着嗓子叫唤了些什么,只不过,其间夹杂的另一道男声,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孩儿他娘,你快别闹了,回头若是惹急了那个疯子,咱准没好果子吃!”
浅香扒着土炕边的窗棱,探头往外瞧,见一对夫妇摸样的人,正站在院门口。那丈夫连拖带拽的想把自个婆娘领走,可无奈女人一脸凶横,似乎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也能跟俺家抢鱼……你别拽我,哎,我说你也忒是窝囊!”
浅香回头打量屋内的男人,听着院外的两人一口一个“疯子”叫着,再联想起他之前对自己体贴到诡异的举动,顿时,浅香看着男人的眼神就变了。
男人敏锐的捕捉到了浅香表情的变化,忽地恼羞成怒,别开头,伸手猛然推开门,便往外走。
他长得人高马大,此时一脸怒气的杵在院门口,倒叫人望而生畏。男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的死盯着身前的不速之客,于是那婆娘,竟倏地消了几分气焰。
可她毕竟心有不甘啊,眼瞅着天气是越来越冷,这寒冬季节里,谋生格外不易。自家的男人是个没本事的主儿,整日无所事事,好不容易想出个主意,说是要跑出去跟人捕鱼,之后又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在那冰面上打好了冰眼。可花了银子赁来的渔网,刚在冰面下埋好,尚不等收拢,就不翼而飞了。
她男人心急火燎的沿着河边找了个遍,后来发现,沈家大郎正抱着条鲤鱼往回村的路上走,于是就一口认定,是他偷了自己的鱼,两步上去就要揍人。怎想对方只用单手就把他推倒在了地上,一番厮打后,他更是完全落败,便也不敢再多争执,只好悻悻的夹着尾巴跑了。
李家上有老下有小,处处都得使钱花,哪里经得起这份损失。李赵氏虽为妇人,但为母则强,她恨极了自己男人的无能,却不能不顾家中蹒跚学步的幼儿,当下便只得狰狞起嘴脸,对着高大的沈家大郎,破口大骂。
“沈家大郎,你也是做过爹的人,怎的能背着良心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不怕损了你闺女的阴德吗?!”
沈家大郎闻言,身子一僵。
李赵氏继续嚷道:“当年你闺女早夭,你像丢了魂儿似的,也不能主事,当时村里人可没少帮衬你,如今你怎能做这种往同村人背后捅刀子的事儿……这几年间,我虽不晓得你家到底是个啥状况,可听说你因丧女而心殇成疾,总归也心存了几分不忍,素日里不曾与你沈家计较过什么。但好人难做,你这疯病,竟是愈发不规不矩了!”
李赵氏的叫骂声逐渐吸引来周围街坊邻里的围观。沈家大郎一直沉默,她便更加自觉有理,人又在气头上,话便越说越没了度。
“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败德的人没好报哟!婆娘跟人跑了不说,没过多久,又被那姘头给害死,光着身子陈尸村口,真是丢尽颜面。你个没本事的男人,这么多年过去,还不长进,只知道做那些偷鸡摸狗的把戏。依我看呀,你闺女真是死得好,否则,跟着你这么个没用的爹,将来,肯定也是一个只知道跟野男人私奔的骚货!”
本不动不语,双足如生根的沈家大郎,此刻终于缓缓抬头。他的眼睛上布满赤红的血丝,视线找不到焦距,只涣散的穿过李赵氏的头顶。
那样子有些渗人,李赵氏见状,一时忘了唠叨,忽地有点害怕了。
沈家大郎低头看了看,一把生锈了的柴刀,静静的靠在小院的栅栏边上,就处在他手边不远的地方……
当尖叫声自沈家大郎耳畔响起时,他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血液上涌,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色。然而,那从屋内传来的惊叫声,却使得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女儿害怕了。
心底里冒出这样的声音后,沈家大郎有点后悔。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想着,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很凶狠吓人呢?若是惹得闺女哭了,就不好了。而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尖上,似乎沾着什么水渍。
低头一看,是血。
李赵氏的额头上被削出了一个大口子,人因着惊吓,昏厥了过去;李赵氏的男人伏在一边,两股颤颤,大气不敢出。
事情发生的太快,周围的邻里乡亲没一个敢站出来阻止的,个个呆若木鸡。
这时,有个人扒开了人群,惊慌失措的钻了出来。
众人一见来者,这才敢出声,纷纷指手画脚的道:“沈萧,你可回来了!快管管你大哥,你大哥要杀人啦!”
名唤沈萧的男子,看起来尚且年轻,年龄约么不足双十。他面容俊秀,身材修长但不似兄长那般健壮,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白面书生,挺有几分内敛的气质。
他是沈家的幺子,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支撑着沈家的家主。
沈萧一手劈下他兄长正握着的柴刀,然后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让他不能动弹。汗渍从沈萧的额角落下,他张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有几分惶恐。
这些年来,沈萧还从未见过大哥如此发狂。想来,刚刚那个婆娘一定是喋喋不休的刺激到了大哥心中痛处,他才会心性失控至此。
他的大哥,名叫沈毅,是沈家昔日的顶梁柱。沈毅踏实勤勉、知上进,曾经,不晓得多少村人,都对他这个能干的沈家长子啧啧赞叹。但世事难料,妻子离奇死亡不久后,家中唯一的女儿也跟着夭折。生活赋予的一连串的打击,掏空了沈毅的心。他成了个疯子。
但沈毅却一直是个安静而温和的疯子。
他每天都会跑到街上游荡,管也管不住,然后寻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他的孩子。若别人说不知道,他也不会纠缠,之后便这样日复一日……
最终,他知道问也无用,便不再问旁人了,只沉默着,独自一人,一直找啊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