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丰登之时》游梦长

1、第一回 遇见

　　隆冬的雪像是柔软的棉絮，飘飖的自天际飞落。

　　一片银装素裹的严寒里，某个田户的小院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灶台上刚刚炖好了一锅鸡汤，浓郁的香气蔓延在简陋的小屋里，叫人不禁口水直流。

　　然而，尽管已是饥肠辘辘，浅香依旧死死的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在屋子一角，一动不动。因着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突出的双眼，此时正如铜铃一般，警惕的瞪着那个一边在灶前忙碌着，一边一脸微笑的男人。

　　此番情景，着实诡异。

　　男人的额头、嘴角泛着淤青，他的手指关节处，因着擦伤而异常红肿，再往下看，他那双赤、裸的脚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的冻伤。可即便是这样，男人仍然只顾着在灶台旁忙碌，一点儿也没有去处理自己的伤口的心思。

　　他用破旧但干净的瓷碗盛了半碗鸡汤，然后细心的吹了半天，这才端到浅香跟前，对她道：“趁热喝……暖暖身子。”男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讲话的时候，喉咙竟是沙哑的。

　　浅香皱眉望着男人，犹犹豫豫的问：“那、那你不饿吗？为什么给我吃？”

　　回给浅香的，却仅是一个慈爱的笑容。

　　浅香再也忍耐不住腹中辘辘，哪怕眼前男人端给她的是一碗毒药，她也认了。这么想着，浅香一把夺过面前的汤碗，大口大口的吞咽起来。这般连着吃了几碗，她肚里才终于好受了些，连带着身子也变得暖暖的。浅香不敢多贪嘴，怕男人过后加倍责罚，便依依不舍的把碗放好，眼巴巴的瞅着男人，等待着对方的训话。

　　怎料对方只是平静的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然后宠溺的哄道：“再多吃一点……”男人染着疲倦的眼睛，此时，正亮晶晶的盯着浅香看。

　　两人推脱了好几个来回，浅香才战战兢兢的接过鸡汤，复又吃了个干净，心里却不禁嘀咕：想这男人忙活大半天了，是滴水未进，他究竟想从她身上图些啥呢？

　　浅香是被这个男人从大街上堂而皇之的劫回来的。

　　当时她正跪在街上，忍受着自己醉酒的父亲鞭打出气，而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竟突然怒气满面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把她那不成器的酒鬼父亲痛扁了一顿。然后，又将她往肩上一抗，一声不吱的就走了。

　　这整个过程中，浅香一头雾水。

　　但总之，她是不想回家了，与其日日忍受虐待折磨，倒不如一走了之来的痛快。只不过，她也摸不准眼前这个举止诡异的男人，究竟是安得什么心，所以还是该心存提防的好。

　　男子收走了浅香身边的瓷碗，转身倒了些热水进锅里，把冲淡了的鸡汤汤底倒进瓷碗里，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块干瘪发霉的馍馍，然后就蹲在灶台前，一边喝着剩下的汤底，一边就着馍馍狼吞虎咽。看那模样，他显然已是饿极了。

　　浅香震惊的望着男人的背影，想不通他为何如此的委屈自己。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富裕。从这间小院的落魄程度来看，他不像是能够随随便便吃得起鸡肉、喝得起鸡汤的主儿。

　　正当浅香盯着他百思不得其解时，男人已经飞速的吃完了馍馍。他利索的收拾好灶台和碗筷，接着从几乎快要散架的壁橱里，掏出了唯一一个看起来暖和些的被子，走到浅香的身边，轻轻的将被子围拢住浅香瘦弱的身子，低声道：“困了么？睡会儿吧。”

　　他的动作很温柔很温柔，一时间，叫浅香生出了一种他是在真心实意的对自己好的错觉。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浅香不自在的抓了抓被角，一颗受宠若惊的心，变得很是忐忑不安。

　　然而，身体上的极度疲劳，到底冲淡了浅香的意识。朦胧间，不知何时，浅香便沉沉的睡去了。

　　等她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小屋里满满的鱼肉香味，令浅香睡意全无。她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定睛看清那男人依旧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的鱼，看起来非常肥美。那般斤两的鲤鱼，应该要花很多银钱才能买得到吧，浅香怔怔的想。

　　浅香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里，她的父亲嗜酒成瘾，她的母亲软弱无能。每当家里难得有些好的吃食时，经过上下五个兄弟姐妹一番争抢，身为女娃的瘦弱的浅香，最终往往什么都抢不到。

　　所以如此这般，有鱼有肉吃，还可以安心睡觉，不用挨打，对于浅香来说，简直是犹如身处梦境。

　　浅香狠狠的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痛告诉她，她并非在做梦。这时，灶台边上的男人回头看浅香，知道她醒了，便冲着她笑了笑，问：“睡够了吗？”

　　浅香呆呆的点了点头，忽地发觉男人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伤痕，就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眼神便有点冷：“没事。村里的李三郎来抢鱼，我揍了他一拳。”

　　“这鱼……是从哪儿来的？”

　　“村外河里抓的。”

　　浅香可不记得这附近有河水，便问：“你走了很远吗？”问完，目光不自觉的朝男子双脚望去。他的脚趾间沾着凝固了的血迹，冻伤的地方看起来更严重了。

　　男人有些羞赧，将自己肮脏的双脚往后缩了缩：“我明天……去买双鞋子。”

　　一个连鞋子都买不起的人，竟还有闲心给她抓鱼吃？！浅香诧异的瞪着男人，终于鼓起勇气，大声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把我抓来？你有什么目的？”

　　这回轮到男人困惑不解了，他眨眨眼，似乎没弄明白为什么浅香会忽然这样问他。

　　浅香有点儿害怕，但还是想弄个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谁知男子却是笑了，走过来胡乱的抚了抚浅香的脑袋，吓了她一跳。

　　男人轻声斥责道：“这丫头，怎的是越来越任性了……什么‘你’啊‘你’的，叫爹爹！”

　　——爹爹？！

　　浅香张大嘴巴，登时便石化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