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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 琶歌(一) 沧溟并非一 ...

  •   一琶歌

      1-1 前夜

      沧溟并非一个人。
      寒冷的清晨唱这样哀艳的古歌,于抱病多年的她并非乐事。如不是有人自愿同她合唱,她断不会翻到这一折的。

      春寒料峭,沈曦抱着暖炉坐在檐下。沧溟披斗篷而坐,看谢衣慢慢走上阶来,递上一枝白梨。
      “城主请。”小男孩微笑的时候,露出了新换的虎牙。
      早寒的冰晶从叶子上滑下来,在院中的火炬上盈盈灼亮,沧溟秉着白梨上的露水:“小孩子怎么爱听这样的歌?”
      哀歌性冷,这时又正是春天。房里的嬷嬷忤着沧溟心意,给她套上一条厚厚的长裙,像是春火和洛阳里烟花般的冶丽。十三岁的沧溟已经算不得小了,可在这样一个春天的早晨,她摸着鲜艳的裙边,内心还是感到了淡淡的无奈和赌气。
      谢衣只是微微而笑,看不出任何悲哀的端倪:“此前在里馆,因是高雅之乐,不得通赏,只听过断章残句,却也记下了。现在听城主歌来全章,终得一了夙愿。”他行了一礼,从台阶上抱起沈曦、暖炉和她不离身的兔子,带他们去院子里折梨花。
      谢衣与沈曦年纪相仿,比之沈夜沧溟小三四岁,却是沈夜的弟子。他原先在里馆当男童子,在街上截沈夜车驾而与之邂逅,言谈之间颇为投缘。沈夜当街索琴弹了一支《落红梅》,叫从未经过正式训练的谢衣和着跳了半折。一舞过尽,少年解颐。这是差不多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时候谢衣还是个穿素白狭衣的男孩,秀丽得有点女人气,觑着沧溟的时候,偶尔会偷偷地脸红。他虽拜入沈夜门下,卖身契从没有从里馆收回来,只是每天下午都乘大车到一位琴师家里学习。那琴师是沈夜的一个忘年交。有时候他搭车和谢衣一起去,沧溟站在高高的宫阶上,隔着车檐垂下来的竹帘子看沈夜将小男孩抱在膝上,约略是在问功课。

      “他既拜入你门下,日后必定要在孤龙台任职,你现在不赎回契约,难道等着日后叫人看笑话?”
      沧溟抚摸着云袖上淡红的暗花,油灯下女孩的面颊上流动着暧昧的光彩。彼时沈夜已至半醉,男孩英丽的长眼微微一狭,如隔水雾看云花:“你担心他?”
      “这是什么话!”
      “他不会有什么事,”沈夜慢悠悠地说道,“我一个弟子喜欢在外面唱大戏又如何?将来台下巡检千军,台上与民同乐,我觉得很好。”
      他忽然抛下杯子站了起来,长长广袖拖在地板上,藏青的苏缎上以暗金刺出干宇之龙,在摇曳的灯火中若明若暗,宛若腾翔。沈夜回过身冷冷地看着沧溟:“他和我不一样,我也不会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谢衣站在阶下抱着沈曦看梨花,两人袍袖堆叠,像是融融的新雪。梨蕊纷落,宽大的袍裾像是灼热的白铁一样,那些朝露凝成的梨花一触即散,袅袅仿佛烟气。小孩子们站在树下,共同念起一首他们喜欢的诗: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阑干?”
      沧溟站起身来,隐在画柱后的贴身嬷嬷立刻上前扶住她。她沉疴日久,不宜在风中长坐,也差不多到时候回去了。人人道城主晨夜歌珍而难得,其实沧溟年幼挽着沈镝的手,在城中看万眼罗灯的时候,平生第一想是做个唱大戏的伶儿。沈镝从万人丛中抱起她,驾到脖子上,她就和着大戏台上的声角轻轻唱。而那个时候,人海中谁也不稀罕她的歌声。
      穹幕渐亮,天角剩月如湛青的生蟹背,透明而薄。沧溟忽然想起来,那个教她用蟹脚搭蛱蝶的男人其实已经不在了。他死在了昨夜的花雪与异常温暖的春风里。早晨嬷嬷坐在枕边给她梳头的时候,借着幽明的烛火,她看见雩风的姆妈抱着她的堂弟,正静静地跪在角落里。小男孩已经疲倦得睡着了,手中紧紧攥着一副染血的兜鍪。
      “大小姐,”姆妈仍用着父亲去世前对沧溟的称呼,恭恭敬敬地说道,“少爷哭了半夜,求我带他来见您。我怕打扰您休息,在暖阁拖到早晨才来拜见您的。”
      嬷嬷今天早上结辫子的力气比往常要大,沧溟给拽得头向后一仰,微微扬起脸来,眼神像是睥睨:“我这位堂弟又怎么了?”
      “昨天夜里派去下馆的一百五十人中,有一位是少爷的贴身近卫。一百五十人全军覆没,少爷为此而彻夜啼哭不休。”
      沧溟想了想,“那里面有你的亲人吗?”
      “有,那个贴身近卫就是我的儿子。”姆妈静静地望着她。
      沧溟轻轻一笑。她的眉毛很长,斜飞入鬓,在女孩中看起来有种奇特的英气:“你腰上是不是别着短刀?”
      “是的。”
      “为了杀我吗?”
      “不是。”
      “为什么不?”沧溟按住嬷嬷的手叫她停下,扶着满头青丝坐正,“你害怕?”
      姆妈从怀里取出那柄短刀,那看上去像是莽原上的牧人用的,刀柄缠的牛筋已经磨穿了,刀鞘朴实无华,然而沧溟知道那当中的锐利。
      姆妈摇摇头,她托起小男孩,沧溟身旁的嬷嬷立刻伸手抱过来。姆妈双手将短刀举过头顶,缓缓伏地稽首:“不,只是因为我知道坐在您身边的人,她的刀只比我更锋利,也比我更快。这把刀是我的男人留下的,他告诉我刀是否锋利,与执刀人的刀术无关,只在于决心。我儿子若泉下有知,听说我为他的决心尚不及一位嬷嬷,只怕也不愿看到我来陪他的。”
      沧溟点点头。“你回去吧。”她轻声道,“不要死,只是永远不要再见雩风。”
      “大小姐,您再休息一会儿吧?”嬷嬷握住沧溟的头发,看着姆妈倒退出去的身影,在女孩背后低声说道。
      沧溟轻轻摇头。“谢衣马上就要过来了,总要起身,何必再麻烦?昨日他请我教他《青海波》,其实并不是为了自己。他知道沈夜在内城听得到。真是个有趣的人。”
      嬷嬷用梳子沾了玫瑰水,轻轻梳理沧溟的额发:“大小姐,有句话我说出来只怕叫您伤心,只是老祭司当初向您借一千风林军,您最后为什么只派出了一百五十人呢?”
      沧溟淡淡地笑了笑:“你不要管,这是我的秘密。”

      长廊上的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沧溟艳丽的裙边飘转不定。她想起十岁的时候,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她就躲在画柱背后悄悄觑着沈镝和父亲,一阵风也从回廊上吹过,卷起她的重重衣边,仿佛萦绕着轻柔的红云。
      那段时间菱花小筑清剿了西域设在流月城的一个大据点,从充作据点的烟馆中缴回不少绝佳的刀剑。只是西域人爱刀如爱绝色美女,柄角上少不得压金叠翠。两个老头看不惯这样奢侈的做派,一人从武库拣了把锋利的挑子,就坐在廉昌殿的台阶上剔起这上面的珠玉宝饰来。
      二人对坐,老城主显然是话勤的人,一直唠唠叨叨说着关乎沈夜的事。彼时沈夜已被沈镝暗中立为大祭司继承人,进行一些刻意的培养。甩手不干多年的老城主打着小扇在旁边看父子俩热闹,倒也津津有味。
      “只是我绝不同意把阿溟嫁给他!”老城主掀起一片翡翠,伸手抹了,好像那是片多余的韭叶,“那混小子就喜欢他妹妹,日后少不得妯娌关系紧张!”
      沈镝淡淡地“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剔了几下,挑起剑柄上镶嵌的微珠。这种珠子看着就像鱼的濡沫一样透明脆弱,刀剑却碾不碎它。沈镝心里微微一动,回答道:“不嫁就不嫁吧。只要阿溟的剑能胜过夜儿,夜儿自然奈何不了她。”
      “哎我说,这些东西真的要送给阿溟?小姑娘就喜欢那些亮闪闪的玩意儿,你不仅都给挑干净了,还把这剑柄刨得坑坑洼洼的,你就不怕阿溟发起怒来,把一堆剑扔出来都砸自己身上?”
      沈镝想着那红衣小女孩生气的样子,忽然露出了一个轻微而奇特的笑容。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藏青色,微笑的时候仿佛有深浓的天水在流动。“这些剑现在当然不能送给她,”他轻声道,“等到她手上有了足以与这些坑疤相抵的磨茧时,它们才当归她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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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笼中的素袍像是堆积的白雪。窗里的光透过湛碧的窗纸,将衣袍映出一片淡淡的青色,如同松烟。
      华月轻轻绞着长发中的水,站在空荡荡的堂下。穿堂风吹起她素白的裙角,女孩借势轻踮起脚,仿佛马上就要乘风欲飞。她就这样提着脚跟,一步一步走到衣笼跟前,拈起那件霜雪般的长衣,轻轻抖开。
      长衣胸口峻峻地开着几枝赤梅,如丽人搔头,颇有旁若无人的意味。这衣服是束领的,襟口上用墨笔寥寥题了风雅的诗句,却不是梅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女孩一字字念道。她的手拂过诗角小印,那是一方齿轮,中间却如遭利刃,有一道深深的刻痕。

      “喜欢吗?”像是一束光忽然打亮殿堂,男孩的声音就这样轻轻响起,仿佛柔软地贴在耳旁。华月回过身去,正对上沈夜的微笑。他换了正式的装束,腰上陪着镶玉的礼刀,淡淡的神情中有一丝大战之后的倦懒。眉宇间褪去了那逼人的艳丽,此刻他与任何流云舞鹤般的贵公子并无不同。
      “快换上吧,我还有东西送你。”男孩微微一笑。
      他慢慢走到华月身边,忽然“咦”了一声:“这衣服和我想的倒不太一样。”稍看了看,沈夜笑了,“原来是谢衣的手笔。”
      “闻闻这胭脂与螺子黛。他闯了祸后补救的手段倒是越来越精熟了,”沈夜走上前抚着衣面,笑了笑,“字也练得有长进。只是可惜了这匹宝光缎,到底还是被糟蹋了。”
      “原来是谢衣小公子。”华月也露出微微的笑容,“他与公子相遇时的事,属下倒是略有耳闻。”
      “哦?”沈夜一扬眉,“说来听听。”
      “听说您与谢公子邂逅之时,他着红衣击陶筑而舞,旁边有狡童怀香花而歌,而您坐在大石上,取焦尾弹奏。一曲终了,水边玉兰花都立刻谢了,然而那本不是花落的时节。人们说天有朕兆,那未必是命定的相逢,但公子定然是受到上天福佑的。”
      沈夜笑笑,“你听谁说得那么风雅?事到如今,只记得那大石头坐上去硌得人难受。谢衣他呀,舞跳得实在不怎么样。入了我门下倒正合适……”
      他忽然不再说话,从袖中拿出一对翡翠耳坠。淡淡的绿气从翡翠中透出来,沈夜掌心里也像流动着碧绿的玉血,“昔年老城主与我父亲截获一批西域神兵,亲自将剑上的累饰都挑了,素剑都送给了沧溟,抛下的珠玉却留到今日。这些宝饰过去饮足了人血,即使做成首饰也不改其血色。月儿,今天我将其中最贵重的一件送给你。你,莫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感觉到沈夜的手穿过了自己垂下的两鬓,华月一时之间只惊诧于那双手的柔软与温热。这双手握住那么多的血腥与权力,原来它们是如此洁净,几乎令她觉得哀伤。

      沈夜轻轻抚摩了一下女孩的面颊,肌肤像是坚硬的玉石。他放开手,垂下眸子说道:“等下和我去见一见瞳吧。他对你很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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