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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 琶歌(二) ...

  •   1-2 谢衣

      沈夜说的其实并不是实情。

      多年后谢衣坐在后台,小拇指剔了点胭脂,对着妆镜将眉毛慢慢刷成红色,台前是风暴一样鼓漩上天的喧嚣,如车轮在舞伶中疾转。十七岁的时候,他已是所在里馆的名角,大红大紫,无人敢说他一句不好。
      没人得见过谢衣的真容颜。他连谢了场坐在后台同人说话的时候都上着妆,头发也不解,就套上斗篷的大兜帽坐车去了。里馆掌事的曾牵着他的衣角,当着桌边一圈看客啧啧亲吻。“他是最好的,”掌事的说,“你们从没见过,今后也不可能见,这是天生的戏骨。”
      当年沈夜狎醉说出的浑话,十年后却真变为现实,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一次他悄悄绕进戏院的后台,隔着一道竹帘看见谢衣披着霜羽火锦,默默坐在镜前。那镜子许久不打磨,雾蒙蒙的看不清人影。沈夜轻轻剔起一线竹帘,在刹那间只来得及瞥见谢衣脑后的束辫。他人坐得很直,满头青丝用细绳绞得死死的,就像背后暗中发着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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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夜第一次见到谢衣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死死绞着辫子,头上顶着一只沉重的瓦罐,在溪水旁的小街上慢慢走着。
      那天沈夜虽然是一众人里身份最尊贵的,却因打输了牌,被罚坐在前面赶他们坐的华车。狐朋狗友躲在车厢里饮酒猜拳,撞得车厢砰砰直响。一名侍从踢着白马从后面赶上来,沈夜敲着马鞭淡淡道:“东西都跟上了?”
      “是。”
      “好,其它东西都可以放轻心,只是我那架琴一定要小心看护。”
      “明白。”
      沈夜挥挥手叫他下去了。他的车是首驾,后面的车驾以古琴琏阿为轴,前半都是珍宝丽服这样的礼物,后半则坐着漂亮的男孩与女孩。他们淡青色的衣袖浅浅流出车帘外,像是一车青色的云雾。
      车轮在凹凸不平的青石道上辚辚作响,对照坐在后面吵吵嚷嚷的男孩们,无端让沈夜心里有点安静。上车的时候侍从们帮他小心收拢了繁复的衣边,袍裾都掖在脚下,像是盛开了一朵金色的莲花。他的广袖灌满了春风,鸦翅一样拍打着车辕。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于这个盛装的少年,不明白他行色匆匆,何所往而何所求。
      “咣当”一声,一个男孩忽然将一只珐琅杯从窗户里投了出去,车子里的喧声立刻大了起来:”嘘——没打中!”
      沈夜在心底呻吟了一声。一驾白马骑立刻从后面跟了上来,男孩冷冷问道:“怎么回事?”
      跟来的白马骑是个爽利而白皙的年轻人,此时面对主君的发问,却不由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公子们,公子们在……”
      沈夜叹了口气,伸手紧紧攥住缰绳,使得车驾不要在自己回头时横冲直撞。他侧过头,只见一个男孩头上顶着瓦罐,在街上慢慢走着。那男孩看上去并不比他们小几岁,却瘦弱得像是条病柳。那瓦罐对他来说显然太沉重了,面对男孩们投掷过来的东西,他既不能闪避,也不敢停下,只能慢慢走着。珠宝玉器与他纷纷错身而过,下成了一阵琳琅雨。
      “大公子,要叫公子们停下吗?”白马骑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沈夜笑了笑,“只要让马车跑得更快就足够了。”
      他忽然狠狠敲了一下马鞭,跑在前面的青马立刻吃痛地嘶叫了一声。这些骈马之前都是用作帝王车驾的仪马,经受过严苛的训练,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有严格的限定,使得它们走在御道上的时候,就像是机械般的精致。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仪马从未见过如此凶狠的驱驰,不由有些乱了阵脚。它们在小街上近乎绝望地拼命奔跑,可它们跑得还是那样慢。年轻的白马骑是个爱马之人,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对这个艳丽而年轻的主人,忽然浮起了寒冷的惧意。
      “让我来!”车厢里突然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莽殿主事的儿子赤霄。他是个文弱而苍白的男孩,身上的力气却异常的大,琳秋宴上曾代父向城主献上剑舞,被城主临席称赞“小子神勇”。沈夜心中微微一凛,却并不出声制止,只是将手里的马鞭挥动得更快,冷冷注视着前方。前面是一个岔道口,只要在那里转弯,这场闹剧就结束了。
      赤霄从拇指上拨下一个翡翠指套,轻轻掂在手里。风吹得竹帘在车厢上啪啪作响,他冷静地看着窗外,微微抿起唇:“这条路越来越宽了,看样子前面是个岔道口。时间不多了。”
      坐在他身旁的雍文迪笑了笑:“离得这么远,你能行吗?”
      赤霄缓缓提起车帘,“不试试怎么知道。”

      几乎是在爆出碎裂声的同时,沈夜轻轻松开了持鞭的手。他调节着缰绳让骈马慢慢停下,然后抛下马鞭站了起来。车帘被一把掀起,男孩们纷纷回头,只有坐在最里面的赤霄定定凝视着沈夜的眼睛,轻声问:“怎么了?”
      沈夜淡淡道:“你们扔下去的东西,得自己捡回来。”
      赤霄笑了笑,却并不接话茬:“阿夜你知道吗?这条街从前住着我爹的一个老朋友,所以我认识。你刚才作势要转弯,但其实路并不是这样走的。你想帮那个小男孩,对不对?”
      “这驾车是你从大祭司那里偷来的,里面摆的器具都刻有祭祀殿的纹章,这样即使有人把它们捡回去了也不能买卖流通,如果送还回去,倒还有可能获得些报酬。阿夜,不是每个人都如你那般聪明,但他们也未见得就是愚蠢不堪。”赤霄意味深长地说道。
      沈夜沉默片刻,忽然“砰”的一声把车帘放下了。赤霄微微一笑,隔着竹帘看向窗外:“在辽渊被大祭司诛灭三族之前,这里曾经是繁华异常的地方。即使抛下珠玉宝饰修缀街道,如今来看也不过是微薄的缅怀罢了……”

      沈夜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男孩面前。那男孩闭着眼睛,头上顶着的瓦罐已经碎了,烈酒流下来在他面颊上纵横,仿佛是他流出的泪泉,落地成酒。
      沈夜沉默了片刻,冷着声音问道:“喂,你没事吧?”
      男孩颤巍巍地笑了笑,微微仰着脸:“我的方巾在半路上掉了,能借什么让我擦擦脸吗?”
      沈夜取出方巾递到他面前,男孩手虚晃一阵,忽然准确地握住了沈夜的手。他的手冰冷异常,让沈夜微微皱起眉头。
      “谢谢。”男孩擦净了脸和发顶,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烟晶色的,像是清秋的早晨城中浮动的雾霭,卖花人就在这样的早雾中怀香穿街过巷,连哨音听起来都是孤独的。
      这是一个眼里盛放着秋天的男孩。他凝视着沈夜,忽然露出了微笑。
      “你帮助我,是为了和他们作对吗?”
      他轻声问。
      沈夜冷冷地看着他:“不是。”
      男孩笑了笑。“你输了,我也没有赌赢。”他说,“只是可惜了这件衣服。”

      男孩穿的是一件小袖,素白如霜雪,然而酒液流淌过的地方却氤开了绯红的水痕,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钢铁上留下的云纹。这件衣服款式中有男孩的利落,然而细微处却带着女孩眉眼般的温柔,显然是章台里馆才用的衣服。至于那上面的红痕也不如沈夜先前所想,是弹下来的鲜血,却是一种胭脂。
      沈夜知道上等里馆为了取悦客人,会将一种特殊的胭脂缝入男孩们衣服的衬里中。歌舞至中夜的时候数十位大汉从二楼以缸倾酒,全场抛飞鲜花与芳醇,纵情狂欢,而当夜奉献童贞的男孩里最美的一个会穿一身白衣站在场中,手指执着一柄春伞。他从滂沱的酒雨中亭亭走过,却涓滴不染。男孩一直走到那个买下他的男人面前,眼睛就像是会说话。然而被他烟视媚行的男人只是默然接过了他提在手里的梅碟,以指蘸酒,轻轻地在他的衣襟上写下自己的小字。他每一笔落下都会有一道淡淡的红色浮现,名字完成的时候男人向后退了一步,静静审视着他面前的少年。
      就像是轻轻挑开了一丝蔷薇花瓣,整朵花便如在流风里翩转,次第绽放,那件素如明玉的衣衫渐渐透出朝光般的淡红,再如少女羞靥,最后辗转如鹿台上千年的血火,无声地在男孩身上猎猎燃烧。众人在男人以指书字的时候都静静不出声,这时却忽然爆发出轰场的喝彩和掌声。所有人都期待着那个男人会忽然抱起男孩,就像古战场上剽悍的骑兵从人潮中抛出马鞭,风暴一般卷走他的爱人。这里明明是烟花之地,狂欢到深处的时候,人人却期待着爱情。
      然而男人并没有。
      他是一名贵族,脸色中淡淡的青白和沉静厌倦的眼神使他看起来已经像个老人了。男人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接过了他的伞。
      “走吧,”他轻声说,“我们回去。”
      沈夜记得那个男人的眼神,他领着他的男孩走过众人的时候,看他们就像看着一排烟柳。只有与沈夜目光相接的时候这男人顿了一下,这个疲倦的贵族刹那间眼中像是转过了一万重火光。可是当沈夜回过头时,他发现那只是九枝青铜灯在他眼底映出的亮光。从开始到结束,这个男人都像是深浓的渊水,无所震撼,无所动摇。

      沈夜忽然微微一定神。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孩。这件衣服已经被毁了,胭脂透出衣面,仿佛处处种下流动的火焰。这个男孩穿着他最应看重的衣服,顶着美酒前往莫明之地,他是在等待谁收留吗?
      ——或者将我推出门外,打碎我的酒罐;或者与我共饮,在衣襟上写下一生的刻印。这两者之间,绝没有中间的路。
      男孩注意到沈夜审视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笑了笑:“大人,我叫谢衣。”
      他眼里的秋水忽然漾起粼粼波纹,水瞬间就流散了,眼瞳黑如曜石。
      “你叫谢衣。”沈夜点了点头,忽然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是哪家里馆的童子?”
      谢衣微微一怔:“衣家住碧凉街山矾楼。”
      “喔,那里。”沈夜点点头,“很有名的一家馆子。”
      “大人谬赞。”
      “之前登过台吗?”
      “并不曾。”
      “连白玉童子那样的角色也没演过?”
      “衣惭愧,”谢衣静静回答道,“同期生中自有异禀之人,衣天资鄙陋,并不曾出演角色。”想了想又问道,“大人可是看衣与某人相似?”
      “不,不。”沈夜笑笑,“只是觉得如果有恰当的训练,你会是很好的舞者。”
      谢衣抿起嘴微微一笑。
      “谢衣,你虽不曾登台,不过里馆中的演出想必看了不少。”沈夜忽然说,“那你应该知道在名角开腔之前,捧他场的客人会往台上抛掷香花花珠玉。他们抛得越多,越说明这名角声名显赫,所以即使名角儿被抛过来的珠玉砸到也不会生气,因为这并不是侮辱。”
      “……不错。”沈夜绝口不提赔偿之事,谢衣有点被他弄糊涂了,只能跟着他的思维喏喏答道。
      “那就好。”沈夜点点头。“宣程!”他忽然回身叫那个随侍的白马骑,“宣程!去把我那架琴拿过来,再从后面的车队里叫个男孩过来,

      记得挑个长得漂亮的!”
      “公子你做什么呀?”那白马银铠的青年策着马踱了几步,向他招手道,“您快回来吧,这边公子们都等不及了!”
      “他们要是能自己赶车,随便他们先走。”沈夜笑了笑,“不能的话,就站那儿等着。”

      站在车辕上的男孩们早等得不耐烦了。雍文迪捡起马鞭在车梁上狠狠一抽:“哼,装什么蒜!就算是大祭司的孩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亲生妹妹不照样得作药人给城主试药!”
      他忽然被猛地搡了一下,险些跌下车去,不由回过头怒目而视。赤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道:“雍文迪,城主岂是你可以妄议的?”
      雍文迪立刻不说话了。赤霄从他手中夺过鞭子,淡淡说道:“大家都进去坐吧,我来赶车。”
      “瞳?”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你怎么不动?”
      瞳冷冷道:“功课。”
      赤霄奇怪地看着他:“什么功课?”
      “阿夜之前说过,凡是今天来给他助势的,他都可以无条件帮忙代做三天的功课。”
      赤霄轻声笑了:“瞳,你又不需要。”
      “欠着。”
      赤霄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好吧,那你留下吧。”他回过头,“还有谁要和瞳一样?”
      男孩中传出三三两两的低语声。良久,雍文迪低声道:“赤霄,反正今天本来就是陪沈夜去会会那个拒绝了他的老琴师,左右是看戏,在哪儿看不一样呢?”
      赤霄忍不住细了细眼睛:“你真以为他是去一雪前耻的?”
      “不然呢?”
      “算了,没什么。”赤霄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他是个很沉静的男孩,只有离得近的人知道他怀中银水般的喧哗,可此刻他居然觉得有点寂寞。四匹紫青骈马呼呼喷着响鼻,两个男孩一步一摇地过旁边的车辕,走过去翻身骑到了马背上。他们年纪在一众男孩里算是最小的,身量还不够上马,只能此刻过过骑瘾。刚才吵吵闹闹的小孩子们忽然就安静了。宣程从远处捧着长长的古琴走了过来,背后跟着一个眉目如画的男孩,手中还抱着淡粉色的百合。
      沈夜已经找了块干净的大石盘腿坐下来。他从白马骑手里接过琏阿,一手撩动丝弦,一手调紧了弦柱。“会跳什么?柏舟?阳阿?宫角银春?”沈夜一面快速发问,手中一面应势弹出曲子里他最喜欢的一折,琶音翩转,仿佛珠玉缠指,流花绕弦。
      他忽然十指按弦,抬起头看着谢衣:
      “怎么不说话?”
      长长的睫毛落下来,盖住了谢衣灰莹莹的眸子:“衣……不解大人雅兴。”
      “喔,我看你挺聪明的,原来也没明白啊。”沈夜有些扫兴地摆摆手。他本是风雅宁静的男孩,此刻眉眼间却忽然流露出骄纵的痞气,“他们把我父亲车里的宝贝全都丢出来给你捧场了,赤霄更是不惜老本,把他最喜欢的翡翠指套都扔给你了。他们摆出的场面这么大,你总得跳一出还礼才是啊。”
      旁边怀花的少年忽然插嘴道:“不知主人听过《落红梅》否?”
      “哦?那是什么?”
      “这是新进的民调,我们都很爱唱。”少年欢快地说道,“曲子虽然简单,却风丽而不峻寒,想来应该合适。”
      沈夜看向谢衣,“这曲子你熟悉吗?”
      “燕云民调,略有耳闻。”
      沈夜略略一沉吟,悬手拨弦:“缨,你先唱一遍,到后面我自会和上。”

      “红梅乱落萧山处,月下苍茫人间住。
      人龙弓老弦,廿年黄州路。野王草上吹日暮。”
      调子极简单,歌词却有种孤独的寒意。春风直吹来破开谢衣漉漉搭在眉前的额发,他眸光雾蒙蒙的,旁若无人,却仿佛凝视着天地初开般的寂静。他忽然在手中捏了个起势,仿佛挽上了一柄剑又仿佛轻轻握住了一束蔷薇。他旋身撩开那花与剑,轻轻启齿,低吟出冰冷而悠长的调子:
      “海上香歌暂灭,永夜空烛,不照归途。
      恨龙千年伏蒿土,泉下一念金石枯。”
      谢衣的音调起先要低于那个少年伶人,然而他像是不解其中滋味一般,一任自己的调子在一遍遍反复中辗转着拔上去,到最后宛若一匹荡开的绸缎,挥霍无碍。他肢体那么舒展自由,仿佛流动的鲜花一样,可是他的歌却那样孤独,就像是横玉吹裂长流血。

      谢衣忽然停下一切动作,仰头闭上了眼睛。他的长发和衣摆还在流转,扬眉也似要弃鬓而飞,可他就这样静静站着,如动如止。溪风刹那就吹落了水边的玉兰花,素白的芳华连翩袭过袍带衣袖,他缓缓唱出了最后几句唱词:
      “恨尽天下治久,还恨鬼雄霜红。何人与忧同?
      俗间愁杯日老,犹照白雪丹枫。“

      许多年后沈夜梦回与谢衣初见的情景,犹觉得像是谁古艳的哀魄凭着他借尸还魂。即使十九岁的他含血衔刀,一身彩衣从高窗而入的时候,他也再不曾觉得有当时那样的震撼。
      谢衣是怎样的人,这个疑问让他叩问终生而不得解。半年后师修馆再遇,那个男孩带着羞涩笑容将手放进他掌心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朵小小的莲花。这个孩子就像一枚沉默的玉雕一样,他怀抱着那把云胡,仿佛可以直到化作春山。
      沈夜就这样自信了十年,直到诀别时刻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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