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梗与坑的恋爱曲》木槿蓉

6、西幻：黑白袍 前奏+1

　　【前奏】
　　他选择了接受“西幻世界.rar”的邮件附件。
　　这封邮件发自一个刚刚接触这个行业的新手，饱含热情却技术生涩。而现在，这位游戏制作人满含期待，犹如法庭上的被告人等待最终的审判。毕竟，这位——也许是唯一一位——被他找到的免费测试游戏的专业人员。
　　文件不大，才一百多兆。电脑桌前的那个人将下载的文件解压缩，熟络地双击点开了启动程序。

　　意料之中，起始界面十分简陋。

　　“这是一个剑与魔法的世界。”
　　“而传奇仍在继续……”
　　“Loading——”

　　随着一段舒缓的音乐，青年开始建立角色。
　　整个过程出乎意料地繁琐，青年花费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一百多个选项确认完毕。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屏幕里的那个小人——

　　尤利西亚·阿玛斯塔夏。
　　那是一个刚刚十岁的半精灵少年，他有着淡白色的头发，刚刚好和下巴平齐，总是习惯性板着一张脸。青年知道，几天前，半精灵少年刚刚就职法师，他有着一位流落在人类世界的精灵父亲，母亲不明，后母给他生了两个调皮捣蛋的弟弟。而几天前，父亲不幸在冒险中去世，尤利西亚成为这个家庭的新支撑。

　　尤利西亚善良，而且严于律己。
　　青年了解他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少年口袋中的一个苹果的来龙去脉。这都是他在进入游戏前设定的。但目前而言，青年还看不出这种设定的意义所在。

　　青年操控着小人在城市里游荡着，一开始他险些践踏草坪。
　　——但系统阻止了他。
　　[叮，您高贵的品质阻止了这种恶劣的行为！]

　　青年：“……”这什么鬼？
　　他皱了皱眉头，这是新手很容易犯的错误，尤其是对角色扮演有着痴迷心态的制作者，他们经常分不清人玩游戏，和游戏玩人的差别。但游戏才刚刚开始，结论还为之过早。青年在翻了几次错误，被禁止操控小人一会儿之后，很快就熟悉了操控。
　　只要把自己当做一个只有简单善恶逻辑判断的NPC，很容易就玩下去了。

　　很快，尤利西亚·阿玛斯塔夏就成为了一个颇有名气的小法师，他转职了善良系的白袍法师，经历了很多冒险，结交了很多朋友，从善良守序到邪恶混乱都有——毕竟他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做了，但是带上冒险伙伴的话，他们会帮你做好，而青年需要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
　　除此之外，他还不得不收了很多学徒，建立了异世界版本的霍格沃茨——巫师学院，白鸽堡。

　　游戏玩到这里，青年已经有点入迷了。
　　这个游戏的乐趣并非是玩游戏，而是和游戏制作者斗智斗勇。
　　对方竭力塑造一个游戏玩家乖乖扮演NPC的环境，而青年则在不违背他的塑造的规则之下，想方设法地钻空子。

　　但最终，青年还是不小心把自己的角色玩死了。
　　这个时候，他的半精灵角色已经到达了半神的等级，正在打一个邪恶的，同样是半神等级的巫妖，潘林。但战斗还没分出胜负，突然爆发了一场时空风暴，将两人一同卷了进去。
　　[您的角色已经死亡。]

　　……青年不甘心地用鼠标狂点屏幕，但是那一行字仍然在屏幕上闪烁着，无动于衷。
　　这种天降陨石般的死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绝对会被玩家吐槽到死的啊！
　　最终只能接受这种设定的青年无奈地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消消气，然后坐回来打开了存档。
　　这个小游戏没有即时存档的功能，最近的一个存档是在角色5级的时候。青年扫了一眼，依稀想起来这是尤利西亚正在调查一个天气突变的任务，小人站在雪地里，头发和雪一样白，孤零零地，看起来颇为可怜。

　　青年选择了读取记录，同时伸出手，调出Word文档，正准备打出回执内容——

　　他的手肘碰到了咖啡杯。
　　咖啡杯直接倒在了键盘上，深褐色的液体立刻泼溅了出来，大部分顺着键盘的按键流了进去，还有部分在桌子上形成了深浅不一的水泊。
　　他受惊一样站了起来打算抢救，但是就在这时，键盘竟然爆出了一簇电火花。

　　次日。
　　“某住宅区发生火灾，原因疑似电路短路引发火灾……”

　　===
　　【第一章】
　　吱吱是一只地精。
　　这种有着扁平的脸和尖细的毒牙的邪恶生物，正躲在一块岩石后面，用尖细的地精语飞快地诅咒着天气。这种以部落为单位的小型生物们，本应当生存在温暖且湿润的平原或者丘陵地带，而半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理想的圣地，周围密布着各种可食用的小型蕨类，泥土里也能随时刨出肥美的虫豸。

　　但半年之前，这一切都改变了。

　　在地精的视野中，天地被简陋地区分为黑白两色，黑色总是寥寥无几的，只有几颗嶙峋的枯木，交错分离的石墙，偶尔几个乌鸦从天空掠过。簌簌的落雪声掩盖了所有声音，洁白，寒冷，沉默，这种白色、是一种刀锋一样可以轻易切入骨髓的寒冷。

　　吱吱希望自己的运气足够好。
　　它自然不会奢望能捡到一两只被冻僵的兔子或者松鼠，这两种生物都已经在这里消失了……或者说灭绝。如果可以，吱吱希望自己能刨出一块植物的根茎来，比较现实——抱着这样的希望，它往前蹒跚了几步，绕过巨岩，一片新的天地展现在他面前。
　　天哪。
　　看看它发现了什么？

　　那是一个半精灵，有着一头雪白的短发，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薄的白色长袍。
　　很显然，这个还未成年的半精灵幼崽，对于自己突然出现在一片冰天雪地中，还抱着懵懂地迷惑。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压低了身影，用清澈的人类通用语，争辩着。
　　他看起来像是在自说自话。

　　“这是……奇怪，我，我是尤利西亚·阿玛斯塔夏？不对，我明明应该是……”这个声音有些懵懂，吐音有些含糊，像是一个被绕晕的小孩。

　　“卑鄙的渣滓……”这是另一种语气，声音中饱含恶毒和愤怒。

　　“谁？”半精灵被自己突如其来地咒骂吓了一跳，询问道，很快，答案又从他自己的口中被吐了出来，“潘林。”他对天翻了一个白眼。
　　而半精灵的另一位控制者，似乎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消息，他侧着脸，认真思索着，最终被自己的结论吓得微微张大了嘴：“你……在我身体里？”

　　“如果我回答不是，有希望改变现状吗？”潘林冷淡地说。

　　“抱歉。”尤利西亚——暂且这样称呼他吧——下意识地回答，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道歉。一些生疏的词汇徘徊在他脑海里——
　　穿越。
　　如果不是这个词代表的情况，尤利西亚没办法解释这一切，他的脑袋头疼欲裂，很多概念在他大脑里迫不及待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诸如电脑，手机，网游，汽车，飞机……还有，咖啡杯上印上的流氓兔，放在阳台上疯长的多肉植物，还有总在他膝盖上打盹的花斑猫咪。
　　这些概念零碎地构建出了一个宅男的形象。

　　可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他想不起名字，从小到大的经历，到了最后，他甚至自我怀疑——那个游戏宅男不过是他臆测中，实际并不存在。
　　可问题是——
　　如果他不是那个渣游戏的宅男的话，

　　他是谁？
　　尤利西亚·阿玛斯塔夏……吗？

　　尤利西亚试着挖掘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但这个过程并不令人愉快，他能想起来自己是一个半精灵，就职法师，有一个喜欢尖叫的后母和两个调皮捣蛋的弟弟。他似乎参加过很多伟大的冒险和旅途，有过许多好友和学徒，但尤利西亚想不起其中任何一个人的面孔和名字。
　　——如同这只不过是一个设定。

　　一声呐喊将尤利西亚从沉思中惊醒。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只有半人高的类人生物飞快地跑过来，挥舞着简陋的锤钉，那是一只地精。尤利西亚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种胆小狡诈的生物竟然敢对自己发起冲锋。
　　它知道他是谁吗？
　　尤利西亚屠杀过巨龙，斩杀过半神，抗衡过恶魔大君，他的名字甚至能让邪恶之人在地窖里瑟瑟发抖。

　　如今，一只无知者无畏的地精向他发起了冲锋。

　　尤利西亚略一思索，很快就找到了处理方法，他伸出手，开始吟唱：“Ma——”
　　然而，他只来得及吐出第一个音。
　　身体的另一位客人打断了他：“Ray——”

　　和尤利西亚一样，这都是非常简单的小法术。毕竟，谁也没把这个小地精当回事。但尤利西亚只是想用法师之手让他离远点，但潘林就——尤利西亚颇为诧异地打断了潘林的咒语：“天哪，你想要杀掉它？”
　　“亲爱的尤利西亚先生。”潘林阴森森地回答，“对方可是想杀掉你呢。”

　　不，这不是重点。
　　“可这违背了我善良守序的阵营……”尤利西亚下意识地解释，会被系统阻止的。
　　潘林翻了一个白眼作为回答：“见你的鬼的善良守序，Ray——fo——Enfee——”这一回，他完整地念出了整个咒语，负能量开始在他指间跳跃，四周泛出水波一样的波纹。

　　“刺啦。”潘林惨叫一声，小小的法术模型崩溃了，潘林不得不承受法术反噬的痛苦，负能量如同硫酸一样，在他纤细的手臂上腐蚀出长长一条伤口。但比起□□上的创伤，心灵上的痛苦更让人无法忍受，“不可能，这种小法术，我怎么可能施法失败？！”

　　尤利西亚同样忍受着负能量腐蚀手臂的痛苦。
　　——他就知道。

　　[叮，您高贵的品质阻止了这种恶劣的行为！]

　　“高贵的品质？”潘林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么？”
　　那一瞬间，尤利西亚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进脚底的缝隙中——他从来没想到，这个台词被念出来，居然如此的羞耻。

　　而就在这个两人相互扯后腿的过程中，那只地精已经冲到了面前。
　　它是如此的瘦骨嶙峋，尤利西亚毫不怀疑，一阵风都能将它刮倒，一个弹指就能将其打飞。

　　但这个距离，释放法术已经不适合了。

　　潘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反应比白袍快很多，下意识地就抬起了脚，往地精身上踹去——但他失败了。

　　[叮，您高贵的品质阻止了这种恶劣的行为！]
　　[再出现这种违背本心的行为，您将要受到强制昏迷一天的惩罚。]

　　潘林：“……”
　　尤利西亚：“咳咳，我说过，这是违背我善良守序阵营的……”

　　地精吱吱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掀翻了这个小半精灵——虽然实际上是潘林踹地精失败导致的平衡失调——随后，它忍不住感到狂喜，不管是什么导致了它突然大发神威，它这个冬天的粮食总算是有着落了。
　　“俘虏，吱，食物，搬走！”

　　即使看不到，尤利西亚也能想象潘林的脸色到底有多差了：“很好，一个半神巫妖，一个半神——有着高贵品质的——白袍巫师，在一个脆弱的小半精灵身体里，被一个地精干掉了，呵呵，对于创造了历史的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尤利西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观察天空。
　　“你平时是如何处理这种事情的？”

　　尤利西亚叹了一口气：“感化，教育，绝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让他们发自内心的……爱戴我。”明明在游戏里这样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一旦说出口……怎么就这么羞耻呢？
　　前巫妖潘林似乎也被这段不要脸的发言镇住了。

　　所以整件事情的难度在于——
　　“如何不伤害这个脆弱的小地精呢？”

　　尤利西亚思考着，向兴奋地试图把他拖入巢穴的小地精伸出了手，拉住了对方的手，略微一用力，咔吧一声——地精吱吱的手骨断了。

　　[叮，您做出了违背善良本心的行为，强制昏迷处罚实施——]

　　在一片黑暗的意识海中，尤利西亚缩了缩身子，极力削减自己的存在感：“我说过……这种事情有点难。”毕竟，用鼠标和亲手还是不一样的。
　　对此，总算能恢复自己一身骷髅形象的潘林，回答是——他扑到了尤利西亚身上就是一顿暴打——

　　“开什么玩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