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梗与坑的恋爱曲》木槿蓉

5、西幻：翡翠之龙 1 西幻坑，一

　　男人把小刀从尸体里拔出来，鲜血像是鲸喷一样涌出，很快，又化作地下往上冒出的汩汩的泉水，但没过几分钟，这鲜红的泉水便干涸了，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干枯感来。
　　杀人者在哼歌。
　　他的声音低沉，音色优异，断断续续的旋律，飘荡在月色的映照下。

　　他的名字叫做杰森，是一位处理这种情况的专业人士。
　　杰森漫不经心地玩着刀，刀的手柄是经过打磨染色的黑色骨头，刀锋略长，带着曼妙的弧度，刀面上有一些刮痕和豁口。杰森用大拇指抚摸着这些痕迹，这把祭刀几乎和他的年龄一样长，他们是并肩战斗的好伙伴，关系亲密的如同法师和他的法杖一样。

　　而现在，杰森绕过地上的尸体——那是一个容貌端庄的贵族女性，她睁大着眼睛，瞳孔里倒影着月光。
　　杰森对自己的服务很满意，他的大多数同行，都是粗暴无理的蛮子。而现在，杰森已经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的境界，即使在做血腥之事，也透露出一股研究学者的严谨来。
　　三个月前，一个有着纤长而灵活手指的青年来到了这片土地，很快，他就成为了庄园的下级男仆。这个叫做杰森的青年习惯把自己整理得干净整洁，笑起来会露出腼腆的酒窝，很快就收到了大伙们的喜爱。在这期间，他甚至和一个漂亮的女仆谈起了恋爱。
　　一切看起来都和谐而美好。

　　而三个月之后，艾罗森庄园迎来了一个秘密的客人。
　　而杰森看着对方的略微沾着泥泞的靴子踏进了这座庄园的门，他垂下头，打开了藏在衣服里的包裹，里面躺着一柄黑色骨头手柄的小刀，他把它拔出了鞘，刀刃上的光，像是对着黑夜里的血色月亮，唱着歌的女高音，尖锐而危险。
　　他笼罩在雾般的夜色里，还饶有兴趣和守卫打了招呼，然后，那些相处了三个月之后的同伴，挨个躺在了血腥中。杰森认为自己是个温柔的男人，他把刀拔出对方胸口的时候，对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而现在，刀锋和杰森的手都湿透了。
　　杰森站在贵族女性的身前停顿了一会儿，这位女士是庄园里新来的客人，理论上，杰森应该给对方尽善尽美地招待才是待客之道。但庄园真正的主人已经永远沉默了，想必，他不会介意杰森这小小的失礼。

　　杰森把小刀抵在了脖子上，对方光滑的皮肤立刻被切开一个细口子，一颗新鲜的血珠立刻冒出来，颤巍巍地靠在刀尖上。刀身下滑，很快，女士的衣服被切开了，露出了诱人的胸部，那种白皙的肤色，就像是邀请人品尝的奶油蛋糕——樱桃看起来也同样美味。
　　而杰森像是注视粪坑里的蛆一样，跳过了那些男人都会喜欢的风景，他的目光落在女士的腹部。

　　——平坦而光洁的肌肤上，绘制着一个V字形状的黑色图纹，两条线又尖又长，像是展翅欲飞的翅膀。

　　杰森脸上温和的表情消失不见，他狠狠地呸了一声，轻声呢喃道：“……这群蛆虫。”
　　而下一秒，杰森的眉毛一抖，又转而开心起来。他对着躺了一地的尸体，轻松愉悦地说：“你们要感谢我，不然，会被当做恶魔的祭品杀死哦。”

　　窗外有风在吹，冷冷的月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男主人的头躺在桌子上，鲜血染白了半张雪白的桌布，剩下的人大多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狰狞的面孔宛如人间地狱——总之，这和恶魔信徒祭祀主人的场景没什么差别，硬要比较的话，也许对方还会把场面收拾得更干净一点。

　　杰森小心翼翼从女人身上搜到了一章信纸，他没有贸然打开来看。恶魔追随者的诅咒并不是玩笑，他细致地把信纸对折，然后装入了有着封绝作用的木盒里。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很轻微的响动，像是鞋后跟发力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杰森往前走了几步，他脚步轻的就像是幽灵。在拐角处，他看见一个女仆的裙摆飘过。

　　说起来，他好像并没有把目击者都处理掉呢。
　　杰森天真无邪地歪了歪头，板着手指数，一，二，三，四……对了，他果然还是漏了两个人，一个主人的儿子，八个月大，是一个很聪明，有着明亮眼珠的小家伙。另一个是一位年轻的女仆，脸上有着可爱的雀斑。三个月中，杰森总是时不时的巧遇对方，对方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总让人想起太阳晒的暖暖的谷堆。
　　杰森很喜欢她的笑脸，他总有办法弄到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逗她开心。很快，他们就变成了大家眼中的一对儿。这是杰森惯用的计策之一，摆这种明面上的“别有目的”，往往可以最深的隐藏自己。

　　为了维持这个谎言，杰森甚至用微薄的薪水买了一个小铁环送给对方——说实话，对于那个谎称这是被祝福的银戒指的奸商，他很想用铁丝勒死对方。虽然杰森的日常花销从来不靠庄园的薪水，但并不意味着自己喜欢被坑——
　　但这种不悦，在见到了少女脸上的笑脸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现在，这个在收到戒指露出了幸福表情的少女，是阻碍他完美达成任务的瑕疵。杰森甚至没有犹豫一秒钟，就决定把这个错误结束掉。
　　杰森顺着楼梯往上走，推开了阁楼的门——在此之前，他决定先杀掉那个孩子——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房间里的一切。那是一张小小的婴儿床，四周困着高高的栏杆。半空中挂着颜色各异，会闪光的片状挂饰。在月光下闪着光。

　　但孩子不在了，床里只有孤独的熊玩偶。
　　杰森低着头看地板，地板上有一个明显的鞋印，淡黑色，拖出很长。杰森能想象，那个抱走婴儿的少女有多么慌张，她鞋底摩擦地板的时候，发出了多么尖锐的声音，甚至，她还差一点摔了一跤，扯着窗帘才没有倒地——这从窗帘的挂被拉断了一枚，可以猜测得到。

　　见此，杰森又忍不住开始哼歌，曲子跑调，旋律断断续续。他悠哉地用窗帘擦干了祭刀，然后再插回袖子里的刀鞘里。他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不紧不慢地往外面走去，经过走廊，穿越楼梯，通过大门，慢慢地挪动在空旷的大街上。

　　外面的空气很冷，呼吸腾空成白色的雾气。
　　除了月光，街道两边有着明亮的路灯，随着法师之手公会的发展，一些平民化的魔法道具也开始深入普通人的生活，这种黑夜里照亮的魔法灯，正是被推广的发明之一。杰森偶然敬佩那群有毅力的法师们，但更多的时候会感受到厌烦，他们践踏了魔法的神秘和崇高性，更重要的是——会加大他被发现的几率，给任务带来麻烦。

　　但不得不说，魔法在大多数时刻都挺好用。
　　杰森用祭刀刺破指尖，一颗豆大的血珠溢出来。他用刀尖把这滴血抹在了嘴唇上，轻轻地开始念诵咒语。很快，世界在他的视野里扭曲起来，颜色和物质之间的关系脱离，面与线条脱离，重新组合起来。最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血光中，少女在路上所思所想，全部化作了具象而扭曲的文字，一路漂浮在空气中。
　　杰森饶有兴趣地阅读着。

　　「好可怕……杰森，我的杰森你怎么了？」
　　「这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一定要让小主人活下去，活下去就好了。」

　　在这样的思维的驱使下，少女拐入了一条偏僻的道路。那是前往黑黢黢的无尽群山的道路。月色下，那些或高耸或低矮的山脉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在「法术·血魔之眼」的视角下，山脉上腾升着云雾一样的各种魔兽的幻影，略一注视，它们就飞扬腾跃起来，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锐牙齿。而在这一群魔兽中，最显眼的又是一群背生双翼，身披鳞片，有着粗长的颈和尾巴的蜥蜴般的生物，它们迎着风飘荡，喉咙里吐出各种不同颜色的火焰。
　　无尽山脉是龙的领地。

　　而现在，那位无知的女仆闯入了这一片区域。
　　杰森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像是胸有成竹的猎犬，很快，他就在不远处看见了女仆的身影。她的鞋掉了，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暗色的血液溅在泥土里。杰森觉得自己追上来实属多余——从对方的业余行为来看，不用多久，就会有猎食者追上她。
　　但女仆看着他，眼泪婆娑，她绾好的头发散了，显得额外楚楚可怜。

　　“杰森……”她这样凄楚地喊着杰森的名字，像是暴风雨里迷路的小狗。
　　女仆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的样子。杰森这样想，也这样做了，他张开双臂，轻松地把对方拥抱在怀里，那种触感很美妙——柔弱的，暖和的，完全孤独无助的小动物。神创造女人，大致也是刻意雕琢了这种拥抱时，仿佛羽毛轻轻挠动心房的感觉吧。
　　杰森又忍不住开始哼歌，女仆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杰森问：“那个孩子呢？”
　　“我把他放进了篮子里，然后放入河水了。”

　　杰森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大河，河面和宽阔，水流湍急。河水流向群山的深处，那里太危险了，即使手艺专业如杰森，他也不愿意深入——而且，一个人类的孩子，大概还不够那些猎食者塞牙缝。
　　是的，这是无伤大雅的细节。
　　杰森拥抱着那个漂亮的女仆，他觉得自己像是拥抱着一种美好的心情。对方哽咽地哀求他：“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好。”杰森回答着，然后把祭刀按入女仆的胸口。女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但很快，她眼底的那一点光亮就消失了。杰森温柔地摸摸她的脸，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心软了。
　　唉，他又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
　　——明明让野兽们吃掉就好了，现在，他居然因为一种莫名的心情，决定让女仆免于这么悲惨的命运。也就是说，他还要把尸体拖出去，啊，真让人头疼。

　　这么善良下去，迟早他会提前退休的吧。
　　杰森为这种并不存在的问题困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