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古耽：醉京花蜀酒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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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仲晦头疼欲裂，反胃想吐。他甚至不知道韩兰猗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冷风吹得窗棂瑟瑟发抖，再一抬头，就见韩兰猗合上门，他的影子映在纸窗上，像是奇人异事里蛊惑人心的画妖，在照影里晃了晃，消失不见了。
吴仲晦想喊他回来，却开不了口。他抓着胸口的一块皮，疼得他想把一颗心挖出来。
昏昏沉沉中，他似乎又看见鬼影幢幢的地府，以及高高在上的判官：“韩兰猗本来就和你有缘无分，又何必苦苦纠缠。”
“我不服。”吴仲晦大喊，“他愿陪我六千里，我不信他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判官摇摇头：“就算……假使他确实对你有所心动，但这么久下来，情痴也该成了石头心。至于那六千里，在我看来，不过是忠君之事罢了。”
“我会对他好的，真的，我会对他好的。”吴仲晦翻来覆去地说这样的话。
“你的意思是，再把时间往前调吗？”判官冷笑一声，“哪有这样的好事，重生一把，就把之前做过的错事一笔勾销了。认人不清也好，负人至深也罢，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吴仲晦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轮回，还能在遇到他吗？”
“无缘。”
“那我还是之前的选择。”吴仲晦冷笑一声，“我清豫王想得到什么人，哪里是这么好摆脱的，就算是化作厉鬼，我也要纠缠他一辈子。”
“既然如此，你就把这一生过完吧。也许你和他直接，也并非没有机会修成正果的。”
迷迷糊糊之中，吴仲晦似乎又回到了自己房内，他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从床上弹起来，扯来了一层外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他这番举动，自然惊动了守门的汪元忠，老胖子惊魂不定地问：“王爷，你这是……？”
“进宫，面圣！”吴仲晦狰狞着脸，挤出这么一番话，“请父皇给一位待嫁的黄花大闺女，赐一位乘龙快婿！”
他咬牙切齿，仇深似海地说。
……
嘉和四年，癸已年，冬月廿二，甲子月甲子日，宜移柩，忌娶嫁。冬至刚过，距离小寒还有十二天。
露深寒重，天星寥落。
吴仲晦在寒风里冻的直哆嗦，牙齿嘎嘎作响。但他仍然固执地，守在宫门门口——
“我的爷哟，你先在车里坐一会儿可好？这时辰未到，禁军也不可能专门为你打开宫门……”汪元忠蹲在吴仲晦身边，和他一起哆嗦。文帝治军严谨，凡有违令者，斩立决，即使吴仲晦贵为王家子弟，也不能有所通融。倒霉的是，吴仲晦出门太急，只扯了件透风的纱衣。时辰刚过五更，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他身体抱恙，汪元忠只得把自己的铜钱花纹臧红底色的大棉袄剥下来——
他胖，可吴仲晦瘦。
这袄衣裹在身上，大约只多了几丝心底安慰。不贴身，缝隙太大，冷飕飕的风就沿着袖口领口，直往里钻。不过须臾，吴仲晦就觉得自己的指间没了知觉，周身冷到了极致，反而泛起了一丝暖意。
——今年的雪降得格外早，滴水成冰。
陆陆续续地，宫门口慢慢聚集了些轿子，吴仲晦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或审视，或稀奇，但他懒得回应。辰时，晨阳斜照，宫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披着厚重的皮毛的人影显露出来。
来人已经将近而立之年，忧思甚重，以至于眼角生纹，两鬓微霜，落拓萧索，唯有一双眸子依然清澈如水。他远远瞧见吴仲晦的身影，便忍不住叹息一声。旁边一个校尉和他说了些话，他摇了摇头，随后屏退了左右。
那人独身一人走到吴仲晦面前，他的影子很长，斜斜地印在雪地上。
吴仲晦扯了扯嘴角：“臣拜见……太子殿下。”
这人正是当今的东宫太子，吴伯慥。总所周知，文帝子嗣众多，吴伯慥除了出生早些，运气好些，并无出奇，比吴仲皓缺三分儒雅，比吴仲晦少四分风流，论诗词画作，比五皇子欠五分造化，说策马武斗，比四皇子短六分天赋。
可吴伯慥就是吴伯慥，他好像是最不适合做太子的那个人，但要让人想一个更适合的太子形象，似乎也很难——吴伯慥从来无人可替代。
而太子站在吴仲晦面前，他眼底有很深重的黑影，倦意滞重，神色却平和温和：“你呀……”他忍不住用手戳了戳吴仲晦的额头，声音幽幽，显出几分被孤立的落寞。
下一秒，一身貂皮大氅就披在了吴仲晦的肩头，还带着淡淡的暖意：“我知道你向做的，但父皇不准任何人为云容说情，谁敢来，就打断谁的腿……”
云容是吴仲皓的字，以同辈之间，太子这么称呼显得亲昵；而以兄弟而论，又过于客气疏远。
——这段话明显意有所指。
吴仲晦脸皮抽动，多年没有知觉的右腿似乎有些抽疼，如果是寻常，他大约会嬉皮笑脸地回答“那也对我没什么差别”，但太子将他和吴仲皓联系在一起，吴仲晦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反胃：“我不是……”
太子似乎并不想听吴仲晦阐述自己心声，打断了他：“三弟可在本宫这儿歇息片刻，母后正在梳洗，等会儿可通路去请安。”他又瞥见吴仲晦的表情奇异，补充道，“这时候，除了母后，父皇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话已至此，吴仲晦也只好把嘴闭得紧紧的。他和太子谈不上多亲近，但比起下面的数个弟弟，总是接触的更多一些。皇后杨尘柳生有两子，分别是东宫太子吴伯慥和建安王吴仲皓，其他都是女儿家。吴仲晦亲娘难产而死，皇上就将他过继到皇后膝下抚养。如果不是这两个兄弟的夺嫡之争，两派泾渭分明，吴仲晦大约也不会站在太子的对立面。而逆反一事，也是太子从中运作，吴仲晦才不是一个满门斩首的下场。
很多事情，死过一回才看的分明。
太子代父理政，稍微吩咐，守门侍卫就毕恭毕敬地打开了城门。太子携着吴仲晦，率先往前走去，十几个跪拜的宫女太监随即也端起各种不同物事，跟在两人身后，缓缓前行。天寒地冻，远远望去只觉重山叠影，远树迷离，偶尔瞥见一抹艳色，再定睛一瞧，却是几个穿着襦裙的宫女翩然而过。
两人在路上行了一半，就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宫女提着灯笼前来，操着一口吴越软语甜甜地说：“皇后殿下有请。”
吴仲晦不由心情复杂地卷了卷袖子。
当今的南朝皇后杨氏，乃是威名显赫的杨将军独女。南太|祖统一天下，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军立下了汗马功劳，自然，如今也有相应的地位。杨氏也是自幼和当今皇帝吴煦青梅竹马，感情极好——但撇开感情倾向，天下人心底都清楚，本朝外戚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等到吴仲晦走进被炭火烘得暖烘烘的XX宫时，皇后正坐在正位上等他。这位年过四旬的女子，依旧是端庄而雍容的，娇如海棠，柔如秋月，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裘，更衬得尊贵不可方物。但无论保养得如何精细，和年正朝华的少女比起来，还是肌肤略有松弛，面容苍老——像是将败未败的花朵，总有几分萧索之意。
但即便是现在，她依旧是这个南朝最尊贵的女人。
皇后瞅见吴仲晦，便未语先笑：“我和鹣娘打赌你何时才到，阿螽如今耐心见长……”却是在打趣吴仲晦了，阿螽是他的小名。文帝子嗣早夭的多，宫中很迷信贱名多福一说。
吴仲晦脸皮抽搐，但若这世间他有什么人玩不转，唯独不可能是女人。当下，吴仲晦脸上也浮起一抹轻佻地笑意，大大方方地蹭过来：“自是如此，一日不见母后，如隔三秋。但见了母后，又觉得这世间不过都是些胭脂俗粉，无趣的紧，真叫人好生为难。”说完，他还煞有其事地幽幽叹息一声，眉锁哀怨。
即便明知道吴仲晦是在捡好听的哄她，皇后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没有女人不喜欢夸张的：“嬉皮笑脸，你父皇若在，非得踹死你不可。”
就是因为他不在，吴仲晦才敢张口这般天花乱坠。当下，吴仲晦也笑意盈盈地接上了皇后的话：“那就证明我说的更真实不虚了，这世间有眼光的人，我只知两个，其中一位便是当今陛下——连陛下都将您放在手心怕摔了，放在口中怕化了，神魂颠倒不能自己……母后又何必怀疑自己的魅力？”
“那还有一人是谁？”一个细细的女声插了进来。
吴仲晦装作不知：“自然是本王爷咯。”
“羞羞羞，不要脸。”伴随着一阵娇笑，一少女身穿鸾鸟纹路的翠色长裙，手持比翼鸟双|飞图案的团扇，璎珞摇曳，云袂委地，眸子清亮，顾盼生辉。她怪嗔道：“三哥嘴巴上像是涂了蜜一样，个个都喜欢，心底呀——其实也就只挂念二哥一人，十分过分……”
吴仲晦又觉得自己胸口被捅了一刀，他十分疑心，自己今日过来，是专门前来受辱的。但面对一个笑意盈盈的豆蔻少女，他的火气是半点发不出来，当下，只是笑道：“鹣娘这猜测可是伤了三哥一颗赤诚之心了。”
鹣娘气恼地鼓起了脸颊，显露出一派天真无邪之色：“我若是错啦，无论三哥你今日入宫所求为何，我都鼎力相助，可否？”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吴仲晦当时就三下五除二地将来意说了一个通透，“我是为一位姑娘来求一桩好姻缘的。还请母后费心在年轻俊杰中细心挑选一二。”
闻言，鹣娘反而愣了半天：“你居然不管二哥了？”
吴仲晦面色又是一僵，这小姑娘怎么就这个话题没玩没了了，还让不让人愉快地聊天了。可这个问题，吴仲晦还不能不答。当下，他便奋力和着稀泥：“我和云容自由一同长大，鲜少分离，无奈南太祖有令，凡是皇子已过弱冠者，皆需离京，前往封地。而陛下更是严令有旨，不准求情，否则便要打断儿臣的腿，儿臣已经瘸了一条腿，这个时候，又怎敢去撸陛下的龙须？……我自然是十分不舍，可也无可奈何。”
这一串漂亮的场面话说出来，众人表情各异。鹣娘最为单纯，只是诧异一向鬼混的吴仲晦怎么突然明白事理起来。太子表情最为惊讶，吴仲晦明确地把二皇子划入了“臣”的范畴，自然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皇后杨氏反而是众人中最淡然的一位，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轻笑，端起茶，用茶盖压了压茶叶，轻啜一口，才不慌不忙地颔首：“是哪位姑娘家让我儿如此费神费心，且报上名来，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古耽：醉京花蜀酒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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