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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耽:醉京花蜀酒 2 ...

  •   金兽袅香穗,银烛灿花枝。

      吴仲晦的意识身处于一片昏昏沉沉中,一会儿似乎回到了那个饥寒交迫的夜晚,他和韩兰猗簇拥在一起,意识模糊,那是他被污蔑叛乱,流放六千里后很久之后了,毫无疑问,他快死了。

      意识朦胧中,吴仲晦感觉到额头上有温柔的触感,然后,湿润的液体从两人接触的皮肤上蔓延开来。吴仲晦勉强睁开眼睛,又感觉韩兰猗把他推开了。

      “佩君。”吴仲晦气若游丝地唤着韩兰猗的表字,“如果你喜欢我,你可以吻这里的。”他指指自己的唇,没错,清豫王无论什么时刻,都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韩兰猗不做声,吴仲晦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韩兰猗还是没有回答,冷冷的风夹着雪粒,从门窗的破洞中吹来,一绦青丝被吹得翻卷不已。他最后还是没回答,只是用一个拥抱给吴仲晦取暖,他说:“……活下去。”

      可吴仲晦最后还是没活下去。

      他抱着怨气去了地府,和判官大吵一架。最后判官见他还是执迷不悟,便说道:“既然你心有不甘,就只好自己往那凡尘里滚一滚,只愿你莫要后悔便是。”

      然后,吴仲晦再醒过来,就回到了十年前。

      昏沉之中,吴仲晦嗅到了淡淡的熏香,有人蹑手蹑脚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眼前有些模糊的光。他一醒来,立刻就有人奉上茶水,润了润喉后,身边已经围绕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盆里的炭火烧得熏人,几个女眷的头簪手镯折射着晕黄的光,颇为鬼祟。

      吴仲晦打量了一番往日的姘头们,她们容貌姣好,颇为面熟,都是吴仲晦喜欢的模样。可吴仲晦想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就像是他过去的日子,荒唐。

      这样想着,吴仲晦也忍不住笑起来。他身子虚,过一会儿就边笑边咳嗽起来。立刻就有大胆的姑娘来拍他的背:“王爷,您想到了什么,这么好笑?”

      “滚出去!”吴仲晦冷冷地说。

      当下,人群立刻就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吴仲晦暴跳如雷,甚至亲自伸手去赶人:“我喊你们出去!围着干嘛,奔丧呢?”

      人群立刻做鸟雀散去。待到人彻底走了。房里的光线总算亮堂起来。冷清的阳光穿过格窗,映在他床头的香炉上,冷冷清清。

      原地没动的,只有汪元忠。他是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睡也要睡在主人的门口。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主人轻轻地叹气:“府里真是热闹啊。”

      “王爷鸿福齐天,自然人丁兴旺。”

      “是么……”清豫王王府自然是热闹的,但热闹和他无关,“……让她们走吧。”

      “谁?”汪元忠面露凶色,只要吴仲晦吐出一个名字,他会让那人一辈子不痛快。

      “后宅的女人,所有。我不想见到她们。”

      “这……”

      “你是我的总管,还是她们的总管,这种事情,你总该分得清吧。”吴仲晦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在汪元忠惶恐地匍匐在地后,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还有。把事情办得好看点,多给点钱,家里住在京城外的,也找几个家丁送她们回去,别被盗贼害了。她们是无辜的,一切都不是她们的错。”

      “王爷宅心仁厚。”

      这话听起来像是讥讽:“免礼,你也走吧。”

      “那韩兰猗呢?”

      “让他过来。”

      汪元忠一怔,吴仲晦靠在枕头上,双目微瞌,脸色白的如同一张纸,反而更衬得眉目如画,表情恹恹,像是对周边事物完全不感兴趣——可不久之前,他看见韩兰猗时,可不是这种表情。

      汪元忠面无表情地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踏出院子的门,后脚就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小厮过来探他的口风:“汪总管,你可知道那韩兰猗是什么人?”

      韩兰猗是什么人?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跟了王爷二十年的老狗腿汪元忠竟然一时没法找出合适的形容。

      “韩玄听说过吗?”汪元忠掏出他的长烟斗,清理清理,吞云吐雾起来,“韩兰猗是他小妾的儿子,家中排行第四。那事你应该也知道,生男世代为奴,生女世代为娼。”

      “原来是个贱籍。”那人面露鄙夷。

      汪元忠不置可否,贱籍贱不贱,和主人有很大的关系。日子过不下去,举家和东家签了死契的不在少数。就连汪元忠自己,也是贱籍——但他除了不能入仕途,日子可比很多官员都舒坦呢。

      “那后来呢,他怎么到了王府?”

      这事儿有些久远,汪元忠想了一会儿,表情似笑非笑:“韩玄做过王爷的识字师父。”

      这下,因果理顺了。

      那人还想打听点韩兰猗的底细,特别是这个人怎么勾搭上王爷的。但汪元忠知道分寸,把他打发走了:“去去,干你自己的活去。”

      无关人士被赶走了。汪元忠也拿定了主意。吴仲晦虽然赶走了姑娘们,但看那温情脉脉的架势,恐怕还是要回来的。至于韩兰猗,王爷之所以独独在韩家一大堆的族亲里保下他,无非乃是韩兰猗曾经做过王爷的伴读。

      在少年时期,韩兰猗每次都准时准点地搅黄了吴仲晦的好事。吴仲晦能多恨他,就有多恨他。后来,发生了林场围猎的意外后,吴仲晦性情陡变,喜怒无常起来。在韩家一案案发之后,专门讨来了韩兰猗,恶毒地折辱了一番,之后就把他忘在了角落。

      平心而论,韩兰猗此人,其实对吴仲晦并不坏,只是时运不济。

      当年围猎时,吴仲晦的马突然发狂,冲进林中。众人寻找三皇子良久,最后还是韩兰猗最先找到他。两个少年也不知在林中遇到了什么猛兽,韩兰猗半个身子尽是血迹斑斑,却一直背着吴仲晦。直到见到众人,才如释重负地昏倒了。

      事后,除了吴仲晦摔瘸了一条腿之外,韩兰猗也在家中大病许久。

      而说韩兰猗时运不济,则是找到两人的,是二皇子吴仲皓。吴仲皓只字不提韩兰猗之事,更是在吴仲皓苏醒后,抱着他痛哭不已:“你真是吓坏哥哥了,幸好让我及时找到你,我看你独自一人昏迷在……”

      吴仲晦心仪二哥许久,二哥说出来的话,肯定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既然吴仲皓一口咬定了,当时三皇子吴仲晦是独自一人,那韩兰猗无论在哪儿,总之,就是不在林场就对了。

      汪元忠当时也在场,但他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除此之外,韩兰猗也有数次围护王爷的行为,但不是被人冒领了,就是王爷对此一无所知。再加上韩兰猗本来就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迂腐之人,和王爷三句话不离孔孟之道,指摘吴仲晦放浪形骸,自然惹得吴仲晦越发厌烦。

      今日,王爷突然又念起了这个人。八成又是新想出了什么折腾的法子。想到这里,汪元忠下意识地搓了搓烟柄——

      韩兰猗确实挺倒霉。

      但有时候,这就叫命,是人就得认命。

      ……

      吴仲晦刚眯了一会儿,就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一股清幽的兰香夹着寒风涌进来。门又合上了,吴仲晦以为他会走到自己床头,但实际上,韩兰猗停在了五步之外,靠着墙,屋子里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谁也不说话。

      最后,吴仲晦憋不住了,他装作自己刚醒:“你来了……坐吧。”他拍了拍自己的床铺。

      韩兰猗没动,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旧单衣,有些短了,露出半只手臂。他板着脸,一分寡淡,两分冷清,七分戒备:“我待在这里就很好了,不知王爷何事找我?”

      若是几日前,吴仲晦只会嫌弃韩兰猗不懂风情,白瞎了一张俊俏的小脸。但如今,他反而觉得百看不厌,对于韩兰猗的抗拒,他自有一套对应之法:“我赐座,你要推辞吗?这可不是主仆之道。”

      韩兰猗沉着脸坐在了床边缘,看着沾边,实际上浑身的重量依然压在腿上。这种坐姿过一会儿就累。吴仲晦心疼他,虽在病中,还是坐起来,试图把韩兰猗往里面拉一拉。

      但他刚一碰到韩兰猗的衣角,韩兰猗就猛然站起来,他站得急,扯着衣角的吴仲晦被他往前一带,又是惊天动地的一阵咳嗽。

      “你还好么?”躲了他三尺之元的韩兰猗问。

      “不好。”

      这个回答也在韩兰猗的意料之中,这个房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既懒得看吴仲晦的脸,也不愿意操心他的病情——总有千万个丰腴柔美的女子愿意来操这份心。因此,韩兰猗只是冷淡地回答:“我去喊个夫人过来,你想见谁?”

      吴仲晦顿时心灰意冷,但论起“他”这段时间的荒唐,韩兰猗已经是看在他生病上的温言软语了。可一想到他当年被栽赃反叛的来龙去脉,吴仲晦又不免反胃:“我只想找个真心人来陪我。”

      韩兰猗根本就没把这话往自己身上联想:“王府里每位夫人都是真心待你,你若知她们的好,就莫要再在外面沾花惹草了。”

      “再也不会了。”

      韩兰猗惊讶地抬头看他,他似是不信,但也没在此刻浇吴仲晦的冷水:“希望如此吧。”

      吴仲晦恨不得把他抱在怀里,好好海誓山盟,但他也知道,对于自己的劣迹斑斑,攻势太猛只会适得其反,便依照原计划指使他:“太医煎了些药,你喂我吃吧。”

      韩兰猗皱了皱眉:“我去喊……”

      “我想让你来。”

      “……”韩兰猗眉毛几乎在打结了,但是吴仲晦的要求并不过分,顶多只是将他当侍女折辱了。但若论身份,恐怕现在的韩兰猗还是被“高抬”了。他思量片刻,确定如此并不违背君子之道,方才撩起袖子,替他盛上一碗药汤。

      吴仲晦贪婪地看着,韩兰猗背对着他,弯着腰,仅仅被简单绾着的青丝立刻就纷扬滑落下来。他也瘦,但和吴仲晦不是一样的瘦,吴仲晦的瘦是病态的,带着点尖锐的寒意。韩兰猗的瘦是清俊的,即便神色倦怠淡漠,也依然透着一股花草的清新。

      韩兰猗端着药碗转身,衣袖随着行动旋开,吴仲晦好似目光被烫了一下地躲闪起来。随着韩兰猗一步一步地走在他身前,吴仲晦觉得心跳都快了。

      好似韩兰猗踩的不是地砖,而是吴仲晦的心头。

      韩兰猗倒是不知吴仲晦的心肠百转,他试了试温度,又用口吹了吹,一低眉,就瞅见吴仲晦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唇看。他略一愣,又觉得自己多想,当下收敛心神,只是把喂药一事做好。

      药一入喉,吴仲晦就皱吧了一张脸:“好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

      好吧,吴仲晦只能把用嘴喂的要求憋回去,但这个想法依然让他盯着韩兰猗的唇,下意识舔舔自己的。

      但在喂药的空闲,吴仲晦嘴也没停:“你现在在哪个屋子住,我给你搬个大的房子,冬暖夏凉,透气通风,墙角还折着水墨屏风,文房四宝也一律按照你家的规矩来好了……”

      韩兰猗的无动于衷。

      “……再喊人给你补几套被褥。过些日子也该新年了,添置几件衣服也是应该的,你去裁缝那里量量尺寸,宫里新拨了几件绸缎,都是上好的,我每一匹都给你留着。”

      韩兰猗充耳不闻。

      可吴仲晦兴致很高,王府的女人他记不清,但王府里有什么东西他清楚地很,因为每一样的来龙去脉,都被无数个明眸玉肤的少女唠叨过无数次了,她们乐意和吴仲晦寻欢作乐,是因为吴仲晦能赏她们一场富贵罢了。

      这是吴仲晦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他希望韩兰猗也和那群肤浅的女人一样,欣喜地笑起来,眉眼弯弯,娇憨而满足。

      但至始至终,韩兰猗都在冷眼旁观。

      直到一碗苦药喂完,韩兰猗把药放在桌上,他才回复了吴仲晦一句话:“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退下了。”

      他甚至不给吴仲晦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要走。

      “站住!”

      韩兰猗不得已又转过身来。

      吴仲晦咽了咽口水,他觉得嘴里干涩的厉害,心跳的也有些快,以至于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变调:“你……有话想和我说吗?”

      韩兰猗盯了他一会儿,叹息一声:“王爷若想玩什么游戏,自然有大把的窈窕美女乐意奉陪。在下鲁笨,既非解语花,更不懂房中之趣,担当不起王爷厚爱,恳请王爷收回那些赏赐吧。”

      他语气极为平淡,像是仅仅谢绝了一片清朗的月色。

      吴仲晦脸色难看起来:“我是认真的。”

      韩兰猗淡然一笑,但他本来便是两袖清风,无欲则刚:“王爷一诺千金,我自然是信的。”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又提及一件重要的大事:“我将与李氏结为夫妻,大约近日要离府数日,若王爷不嫌弃,我可请王爷吃碗喜酒。”韩兰猗有些惆怅,但依然是落落大方的,他的眉眼微微柔化了一些。但鬼使神差地,他又补上了一句:“从来没有想过……”

      “有朝一日,我会和你……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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