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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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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公子脸上微浮笑意,恭敬道:“客官是住店么?”
宋世柯疲倦地勾着嘴角,微微点头。
于是便领他去了房间,天字一号。虽说是天字一号,可整个客栈空空荡荡,一派寂然,还真看不出这一号不同在哪儿。
宋世柯洗好脸,拿出书本,迫着自己静下心温习。思绪却由不得人,只想着,自己大约是冤枉章钰了,又暗道,这章钰倒没义气,丢下自己跑了。
正烦着,忽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那佳人酥肩微摇,杏步向宋世柯走来。
宋世柯惊得弹起身子,竟然就这样站直了。
那公子见此轻笑,一步一摇,却是更加妩媚了:“客官累了么?奴家给您揉揉?”
宋世柯后退着,不料那人一径扑了过来,紧紧搂住了宋世柯的腰,他樱唇微启,不管不顾直亲上来。
宋世柯手上发力,却只被那人恶狠狠攥着腰。他也是下了死力的,攥得宋世柯生疼。
宋世柯想起当日客栈中那个和此人温存过后一脸得意的公子,想他说的敞胸来迎,竟没有被此人捏断了腰。
还是苦笑,自嘲道不知自己是不是要自行了断,好保住一份清白。
蓦地,宋世柯用力回抱住了那人。那人感觉到后,愣了愣,接着“哼”地笑了一笑,放软了身子,整个靠进了宋世柯的怀里。只是一张嘴却未停,始终吻着宋世柯的颈项。
见他放松了紧惕,宋世柯咬着牙,突然发力,将他推了出去。他始料未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停住后,似乎是被惹恼了,那人尖利地叫了一声,卷起一阵大风,桌上的杯子刮落在地,“啪”“啪”作响,好似除夕已至,欢快地放着炮仗。
他猩红了双眼,张开嘴,露出长长的牙,带着风直冲向宋世柯。
冲了没几步,还是一声尖叫,就只见那人整个飞了出去。才知道,那一声该是惨叫罢。
再仔细瞧瞧,那人却是被钉在了房柱上。
身后章钰不知何时出现了,缓步走上前。宋世柯连忙跟上。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宋世柯颇感好奇,“何方妖孽?该是这么问罢,路边的道士都是这么说的。”
章钰勉强地笑笑,答:“兔子精。”
宋世柯瞧瞧那人,两边脚踝上各插了根梅花刺,血汩汩地溢着,浸湿了下摆。
宋世柯暗想,这章钰看着是弱不经风的,下手却也狠,想必法力也不低。
“兔子该是温顺的,总不能是他那模样。”宋世柯撇嘴道。
“他也是温顺的。”章钰笑着看那兔子精,那笑里竟有些柔和的味道。
宋世柯正待发问,章钰忽地变了脸色,凶狠道:“还不给我现出原形!竟是剩下两只爪子也不想要了么!”
那脸变得突然,怖得可怕,唬得宋世柯也退了几步。
兔子精听了,慢慢趴在膝上,“嘤嘤”地哭出了声。
宋世柯讶异,正待问询,却见那兔子精的身形越变越小,竟是成了一个孩童的模样。
那绿衣的佳公子,好说也有加冠的年纪,可眼前这位,怎么看也不过十三四的样子。
“这是?”宋世柯瞧着章钰。
章钰叹口气,走上前,将梅花刺取了下来,握在手中,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那把淡黄色他常撑的伞。
“他原本也就是这个年纪。”章钰转头看宋世柯,“你嫌他不嫌?”那问话也不是讥讽,反倒是认真的。
宋世柯半张着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小小年纪,学别人做这种勾当。”章钰轻揉着那兔子精的脑袋,“和谁学的?”
“隔壁的狐狸精教我的,他说这样修为增得快。”那小兔子还没缓过来,抽抽搭搭小声哭着。
“你增修为来干什么?自己练不就好了,急功近利总归是不行的。”章钰挑起那兔子的脚查看伤势,“你们兔子,也不像是要靠这招的。再者说了,你变做大人,还要耗些额外的气力。竟不怕得不偿失?真是……”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不等他话说完,那兔子打断道,哭得更凶了。
只听他道,他自小和他的母亲在这片郊野中过活。日子悠悠的过。平淡却满足。只是某一夜,就忽地失了母亲的消息。悄无声息的,好似风卷过后不留一丝痕迹的草地,没有了母亲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母亲一定是有什么危险。”小兔子哭得要断气了,“我再不快点变强就来不及救她了。”
“你可曾打听到任何有关你母亲的消息?”章钰闻言,竟是有些冷淡地问道。
“没…但是…”小兔子失望地低着头,止不住抽噎。
宋世柯看他哭成这样,终究是于心不忍,想要开口劝些什么,却听章钰突兀地开口,语气里有些讥讽,却含着止不住的疲惫:“什么都不晓得,便没头没脑干些辱没自己的事,你到底是在作践你母亲给你的身子,还是在作践你自己?”
半晌没人说话,宋世柯觉得气氛尴尬,半张着嘴,竟也说不出打圆场的话来。
“这种事…这种事,能躲,谁不是就躲了,哪个不是万不得已了?你却是…唉!”章钰一时有些激动,用力指着那兔子,轻微地颤抖。
宋世柯望着他,想说的就噎在那儿了,吐也吐不出来。
章钰低着头,苦笑:“而且,你费尽心机为着的那个,不值得的。”
小兔子闻言,蓦地瞪大了眼睛,竟是有些气恼了:“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那震惊神鬼妖三界的大事件,你竟是不知道么?”章钰的表情还是隐着几丝悲伤,“我们三界的,再怎么斗法也好,哪次不是小心翼翼护着人界怕误伤了?那兔子精倒好,为了所谓的变强,三月之内,连害二十三条人命,生食其心。北阎罗亲自追踪,使其殒命当场。”
“……”
“你胡说!”
死前,她道:“凭什么只有虎狮狼豹纵横山林,凭什么我不能盘踞峰顶一览众山,凭什么我一生唯唯诺诺只为安苟此命?”
她道,千百年间,她藏身草芥,仅着单衣未享一刻欢愉;她怨虎豹视己软弱轻鄙,她羡狼狐府里夜夜笙歌;她叹浮生长恨自己偏得守着这千百年的碌碌。
她道,与其苟且一生,她至少要尝一尝只怕一瞬间的无畏,哪怕这一刻的勇敢印上了二十三条鲜血淋淋的生命。
“好端端的兔子,怎么就被野心迷了本质呢?”宋世柯道。
章钰抬眼望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心酸意味。
“你大概是不会懂了。”章钰对宋世柯道。所有弱小者都有对强大那近乎迫切的祈求,那兔子孜孜追求的,不过是平等二字,只是荒谬的是,她自个儿便剥夺了别人的平等。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小兔子,你当真没有感到一丝征兆么?”
小兔子只是默默地哭,看上去是不愿再多说了。
(12)
章钰他们在这客栈里待了一夜后,第二天就又出发了。
临走前,章钰又向那兔子精说了些什么。宋世柯隔得太远,只看到那两人身上笼着的微白光影和章钰紧蹙的眉头。
那一刻,他突然发觉,章钰竟是如此好看的,白净而不失英气,长发松松披散着,衬着他眉角的忧伤。
宋世柯自嘲地笑,好端端的,章钰他怎么老是忧伤呢?
“走罢。”失神间,章钰已经走上前,拉着他赶路去了。
“你们在讲些什么?”
“都是些妖界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章钰生疏地笑笑。
宋世柯吃了闭门羹,也就不再吭声了。
自己在气些什么呢?原本的打算不就是别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么?如今你又难受个什么劲?
闷闷地想着,宋世柯还是觉察到了心底那微弱的失望。
自从发现沈煦对诗文学问颇有些见地之后,宋世柯一逢有空便循着梦里的路去找沈煦探讨切磋。明知道锦娘就在不远处的华楼里,他却只是强忍着去找她的冲动。
再等等罢,再等等,他对自己道。
然后便强笑着赋一句“贤贤易色”。
虽说总觉得是梦,可醒来后,那沈煦墨迹却又是真真切切的。
章钰还是跟着他,却好像突然没了脾气。他原本就不多话,这下更是寡言了,只是一径小心翼翼地安静着。
有一夜,他躺在床上假寐,章钰见他好似是睡了,便从桌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出门去。
“你其实是知道的罢,从一开始便是。”没头没脑的,宋世柯突然开口问。
章钰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是油灯昏暗的光闪烁着,让脸上的阴影也变得重了,“嗯。”
“一开始,就是锦娘叫你来的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也就这一个解释了。”
“嗯。”
“你夜夜不知所踪,就是找锦娘去了么?”
“嗯。”
“那也是锦娘让你告诉我她在做鬼妓么?”
“嗯。”
“是想让我忘了她么?”
“嗯。”
“我最后问一句,她成为鬼妓,是为了我么?”
章钰紧握着拳,忍不住颤抖:“嗯。”
“没事了,你走罢。”
章钰轻轻点了点头,走出门去。
关上门,他缓缓地蹲下。
宋世柯,你只道锦娘褪去纯真自甘堕落只为你,你又何曾想过,她为什么选择了我?为什么我一路风尘解忧作陪却毫无怨言?为什么我自折脊背卑躬屈膝只为求得你的谅解?
你何曾在意过我?
第二日,宋世柯起得早了,两人便在昏暗暗的清晨里踏上了路。
中午时分便到了下一个县镇。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章钰东张西望着,却在目光落到某处时滞了一滞。
宋世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一个猎户正叫卖着早上刚打的猎物。除了几只受伤的鸟和兔子,甚至还有鹿和獐子。等等,宋世柯也顿了顿,那前爪还结着血痂的兔子,不会是前几日那只罢。
章钰不吭声,只是转过头来看着宋世柯。算不上乞求,只是那目光里暗藏的心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无非是要他掏钱买了。
“不过是兔子罢。”宋世柯张口便道。明明没有打算拒绝,却脱口而出拒绝的话。也是在脱口而出的刹那懊恼了,宋世柯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章钰不吭声,又看了他一眼,便径直走了过去。
那猎户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是有风刮过,被扬起的沙子迷了眼,他使劲的揉了揉,眼前才又恢复了清明。
宋世柯看着章钰一步一缓地迈步走过来,怀里搂着那只兔子,心里已是百般滋味。早该知道,他原本就无需自己半分帮助,没有自己,他照样什么都能做到。
那一边,猎户只当是冬风拂过,未察觉丝毫不妥,又灿灿然叫卖开去。
那兔子也是真的虚弱,就那样昏沉沉睡着,直到傍晚投宿的时分才慢悠悠醒过来。
章钰把它放在圆桌上,问:“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那兔子郁卒地耷拉着耳朵,摇着脑袋。
“怎么看也是精气消耗得太过了,你之前不是刚吸过那公子哥的阳气么?就算我伤了你,怎样也不至如此啊。”
那兔子抬起眼皮,答:“我一向觉得这狐狸精教给我的方法不顶用。每一次都像是被吸走了精力似的,也不见得增了修为。”
那章钰一惊,道:“双修之法千百年间未曾有变,怕是别的什么地方出错了。”
“……”
半晌,章钰又是一惊:“所谓阳气,从来都是人大妖,妖大魂。你这反噬的样子,莫不是反被鬼给吸了?”
听到这,宋世柯有些尴尬地咳了咳:“总不是每次都这么巧。”
章钰闻言苦笑:“就是知道不可能那么巧,我才道是有人有意为之了。”
“……”兔子瞪大了眼,脸上的毛也随之抖了抖。
章钰伸手安抚般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只觉得绒绒地暖着:“你认识的狐狸精,莫不是只公狐狸罢?”
“嗯。”
章钰苦笑:“也难怪了。”
宋世柯也好奇了:“怎的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