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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矛盾 (9) ...

  •   (9)
      好不容易送走了周家人,宋世柯坐下喝了口水,对沈煦和周晚秋的事越发好奇起来。
      又坐了一会,两人便上路了。
      又行了一月有余,不知不觉,竟是过了冬至了,天反而冷得要更厉害。
      一日晚上时分寻了一家客栈投宿,虽在荒郊,却也足够舒适。
      章钰的心情自从鬼市回来后便一直不太好,看今晚章钰颇有些恢复心情的模样,宋世柯打算做件自鬼市回来后一直想做的事。

      “章钰,过来。”宋世柯坐在客房里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唤道。
      章钰径直走过来,问:“怎么了?”表情里尽是关心的味道。
      待得章钰走近,宋世柯一跃而起,紧紧抱住了章钰。
      章钰一慌,只僵在那被宋世柯死死搂着,竟忘了挣扎。
      等反应过来,他早被宋某人牢牢压着趴在了床上,丝毫动弹不得。章钰只看见自己眼前噼里啪啦闪着金光,知道是自己紧张过头了。
      宋世柯“嘿嘿”坏笑着,章钰总感觉他的笑里带着寒气,给自己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哆嗦。
      之后他只听见接连不断的“啪嗒”声。
      终于,宋世柯从趴着的章钰身上爬起,拿起章钰的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强忍着笑意道:“怎么样?”
      章钰在那晕头晕脑的寒意里回过神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用他平身最大的音量喊道:“喂!!!”
      他那修长细白葱管似的指甲哟,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手指了,章钰只好畏缩地蜷起手掌,好像丑丑的手指没穿衣服羞得见不了人。
      其实章钰的手指纤长,十分漂亮,只是一时失了跟随多年的指甲,他有些轻微的不习惯。
      宋世柯得意地摆弄着手上的剪子,“贴心”的解释道:“上次在鬼市沈兄给我买的。嘿嘿,挺锋利的嘛。”
      章钰横了他一眼,盯着自己的指甲一声不吭,只是不自觉的红了耳朵。
      宋世柯看他坐在那儿一脸委屈,竟觉得有些爱怜,便走过去揉乱了他的头发。
      章钰其实也没觉得多难过,被宋世柯这么一闹,锦娘给他的那些压力,反而一下子卸了下来。

      又是一夜安眠,宋世柯醒来时只听见楼下大堂里有些乱哄哄的,还挺热闹。
      洗漱完毕和章钰一同下了楼去,才知道是隔壁客房住的那位客人在讲昨晚发生的故事。或者说是艳遇。
      是个穿着颇为光鲜的公子哥,别人的头发都是黑的,偏那人的头发是栗色的,有些不同常人。
      他坐在桌前,四周围满了人。只听那公子道:“昨日的天气大家是见着了的,阴风阵阵,不是老板也说了难得一见么。我还揣着大概是什么鬼怪作祟来着,果不然,昨晚我刚熄灯,就有美人推门而入呵。”
      旁边的人起哄道:“八成是你三请四催叫来的妓女罢,若是鬼怪,你还不得屁滚尿流?”
      那公子咳了咳,笑道:“我的胆色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从前便说过,若半夜有鬼敲门,是美人我敞胸而迎,是粗汉我挥剑来劈,你们却是忘了?”
      宋世柯闻言冲章钰乐了乐,轻声道:“要是我,可没这胆量。碰见你一个我便吓破胆了。”
      章钰拿手肘轻轻撞了撞宋世柯的腰,笑:“你夸张了罢。”
      那公子接着道:“那真是美人,细眉樱唇的。穿着身绿衣裳。我看他漂亮,伸手去搂,才知道,美成这样的,竟也可以是个男的。”
      言及此,四下哄声更胜。只有宋世柯和章钰变了脸色。旁人看不见章钰,那便当作只有宋世柯黑了脸罢。
      章钰伸手欲拉宋世柯的袍子,被宋世柯躲开了。
      那公子顿了顿继续道:“之后便一夜温存,我不赘述了。”言罢,意味深长笑了几笑。
      旁边立时有人不服:“你就知道是鬼怪了?”
      那公子笑意更深:“醒来时那人已不见踪迹了,悄声无痕,只余褥上污秽,你倒是怪也不是?”
      这下,气氛更热烈了,一个声音笑得大声:“原来是公子爷你的黄梁一梦罢,绘声绘色倒似真的了。”
      那公子也不生气,好脾气的摇头笑:“黄粱之梦,梦不似梦,真真不知是庄生我梦了蝶,还是蝶我梦了庄生,哈。只当浮生若梦一场,罢、罢、罢。”

      这一边,宋世柯前迈半步,章钰只望着他的后脑勺,看不见他的表情,便有些惶惶不知所措。
      正欲唤他,宋世柯缓缓转过脑袋,悄声询探:“是真也不是?”
      章钰的眼突然没了焦距,半失神地道:“你不信我。”
      他那声问,倒真似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在冬至不久的冷天气里逼得章钰浑身打颤。
      宋世柯还是那样偏着头,语气更轻缓了,温柔得好似这只不过是情人间最亲密无比的呢喃,说出的话却不过是一把劈开晴空的利剑:“是啊,我不信。”
      一时间,章钰只觉出心底一阵数九寒冬里的冰凌冷风穿膛而过,卷起三千漫扬大雪。章钰了解宋世柯,他最讨厌这般作风不正的浪荡行为。章钰苦笑,明知道你讨厌,我怎么会去做?
      “不是我。”章钰挣扎着喃喃。
      宋世柯轻柔一笑,那笑里带着怜悯的慈悲:“那人说得如此清楚了,而你夜夜不知所踪,你承认罢,便是我,也没甚资格怪你。”
      看章钰抖得厉害,顿了顿,宋世柯又堆起笑:“你不用太在意我的看法,你只不过陪我上京赶个考,我考完,你便回你的阴间,咱们一拍两散便可。”
      是啊,章钰低垂下头,你的温柔善意全都是你习惯性的礼节,你何曾对我有那么一丝真的感情。
      我不是要情人的爱恋,我要的仅仅是,仅仅是你对一个同行伙伴存在的欣喜,又或者是对一个帮了你几次的朋友的欣慕。
      可你连这些也不曾打算给我,在你眼里,我始终是只脏到底的,萍水相逢的鬼,眼巴巴的求着你,要给你报恩。
      你只需要用你小心翼翼的礼貌,周全的对我,便把我一路对你的好也给还了,那我们俩就真再没什么联系了。
      你想得真周到啊,宋世柯。
      章钰直直的站着,想起宋世柯把自己压在床上剪指甲的事,讶异于尽管到了这个地步,自己竟然也能笑得出来。
      那个宋世柯大概是假的。
      蓦地,又想起那公子哥说的黄粱一梦,便觉得自己也似梦非梦了,只是冷得慌。
      就好像被宋世柯亲手扔进了水潭里,冻成冰雕后又捞上来,用锤子恶狠狠的敲打,自己便一块块有规律地碎开,大约再也拼不回去了。
      定定神,章钰冷笑道:“你以为你的锦娘又是什么个高洁的人了,不过也是当个鬼妓罢了,逢迎卖笑,也是个下贱胚子。”
      一边说着,只觉得自己把自己的心给掐伤了,用自己长长尖尖又锋利无比的指甲。
      噢,对了,自己指甲没了,那便是自己用指尖沿着心口的缝撕裂开了。
      宋世柯立时黑了脸,扬声道:“都说心黑的人看别人也是如此,如今倒是验证了。你今后也别再跟着我了。各走各的罢。锦娘的是非还轮不到你来说。”
      言毕,背上包袱兀自走了,只留章钰静立在原地,失魂落魄,好似迷路的孩子。
      (10)
      宋世柯气得双眼发红,一径冲冲地走着,思绪有些纷乱。
      他实在不明白章钰为何要把锦娘也拉进他们俩的纠缠里。章钰虽说有些神经质,却也不是口出狂言恶意中伤之人。
      可如此一来,便是要宋世柯承认,他深爱的锦娘是如此不堪的人,他是万万不愿的,便只当作是章钰信口开河了罢,只当他是这般无耻小人,保得自己心头一份对锦娘的痴信。
      一路走着,只一心想着锦娘的事,竟也顾不上休息,天也在不知不觉间黑成一片,恶狠狠撞压上来。
      找了个客栈投宿,打开包裹的时候才发现,章钰那把缀着白梅的伞竟也被装在了包里。
      没了伞,章钰便不能再在白日踏出昨日的客栈,平添了几分危险。
      宋世柯觉得自己的心凉了一凉。转瞬,又咬着牙把伞塞回包里,迫着自己对自己道:“与我何干!”
      一字一字,铿锵有力,一如自己平稳安定,不动如山的心跳。

      第二日,走下客房来到大厅。一眼便望见站在大厅中央的章钰。低垂着头,还是那般孤零零的单薄样。
      宋世柯擦着他的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他一眼。
      章钰只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哀求,没有愧疚,没有失望或其他情绪。只是干干净净苍白一张脸,面无表情,余下奔波一夜的疲惫。
      宋世柯只装不晓得他怎样的辛苦连夜赶来,只装不晓得他这般低下谦卑的等待是为了自己,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客栈。

      一连三日,都是这样。
      宋世柯醒来,看见疲倦的章钰,然后擦身而过。
      他在白日行走,他在半夜追赶。
      宋世柯在半夜独坐房内时,紧握着那把伞,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
      若真想断了关系,只把伞还他便是,不用再看他死死追着自己,还只能在夜间出门,躲在不见天日的阴暗里。
      连宋世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看章钰巴巴等着自己,心里也会不自觉的软。
      这几日,思来想去,锦娘的事未必不是真。可就算如此,他难过、震惊,却不怨恨嫌恶。
      他了解她。
      他又想起沈煦说的万事万物皆有缘由。
      宋世柯轻叹。

      次日,宋世柯照旧背着他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和章钰擦身走过。他的蓝袍子因身体的摆动而轻摇,击在章钰的袖口,发出“噗”的闷响。
      他瞥眼瞧章钰,章钰还是面无表情,只是低垂了眉目。
      踏出客栈,被明晃晃冬季的日光炫了眼,一时忡怅。走了几步,终是转身回返。
      章钰趴在一张桌上,一副累坏了的模样,只是脸遮在臂弯里,看不清神情。
      宋世柯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了。将脸凑到他耳边,宋世柯低声道:“伞还你罢。”吐出的气转了几转,终是扶起一缕他的发丝。
      闻言,章钰似是受惊,猛地直起身,直勾勾看着宋世柯。
      宋世柯好整以暇,稍微离开些,一双眼似笑非笑:“锦娘的事。”边说着,边不由自主用手指敲着桌面。
      章钰心头了然,只拿过了伞,略微艰难道:“别的,我也不能再说了。事是真的,怎么想,怎么做,却是看你罢。”
      宋世柯笑笑:“走罢。”
      好似一场闹剧,这般轻易的,一切抹去,只当从未发生。
      章钰不知宋世柯是怎么想的。
      章钰弄懂了一些东西,却也丢掉了一些东西,但也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宋世柯,迈步向前罢。

      行了几日,两人间的关系,终是不能回到争吵前,带着疏离的尴尬。彼此都想再自然些,却徒添气氛的僵冷。
      一日,因只顾着赶路,又或者是章钰刻意控制着脚程,日暮了也没寻到落脚的乡镇,环顾四周,竟是荒郊野岭。
      原本是担心着要露宿荒野,却没走多远便遇上一家客栈。
      宋世柯看看章钰,对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世柯只好无奈拉过章钰的袖子,牵着他,准备踏入店中。
      还未推开门,只觉章钰身形一顿,倏地不见了踪影,只剩黑茫茫一片郊野的荒凉之景。
      来不及收回动作,宋世柯一头扎进客栈里。堂里站着一人,似是早早候在了那里。
      宋世柯一抬头,就瞧见张眉目清俊的脸,细眉樱唇。
      宋世柯浑身一紧,僵硬着缓缓直起身。好个风流翩翩佳公子,着身绿衣裳,遗世独立。
      苦笑着摇摇头,宋世柯无话可说。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章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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