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长恨水长东》兰成看老

2、鬼市所闻

　　第二天醒来后，宋世柯把这事和章钰说了，章钰只点点头，也没多说些什么。
　　宋世柯只得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他说的府衙在何处。”
　　章钰安静半晌，问：“你不是要逛鬼市，今晚去罢。可行么？”
　　“自然是乐意之至。”宋世柯答。

　　是夜，章钰在宋世柯眼皮上抹了些带着清香的水，便吩咐他去睡。
　　宋世柯躺下身子，只觉得自己身处一片暗黑的浓雾中，他慌忙伸手，只触到章钰冰凉的手掌。章钰便握紧了他，带着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
　　一开始还是身处混沌，不一会儿，远处出现一个带着幽光的小洞。然后那光越来越大，直至豁然开朗。
　　宋世柯道：“我只觉颇有些陶公写的《桃花源记》的味道。”
　　“我却不懂，大概也是个来过鬼市的人罢。”
　　宋世柯也晓得要章钰陪自己聊陶渊明是太勉强了些，便不再说话了。
　　沿着光走出去，是热闹的街市，与人间一般无二。只是一阵阵灰蒙蒙的雾显出了与人间的不同。街上是摩肩接踵的鬼群，街旁是府邸。四下是辉煌的灯，街景清晰可见。宋世柯缓步走着，却时时与别的鬼怪相碰。宋世柯道着歉，却见被撞的那些个鬼也都低着头一脸抱歉。
　　宋世柯觉得新奇，道：“这儿的……”犹豫半晌，选了个恰当的词：“…居民…倒也和善。”
　　一旁的章钰脸色却不是十分好，只敷衍道：“原本便是了。”
　　宋世柯只装做没发现，又往前迈了几步。
　　宋世柯东走走西看看，见他卖的都是阳间有的玩意，也不似是有什么阴气，越发感到奇特。
　　正逛着，章钰却一把拉住他，指着不远处一栋灯火璀璨的华美府楼道：“你可知那是什么？”
　　宋世柯一愣，答：“瞧着很是喧嚣，我却是第一次来，也只道它热闹罢。是个什么，却不知了。”
　　“是鬼妓呵。”章钰死攥着宋世柯的袖子，“有什么未完心愿的，把自己卖进鬼妓，阎王准你实现心愿。期满了，喝一碗孟婆汤，便前世两销，重新投胎了。”
　　“嗯哼？”宋世柯只道章钰情绪变化之怪，却不知如何接话。
　　“你要进去看看么？有些鬼妓却是十分美艳的。”章钰有些紧张地问，却不知他的紧张是为了什么。
　　宋世柯只厌恶的皱皱眉：“你说什么胡话！我生平最厌这种事。水性杨花，你道是什么好东西！”说罢便用力甩了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章钰的脸色变了几变，僵得可怕，最终也只能苦笑几声罢了，他早知宋世柯的倔脾气也不是盖的。
　　宋世柯急急走着，怕章钰又一时兴起做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已身处陌生之地，此刻宋世柯竟恍惚起来，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只觉得这腥黄的灯光熏得人仿若沉浮与梦。而身后，已不见章钰身影。
　　街还是热闹的，宋世柯只苦笑地扶扶额，暗道自己怎么和章钰认真起来，这下好了，怕是真要留在这了。正叹着，却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侧脸分外眼熟。仔细回想着，竟是那日托梦之人。
　　宋世柯缓步走上前，那人正认真地在摊上选些什么。宋世柯定睛瞧了瞧，是一把如意钗。
　　“阴间也有爱美之人么？”宋世柯蓦地出声道。
　　那人明显惊了一惊，回头见是宋世柯，才礼貌地扯了扯嘴角，可他本就是没怎么笑过的，脸部来不及反应，只向上提了半提，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来：“宋兄。”
　　“沈兄。”宋世柯作个揖。
　　“是那位带你来的么？现下正是最繁华的时段，叫那位带你好好逛逛罢。”
　　“只是主人自个儿不见了踪影罢。”宋世柯偏头笑道，“也不碍事，我一个人走走也好。”
　　来的一路，宋世柯径自在想着，这鬼市，锦娘也是逛过的罢。她也看过这熙攘的鬼群，惊于这暗沉的浓雾，迷失在这如梦的灯海里么？这样的话，我可不可以以为你还没有离开，至今还在身畔，陪我走过这拥挤的市街？
　　这种时刻，章钰不在身边，倒能让自己更放松一些。

　　“对了，沈兄手中的，是要送给那位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么？”宋世柯戏谑道。
　　沈煦低头瞧了瞧手头的如意钗，半冷着脸道：“哪来这般闲情，这也不是普通的钗，托这儿的商贩找了挺久才得这么一支。”
　　顿了顿，沈煦收好表情道：“这是阴界有名的法器，也就盼她能如如意意过一辈子罢。”
　　宋世柯这才忆起，面前这位是和心上人阴阳两隔了的，自觉失言。
　　这生离死别的痛，自己怕是再感同身受不过了。
　　一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静了半晌，沈煦突然出声：“宋兄，我经历过的也算要比你多些，有些忠告，还望你听一听。”
　　“嗯。”宋世柯虽是诧异，却也轻声应和。
　　“最消磨感情的东西，你道是什么？”沈煦道，看他面上突地柔和起来的神情，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不是时光催人，不是容颜不在，不是家世有多大的差异，是信任呵。”
　　“信任？”宋世柯喃喃。
　　“有时候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万事万物总有它的缘由，你只相信自己的爱人便可。毕竟最了解她的人还是你，不是么？”沈煦摇摇手指，表情实在是有些认真得可怕。

　　另一边厢，章钰坐在一间雕龙画凤的厢房里，对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那女人鬓角斜飞翩翩燕，两重心字锦罗裳，墨眉朱腮杨柳腰，美目遥盼点绛唇，不是锦娘又是谁！
　　锦娘咬着唇，有些紧张地轻喊：“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章钰冷笑着，有些恼怒：“想让他知道的那个不是你？”原本就因为锦娘的请求而有些心烦意乱，却反过来被锦娘责备，章钰有些吃力不讨好的难堪。
　　“被他看着的话，我大概没有勇气说出口了。”锦娘垂着头，语气里竟带着些哀求，“你替我告诉他罢。”
　　章钰“霍”地站起身，面上不带表情，看眼神却是有些难过：“你早打算好了要我做这个恶人罢。你怕他、怕我……”擅抖着，章钰说不下去。
　　在那安静的空气里，锦娘红了眼眶：“那样我就太可怜了，不是吗？”
　　烛火“吡啵”跃动着，终于，章钰叹口气，摸了摸锦娘的头，道：“做恶人就做恶人罢，戏文里不是没唱过。”
　　锦娘抬头看章钰，他的面孔隐在烛火的阴影里，锦娘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那压抑的呼吸声终是泄露了些什么。
　　（8）
　　宋世柯正和沈煦聊着，看见前方朦胧的灯火里显出一抹绿色，知是章钰，便走过去。
　　章钰低头走着，直到撞进宋世柯的怀里，才慌忙地抬起头。
　　宋世柯看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只好沉默的将他拉过来，走到沈煦面前，道：“这是沈兄。”
　　章钰拜了一拜，问安道：“判官大人。”只是那问安里也透着些漫不经心。
　　宋世柯吃了一惊，然后笑开：“难怪我道沈兄博古通今，竟是判官呵，宋某倒是轻慢了。”
　　沈煦也微微勾起嘴角，还是那般的似笑不笑：“刚才也不见宋兄客气。”
　　章钰斜眼看眼前的两人，撇了撇嘴，不知这两人的感情竟这般好了。
　　要知道，沈煦一向是被称作冷面判官的，别看他现在也只是露出半个笑来，那于他而言却是大大的进步，是再真诚不过的示好了。

　　向沈煦道别后，宋世柯和章钰便并肩走着。
　　章钰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不见了平时的张牙舞爪，宋世柯有些轻微的不习惯，便安抚似的牵住了他的手。
　　章钰的手还是如初见那般，透着丝丝的寒气，像漫天铺地的雪。
　　宋世柯什么也不问，只是陪他静静地走着。
　　灯火依旧璀璨，只是喧闹好似被切割开，宋世柯只听得见身边这人略带克制的呼吸。
　　“回去罢。”章钰突然出声。
　　宋世柯只宠溺地笑笑，微微点头。
　　沿着来时的路走，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在明亮的夜火下显得格外明显。
　　章钰开口打破了安静：“来时的路要人带领，回去的路却是好找，沿着这个洞一直走到有光的地方而已。若是下次再找不着我，你便自己回去罢。”
　　“等你便好。”宋世柯宽和道。
　　章钰看着宋世柯，竟觉得他像是在和自己的情人呢喃，那般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只是，章钰苦笑，怎么可能！

　　静默了一会，宋世柯问：“沈兄是判官么？看容貌却是年轻的。”
　　“别看他年轻。”章钰答，“他可做了近八百年的判官了啊。”
　　“咦？”宋世柯瞪大了眼，“那是宋代的时候了罢。”
　　章钰看宋世柯那副吃惊的模样，绷了一路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可不是么。”
　　“可他那小情人，不过才及笄罢。”宋世柯有些摸不着头脑。
　　章钰耸耸肩：“谁知道？那是我们那片的禁忌，谁也问不得。”
　　“你们那片？你归他管便是了。”宋世柯笑笑，心底却总有些在意，沈煦给自己的忠告，怕是和他自个儿的故事有关了。

　　次日早上，宋世柯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吃早点。
　　隔壁桌的大概是走商，讲了许多一路的见闻，大漠的长河落日，江南的细水长流，还有紫禁城的堂皇气魄。
　　见宋世柯听得痴了，章钰有些好笑的拿筷子敲敲他的脑袋，宋世柯便红着脸清醒过来，低着头猛啃包子。
　　章钰望着他，目光越发的柔和。
　　讲着讲着，那商人说黄河北面的雪今年大得异常，怕要影响明年的收成了。
　　旁边一位客人接口：“那也是不要紧的罢，河阳在天子底下，总不会教百姓饿着。”
　　那商人冷笑着，高深莫测道：“去年发水灾淹的不是河阳？那次的灾死了三成的河阳百姓，你道是怎么死的？”
　　“皇上可是明君啊。”那客人有些犹豫道。
　　“皇上是拨了灾款的。”那商人的面色有些沉重，“可灾款哪仗得住下面那些老鼠的剥盘啊，真正到咱百姓手里的能有多少？”
　　场面瞬间僵了下来，堂里的人心头都有些黯淡。
　　章钰看着宋世柯沉痛的表情，有些无奈地握了握他的手，给了些自己试图给予的安慰。

　　在这安静的当口，小二走过来，说有人要找宋公子。
　　宋世柯和章钰望向门外，是前几日救的那个姑娘和她的父母。想来是那日宋世柯告诉他们自己今天启程，特地来送行的罢。
　　“小女周晚秋承蒙宋公子相救。这些粗食留着路上吃罢，也算我和老伴的一些心意。”周老伯递过一包行李。
　　宋世柯笑着接了。抬头时看见晚秋发髻上插着的如意钗，不禁有些愕然，不知沈煦是怎么交到她手中的。
　　忙问道：“姑娘的钗却是别致，不知何处可寻？也好给家中娘子带支讨她欢喜。”
　　晚秋听闻，有些羞涩道：“是今早在路上看得的，询得价钱便宜便买了，现下匆匆戴上，宋公子怕要嘲笑小女子小家子气了。”
　　“不会不会。”宋世柯急得摆手。
　　身旁的章钰哼了哼，明显在嘲笑宋世柯不善与女子交谈。
　　“可惜仅这么一支了，晚秋，摘下给宋公子罢。”周老伯道，“不算什么贵东西，希望宋夫人不会嫌弃。”
　　“哎呀。”宋世柯一惊，“君子不夺人所好，宋某怎敢收呵。”
　　算了罢，要是沈兄知道他辛辛苦苦觅来的宝器被自己拿了，自己可没好果子吃。
　　想了想，宋世柯补充道：“这是晚秋姑娘佩戴过的罢，我揣在怀中实在是不成体统。”说罢，尴尬地咳了咳。
　　周老伯看了一眼羞红了脸低着头的晚秋，叹气道：“是我唐突了。”便教晚秋又收好了如意钗。
　　宋世柯这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