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喉》林擒之

4、同行 这说不定是

　　这说不定是个巧合。

　　可院子里的那株芙蓉，亭亭舒展落英遍地，熟悉地叫我双眼发胀，疼得厉害。我试图寻到钉骨剑，划破这圆天方地，乾坤袋子，好证明这不过是乐商沉睡了一千多年梦觉时分的一场诡梦。就如我见了两千年未见的朝贪，并应了她的请求，就如我竟从那一亩三分地挣脱出来，就如面前的这人，似是救了我。

　　抬起手揉揉眉心，不觉一阵头疼，耳中轰鸣不绝。

　　这不过是两日弹指一句佛谒的功夫，发生了的事却意外的多了些，赶算好了日子而来一般。比起前一千多年的日子，实在是……若一颗石子落入流水中，可会溅起一片儿的涟漪？要我将这些事只做寻常二三搁下，如逗莺饲鲤一般，不易。

　　＂你的伤好些了？＂虽是疑问，却带三分肯定。

　　我意外于他说话的语气，似是印象中熟稔的。又意外于在这一句话后，我便下意识的点点头。这不大对，我恍然觉得有些疑惑，抬起了双手仔细看着。方才起的匆忙，心绪不定，自然忘了查看得仔细些，只当自我痊愈了。如今听了他的话，伸手在阳光下一照，一双被雷击得现了白骨的柔夷，竟被包裹着纱布。他包扎了伤口。我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

　　他和苍涟不同。苍涟是妖，而且还是得上天蒙爱的桃妖，一身一脸掩盖不了的浓浓妖异气息，虽是没有半点女子的媚态，但这天地之间再难寻获一个比他面貌好的。得亏青描是只白狐，倾国倾城，不比他差几分。而面前这人，则更像仙，是平静的青湖水，融在这背后的一片山水楼阁之中，仿佛由天地而生，本该就扎根于树下，作潇潇君子。

　　眉目之间，透骨暖玉。

　　这不是凡尘才有的颜色，纵然那些书墨味道顺着他的衣衫卷入地面，添了几分人间硝烟红尘味。我竟迟缓了一柱香的功夫，才想起来原来要出口的话。

　　＂你是个谪仙？＂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连我自己都觉着尴尬，想要咬碎这不会说话的舌头。可他却十分从容的向我行了一礼，我连忙回以万福。

　　他收拢宽大袖袍，从双手后面抬起头，看向我。我想他，似是笑了。我直起身子，不自在的扯着手上的纱布，想要把它解下来。

　　＂正是。＂

　　果然，我料的没有错。他看起来便是一个仙人，但正经的仙人又怎么会出手救我。定然是…是个被贬的仙人了。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他救我，难不成是指望我做些什么？可我现在连破个封界也要少些力气，还能指望我做什么呢。

　　眉头稍拢，终是拆了开来这手上的东西。中庭里的树荫不知何时移动，在手上散成一团婆娑树影。手骨之外血肉重生。八荒内，能一日便恢复伤势的，细想来也只有那些神，但可巧了，我不是。

　　＂可否告知，仙名？＂
　　＂公玉，公玉溪。＂

　　两声重在一处，却使人听得分毫不差。忽然间一阵爆裂的雷鸣声从耳边直入耳蜗，炸得人有些发怔。我眯起了眼，凝神片刻才分辨得出刚才只是我的幻觉。纵然如此，身子也不禁打起摆子，外衣从肩头落下，垂在脚踝。他见我如此，抬脚上前，攥住了我的手。那掌心里面，冰冷的叫人牙齿打颤。

　　我看着他，默默的在心里念了一遍，公玉。

　　倘若你能知晓这前后一千多年，可否与我告知。为什么那一句公玉，让我这样难堪，只想倒在地上，不在你肩头微叹。你到底是谁？从何而来？何时离去？

　　＂你可知我是五音乐商？＂

　　嘴唇颤抖，树影之间阳光刺眼。

　　＂我知。＂

　　他眸中似有清流而过，让我看不清他的想法。

　　＂你原来是贪狼的人。＂一声轻叹，抽回自己的手。他逆着光站在我面前时，几乎让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你是来杀了我？＂

　　贪狼如此小气，竟也不许别人置舌他两句么。不过也是，虽是君子之交，可若是能提我这个神界心头刺前去领功，他就能回到原来的星宿之首。这很合乎情理，他是凶星，而且…这是当年我欠他的，总有一天要还。

　　此念一起，便顾不得什么，只想痛痛快快结束这一遭烦心事。我睨着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闻得一声轻叹。

　　一片冰冷直袭面上。

　　我睁开眼，握住他未离去的手，指尖是青铜的冰冷质感。这是青铜面具。是子桑亲手为我打造的，贴和着整张脸，如今只剩半副，束着由鼻梁而下的半张容颜。

　　这是五音乐商的证明。

　　上面描绘着哀册里的一段，还有子桑皇族的麒麟流云标识。当年子桑打造此物，原是希望我能明白，也是为了保我性命。可惜，此物于那事中便被击碎，后来不知怎的下落不明。

　　如今出现在他这。

　　公玉似乎看见了我眼中的警惕，他回握住我的手，轻轻的拽了下来。

　　＂物归原主。＂

　　＂阿商，不知可有幸，一同而行。＂

　　我蓦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