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喉》林擒之

3、出山 我从来不是

　　我从来不是什么性情中人，也更不是什么逞勇之辈。若是从前有，现在也早已没有少年时期的那份意气风发。自然而然，我从来没有觉得我能凭一己之力从这里出去过。

　　虽然我是自愿在这里枯坐一千五百多年。

　　但我毕竟还是答应了朝贪。这不仅是一各童年玩伴之间许下的诺言，这更是一桩交易。一桩由凤凰族人向五音乐商提出的交易，一桩能让双方都满意结果的交易。朝贪自己心里想必也很清楚，不然不会前来求我，几万年之间的友谊，各人都知晓对方的行事。所以她来了。

　　四师姐曾说，乐商，我们只做交易，这样就不会被事物左右了人心。

　　我很赞同于这样一点，但我却忘了问她。如若是这事物的人，与你有关那又如何呢。我不敢问，我怕我得到的答复，只会让我无法出手相救身边的人。正如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朝贪受苦，正如同苍涟不忍我困于此地一般。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放下手中的钉骨剑，我走到窗边。

　　此时黑夜朦胧，只能看见漫天的星宿，在一片漆黑当中突兀而刺眼。最偏远的地方，囚禁着当年做下错事的星宿。那一个星子在万千星河之中沉睡的几乎像是在梦境，黯淡不已。谁料当年也曾璀璨于星河，统领七十二星宿。我翻窗而出，指着星路笑道。

　　＂连你也不敢与天博命！＂

　　转身向前，宽大袖袍一卷，钉骨剑在空气中发出一段短促的呜鸣，笔直穿过长廊，撞击在涂满了书香的竹帘，绕过繁杂错乱的重檐顶兽。我踩着掉落而下的琉璃瓦碎片，看着面前的照壁。

　　当年事后，世人皆以为我已废了一身修行多年的仙为。故而那帮轻视世人的神只不过将大门上了结界，却遗忘了该将我这周身大穴封印。此时此刻，便真成了﹣﹣有如神助。放肆的低笑出声，一吐一千五白年来郁郁之结，轻快了不少。只怕是一朝鸟出笼，便无重返日。

　　正欲抬起袖，单手持剑。便听得北风呼啸，远有穿云射空之声。侧首而避，一缕青丝顺耳而下。再度躲闪，却只为了回身。漫天青染白梅，再抬眼，收拢袖口，便只能看见星河。手中握剑，顾不得身后是否有人暗藏不轨之心，抬起剑身踮脚踏砖而起，直直刺向大门处。

　　猛然一声雷击，长袖上的白梅浓稠在一片焦糊之中。

　　＂你又何必如此博命﹣﹣＂远远似有佛谒，声远传近，聚拢一团炸裂在空中。我抬起头，将手中的长剑又笔直按入门中结界三寸。钉骨剑乃是夙先生于九界之外求得，乃是神物。人身不过凡体，怎经雷劫。灵台一片清明，无视凡体之痛，晒笑不已。

　　三荒五海之内，终年流传过一桩事。人言道，五音诸人各善所长，但凡闻人邀之出山，自是应许。且为达目的，不死不休。所以时人总为诸多凡事，寻五音山，不得。再求，缘获。

　　这桩流言中，我到底是证明了一点真假。

　　青灰色的砖片飞起，稀稀拉拉的砸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浅浅撞击在青染裙底。不过片刻，便在灼热之中化作一团尘埃。

　　手中白骨森然，结界终是破裂开来。

　　身后猛地又发出一声穿云破空声，此时无暇顾及，只能咬牙承下。一身修为尽皆凝于手中，此时当真是博命而行，铤而走险了。眼前汗渍黏稠，眉眼连在一处，狼狈至极。

　　那一声骇声，竟落在了结界之上。

　　＂咔嚓﹣﹣＂

　　结界一碎，便再无支撑之力。修为悉数回流，多年疏于打理经络，结在一处，已是承受不住，跌落下来。我从未料到自身已是强弩之末，这样看来，实在有点勉力而为。

　　微咳两声，就要以手中之剑撑地起身。

　　面前如水一般黑暗，打晃几下还是再次重重跌在地面，冰凉的碎石带着彻骨的寒意传入四肢。看着漫天的星河，缓缓的合上了眼帘。

　　意识沉入深渊之前，细碎的脚步声缓慢向前传来。

　　再度回醒，窗内远处叠山之间朱砂点点。从贵妃塌上缓慢的起身，骨头僵硬在一起，连拿起外衣披在身上时都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声响。我拧着恢复原样的手腕，推开了门。

　　院落中青衫颀身，似是故人。

　　我拢了拢外衣。

　　那人忽然回身，带起了脚下芙蓉重重。我木然着一张脸，看着面前人完全不熟悉的面庞，没法有什么表情。

　　我印象中，这里便是五音山脚下唯一的客栈。

　　可是那家客栈，已经荒芜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