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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别 本是应该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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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应该往东海去,行三百里,人间一日的功夫。可东海是敖家的地界,鉴于种种因果,我还是觉得要绕道而行,避了敖家。我可不太想驾云行到一半,就被不知道什么那路的虾兵蟹将给拦了去路徒添晦气。敖家的小气狭隘,我见了一次,就够了。
公玉对此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准确说,他对我所有的想法,都没有什么意见。仿佛是我说什么他都会点头的样子。打住在客栈的第二天晨起,他就领我上了马车。暂且不提他从这五音山上的哪里找到这看起来不是过于破旧的马车,虽然我想那可能是苍涟青描两口子留下来的,给他幸巧碰上了。但是…
"我觉得我们可以驾云去。"
公玉面上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因此在说完这话之后,我是很惴惴不安了一阵,总感觉他这样辛劳了,显得我很有无理取闹的意味。
"阿商,你的伤势还没好。"
我很告诉他,我的伤都好了。这点特殊的来头虽然叫人觉得难受,但的确的,我因雷击造成的所有伤势,都在隔天好了。就连受伤最过严重的手,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可是看着他玄色眸子里倒映出来的自己时,不知什么东西捕食了我的心思,使我只能木愣愣的点头。
我心想,坐坐车,换公玉露出来的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也好。
于是,因着这样的原因,从那一日朝贪来寻我开始算,已经过去了十来天,我和公玉才走出了群山,到了稍微有点热闹的人间镇子。
十来日的功夫。虽说仙人不用食五谷也不会感到饥饿,但是这身上,总是有点不大爽快。因此一进镇,马车就往客栈而去。我坐的时间有些久了,感觉有些乏,撩起粗布车帘,看着两边陌生而熟悉的人间场景,挪到了车边上坐下。
"小心点。"腰上横里拢上一道赭青,我不大自觉的抿了抿唇,伸出手去搭着那只冰冷的手。又多余般的点点头,也不管他有没有看见。十余天来,只要我出了马车,总是要上演这一出。早前还有羞涩之意,到了今天,怕已是习以为常了。要不是公玉看起来为人正经得很,我都快要觉得他八成是布了一张网等我跳下去。
"公玉,你来过人间么?"
我扭头看向公玉,忽然心生好奇。
"没有。"
这是个意料之内的答案。公玉既是贪狼身边的人,随着他留于七十二星宿黄宫之中最偏远的一角,长年处于冰冷的九天之上,怎么会突然而然的下到凡间。九天里的仙人,除了那些有公令在身的,像温清仙君,其余的那一个会闲来无事游览人间。我从前听戏,说到玉皇大帝有个小女儿,贪恋人间,竟与人间的凡人成了亲。后来见了帝君,总是想起这折戏文。可怜见的,帝君可没女儿。再说就那些上神的德行,蔑视凡间蝼蚁还来不及,还招婿。凡人这些想法也不知从哪里来。不过,想到温清仙君……
"对了,我们先去长明境。"还是有些必要,和温情仙君问清楚一些关于混沌的事情。
公玉没问过我要去到哪里,而我也刻意的不与他细言这中曲折。我总是感觉,我的任务只是我的,不是他应该掺合的。他扯了扯马缰绳,迫使两匹灵马停在原地。然后忽然看向我,眼里只有一点或许我能看懂的情绪。
然而公玉什么也没有说。
他跳下马车,又小心地扶着我下来。我踩着轻飘飘的脚步跟在他身后,进门前看见大门处匾额挂在高处,金漆的四个字在金乌的光芒下被折射出稀疏的朦胧意味。
江别客栈。
我心头蓦的一跳,手忍不住用力一攥。公玉转过头,看着我。我勉力勾起嘴角,使得自己看上起和平常一般无二。公玉看不出什么其他的,又转过头去了,可是那只冰冷的手,也握的更紧了。我暗自笑着,略为舒散了心里生起的那股异状。我极少来人间,大抵,这是我的臆想吧。
江别,江别,江别…
"掌柜的,来一间上房。门口的马车,也烦请拖进后院。"
我抬头去看公玉,见他面上散开一层薄汗,遮盖住了不易察觉的微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掌柜眼里的戏谑之色。左右不得解,忽地脸上一红。哎呀,竟是忘记了我这一身都是未出阁的小姐模样,他又是正经的公子打扮…脑海中飞快的掠过莺莺传、西厢记之类的白话小说,只觉得好笑。
又不禁怒视公玉。
你有什么好羞的,早知道这样,又何必去叫什么一间上房,空白的叫人误会。公玉似乎会什么心意相通之类的仙术,故当我正愤愤时,便又瞧见他转过身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
"罢了罢了,不与你怄气。"我摆了摆手,鼓起脸颊。
闻得一声轻笑。我再抬头看时,只见他早已阔步走向二楼,连忙提起襦裙小步跟上。至于什么江别不江别的,只好暂且搁下了。
"世风日下!"我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转角处望向大堂内。
"皇上怎么能这样!"一名儒生打扮的青年男子低声嚷嚷道,我望见公玉也停下了脚步,看向大堂。这儒生说话的声音压过,其余的凡人大多听不太清,可像我和公玉这样的,就像是在耳边说的一般。
"嘘,小声点。你不想要脑袋了?"又有一个中年儒生出声。"我只是瞧不过眼!你看二楼那姑娘!"这两人忽然间都看向了我。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下意识看向公玉。
"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没过几天就要被抓进宫去!真真造孽!"青年儒生的声音大了些,堂内接连有好几人抬头探过来。
"是阿是阿,从前皇上为了长生不老抓了那么多术士,如今又一味的寻求美色了!别的不抓,就抓这样十七八岁的姑娘,还有要求,必须得是这样的。"一个大汉拿出一张纸,从我这里只能看见皇榜二字,但公玉正对着大堂。
我连忙奔上楼,拉着公玉进了房间,把外头的声音都阻绝在门外。
"阿商,那是你。"
公玉坐在椅上,倒了一杯茶。
"我困在五音一千多年,你见过皇帝活一千多年的么。"
我凑上去,蹲在他面前,双手搭在他脖上,额头贴在他冰冷的额上面。天地可鉴,我可从来没有过这样对着人示弱撒娇过。要不是怕他误会了,我这又是何必呢。只是,我为什么要怕他误会。我不清楚,但我只知道,不能再叫他误会我了。
"没见过,子桑榷是第一个。"公玉目不斜视的看着我,忽然间就笑了出来。我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心里把子桑全家咒了个遍。"阿商,我相信你。"
公玉伸出一只手,食指轻轻地抵在我眉心。
阿商,我相信你。
窗外雀儿乱啼,人影重叠。似是又一年夏至,薄雾新雨。雨打芭蕉声声清脆,芙蓉花开重重娇艳。一人远声穿云破空,惊起鸟雀,也惊醒了树下缱绻终年青衫素衣。
"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