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喉》林擒之

2、重逢 小时候我并

　　小时候我并不乖顺，总喜欢听了三师兄说那些神怪故事，然后再将自己幻想成了里头的盖世英雄。这也没过多久，毕竟才不过十来年，我稍微长高了一些的时候，夙先生外出时也愿意带着我了。那时候凤后摆宴，我十分开心的去了。结果被门口的一团金线闪了闪，差点就失仪殿前，从此再也不信那戏文里头的神怪，毕竟连凤凰都是这样，别的不知道离事实多少。

　　但那团金线却的的确确成了我的朋友，直到…我怕是已经记得不大清楚她何时没在见我了。

　　正当我低着头掐着手指慢慢计算的时候，这团大型夜明珠开口了。

　　她说：“乐商，我们已经有两千年没有见了。”

　　两千年了么？我有点没能反映过来，两千年前我受命下山，按理说她不至于寻不到我的踪迹。而往常每年一遇，也是惯来的约定。我想不明白。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字眼模糊成了烟炉上面飘荡不平的雾团，风一吹就散了。我晓得朝贪是只凤凰，凤凰向来都说不好人话。便只是滞了一下，我才迟缓地转身去取挂在横匾上充当八卦镜的钉骨剑，剑柄处入手一片冰凉平滑，像是被人抚摸了很久，都磨平了毛躁。

　　朝贪不会这样细声慢语的和我说话。四海八荒里，怕是没有人能把凰王的小女儿变成这般样子，我也更不信什么时光荏苒，岁月磨人的说法。这唯下的，便是…

　　“是了，这么多年没的见，你出了什么难事？”

　　她似乎被我的动作惊了一下，嘴唇颤抖了半天才抖出来几个字。

　　“乐商，烦你出山一趟，可好？”

　　她说话时连身体都在微微打颤，惹的身上一堆首饰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个没完没了，刺的人耳朵发麻。我却无暇顾及于此，只是单手握剑的姿势变为了直着手臂抵着剑撑地，转而用更为惬意的姿势站着。

　　她不会不知晓我的境地。

　　“朝贪，我以为此生不会是你来说这句话。”

　　此时金乌入海，满眼都是一片猩红之色，面前人精致的衣裳上，早已沾满了血色。我抬起头，注视着她的脸，然后便看见那半清半浊的一双眸子。天狗食月，黯淡无边的面相，怕是不长久了才会央我。我终归还是没有猜错，只能长长的叹了一声，将手中之剑抵着入土三分，发出刺耳的火花迸溅声。

　　“你不该拿海市百幻蝶的诱术糊我，那种把戏连你自己也骗不过。”失了力气似的低头合目，然后又缓缓睁开。“你知道我晓得涅槃，就变成我最讨厌的样子。”

　　“可是你忘了，我尚且变成了今日，卷在中间的你又好的到那里去。”那里还会有这样的肤浅稚嫩？

　　远处刮来穿堂而过的邪风，吹起她身上的一团蜃雾。百幻蝶的诱术只能以日光诱人，使人侧目而不细究，到了月下时分，便会显了真形。夙先生说过，这世间万物，取得必有所缺。但若不是我得了天听，怕也是猜不到的。我看着她，听着从空中穿来凄厉的骨萧声，抬起手拢了拢自己单薄的衣裳。我想过很多，我很想告诉她，你看我就这样过了一千多年，夜夜被邪风扫骨，这就是天上的神会做的。他们可没良心了，你要是涅槃了，我乐意养着你，何苦要我出山扶世，为了众生。

　　可我没有说。

　　就像今夜的邪风又更为寒冷了一些。

　　朝贪走上来，一片猩红烧的她连眉眼都变得扭曲起来，但我还是可以看见她的一只眼睛。很多很多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五音观观主的五弟子时，我就见过这双眼睛，它们藏在凰王的身后，漂亮极了。我终归下了决定。

　　“乐商，往东海三百里，住着混沌。”

　　她这话没来的由头，我却似抓着什么，猛的点了点头。混沌住的地方，不外乎就是离凤凰巢最近的地方。这斯向来与鸟兽为敌，逢禽便撕翅扒骨，一点儿也不像个凶兽。当初要不是青鸾带了温清仙君去了别处落家给我捎信，我怕是早早就托旁人给那不知好歹的贪兽一个教训，免得它出门不长眼伤人。但我是万不曾想过，混沌还能伤了朝贪，它明明早就废了不少修为……而且朝贪要我去那，应该也更不是为了报仇。

　　思绪乱成一团，拧成了一条麻线。我低下头，揉了揉左右的穴位清神。再抬眼，便见得一团火红，似扯裂般成千丝万缕，逐渐消失不见。室内一片黑暗，再不见半点人气。

　　一开始见她，我便以为是一场梦，毕竟没有人能走进来。但原来我也没有想错，当真不再有人来五音观。那只不过是千里之外的一个幻象，是一个上古神兽之后，唯一能做的。

　　朝贪邀我出山，我答应了。

　　我拿着手中的钉骨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