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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念之差 ……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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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四,卫仲斌返京。提前五天治粟凌都尉就被通知,要到京郊大营与她汇合,交接公务后再一同返京。
临行前夕,胧玥独自坐在荒凉的庭院里。下人都被遣到别处,四周空旷冷寂,心却总静不下来。
脚边暖炉熊熊燃了炭火,女子身披青花薄裘,把玩着手中玉杯。这几天她没传幸任何人,凛宗主来过几次,也都被拦回去。大家都知她心情不好,说话办事皆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便触了当家霉头。
日头偏西,寒鸟夜啼。手边摊放着几本珞徊送过来,急需核对的账册。凌当家却厌倦地翻看几眼,推到一边。
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离京,总觉着要出什么事。
边出神,边将酒杯置放唇边。刚要饮下,却发觉手中空空如也。
“噗——”
极不雅的喷笑从对面传来。卧雪一身墨色劲装,却坐没坐相地蹲靠在石桌上。
“主上,奴家以为露出这蠢相的女人,都是话本里才有的。没想到今儿个,却亲眼见了一遭。”
男子指尖捏着玉杯,极尽风流地慢慢饮尽。一滴酒液从他唇角滑下,顺着脖颈,流入襟口间。
浓黑剑眉斜斜挑起,锐如刀锋的眼中,充满笑意。
这是个英武的北国男儿,即使长在男子轻贱的侍龙,仍磨不平骨子里带来的桀骜。
胧玥觉得,眼前这及时从爱欲抽身的男子,才是最聪明的。在皆为虚无情愫苦苦纠葛时,只有他还能潇洒饮尽杯中酒,回头笑望众人痴。
拿起玉壶,女子手腕微斜,碧色清流飞出艳丽弧度,尽数落入檀口中,酒香四溢。
粉色舌尖一勾,接住最后一滴美酒。在卧雪酒瘾未尽的眼神里,家主黑眸斜睨,眼角含笑。
“既然来了,还不将此行收获,道与我听?”
卧雪眼珠一转,翘腿坐上石桌。歪着头,嘻嘻笑道:
“收获是有不少。就不知主上是想听国事还是听家事。是关于仇人,还是你那些收房或要收房的,男人们?”
男子语调散漫,最后一个尾音上挑,带着淡淡的戏谑。
忽然,他瞳孔骤缩。
天地瞬间发生倒转,江湖多年养成的危机感令身体本能想要闪躲,但刚动了念头,下一刻,后背就狠狠撞上桌沿。
劲风袭来,胧玥欺身而上,单腿顺势撞向卧雪小腹,将他压在石桌。
从远处看来两人姿势极尽暧昧,似乎一对野鸳鸯正寻欢作乐。
铁臂卡住咽喉,卧雪闷哼一声,抬眼,正对上女子霜寒的脸。
“你此行,查到了什么?”
男子别过头,视线不自然的前后游移。并非害羞,而是那束目光若有实质,利刃般刺透肌肤,扎入内腑,令心脏一阵战栗。
好可怕!
八年来,他小心翼翼谨守底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人比他做得更好。
但今天却在瞬间失常了。
明明说了,问了,也不会带来任何利益。但还是有股郁气积在胸口,不吐不快。
卧雪眼神微暗,本来已经到嘴边,打算最先提醒她的话,转了个圈又被咽回去。
“……回……主上,顺着司农署留下的线索,五年前那批粮草应该……咳,出自扶凤西北一带,再……分成小份运往伽兰,转手卖给侍龙的。”
感觉脖子上的手臂有所松动,卧雪一侧身从石桌滑下,垂首半跪在女子脚边。
“当年负责倒卖粮草的,是伽兰洛家。上代家主死后,虽然现在面上当家的是继任家主洛书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实际是主母莫氏操控大局。洛家和扶凤朝廷关系紧张,也自莫氏掌权开始。若要探查,不妨从这女人身上下手。”
胧玥瞟了眼跪在地上,一本正经回报的男子,冷声道:
“莫氏固然重要,但扶凤这边也轻忽不得。遥城之战,步步杀机,伏尸百万,四野震荡。单凭名商妇,还翻不出这么大的浪来。
你说粮草出自西北。西北霸州,坤州,圳州,金州倒的确是产粮大州,这四州乃是前太女近僚,裕德侯和武安郡王的封地。太女自杀后她们被削爵,连带着封地也败落了。近年来各州吏治败坏,匪患横行,若查起来,恐怕还是笔糊涂账。”
“主上说的是,属下会留心这四地动向的。”顿了顿,卧雪又道,“但说起商道,并非属下强项。依属下愚见,还是珞徊接手,会更适合些。”
上方一时没了声响,抬起头,卧雪正看见胧玥瞅着花厅出神,只得低声唤道:
“主上?”
“——嗯?”
女子眨眨眼,方才头脑中隐约抓到些脉络,但偏又想不出哪里觉得熟悉。被卧雪一叫,不由回过头去。
“主上,珞徊来自洛家,您觉得让他去伽兰走一趟,如何?”
“洛家啊……”
女子低呓一声,眼前浮现出五年前,那少年铮铮傲骨,誓言总有天会重返伽兰,让欺他辱他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对洛家,那只小狐狸定是恨极了的。被逐之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但到底何时去面对,她并不想逼他。
“——知道了,此事我再考虑一下。”女子目光落在仍半跪于地的卧雪身上,“你,还有什么事么?”
深秋暮色阴沉,太阳已早早西落,藏在重重屋檐之后。寒意透过膝盖,似乎直传到了四肢百骸。
花园里,黑衣男子沉静的跪伏在地,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然而唇,却无声的动了动。
——京城民心不稳,前太女余孽蠢动,就算是府里,似乎也有不安定的暗流。
——危险!就算无法直接威胁主上,但也会借伤害她的男人,来扰乱她。
男子低着头,只感觉一束视线冷淡地落于脊背。
心中,似乎有一角瞬间塌陷。
——为什么,我要为其他男人担心!为什么,我要为其他男人奔走!
至今猜测并无确凿证据,只是直觉。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区别?
除了他,主上还有其他消息渠道,就算消息是真的,也不过晚几天知道罢了。
让那些要么坐享其成,要么眼睛长在天上的男人们斗成一团,也好。
就让事态发展下去,让他做回看戏人,也好!
在女子望不见的角度,卧雪有些阴暗地笑了。
“还会有什么事呢,主上。”男人语调沉缓,字字咬得清晰,“如今只等着十月廿八,大喜临门了!”
……很多年后,每当回想此刻,仍然心痛如绞。
他赌气般的临时起意,不料成为后面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无数悲剧从这瞬间激起,梦魇般缠住每个人的命运,让他们碰撞,争斗,误会,互伤。
然后,当尘埃落定时,失去的性命,造成的伤害,那些连灵魂似乎都要一起碾碎的痛苦,已凝结成殇。
即使他日夜辗转千回,时间,却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