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客从远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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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客从远方来
自慕容冲被贬平阳之后，他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过上什么安逸的日子。他这一路上受惯了各色各样的眼神，自觉心里已经很平静了。可这夜夜的梦魇却折磨得他不得安眠。那些原先都被抛出脑外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新回放着。
虽然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苻坚了，但他总觉得夜深人静之时，有一双炽热的手紧紧地箍着他，箍得他都没法呼吸。仅仅只是一年多的时光罢了，为什么就像几生几世那般长。痛苦的时光远比快乐的时光能让人牢记。无论你想用什么方法抹去都是徒劳的。
这一夜慕容冲蜷缩在床上。外面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如今已是令人魂断的清明时节了。他想去阿姊冢边，想去母亲坟旁，想去慕容一族扎根的地方痛哭一番。可是，他如今被安置在了平阳这个牢笼里，能去哪儿呢。他甚至都怕碰上同族的兄弟们，那些个兄长伯叔们不知在背地里如何嘲笑他，如何对他议论纷纷……的确从他出宫以来，慕容暐便没有联系过他，更何况慕容涉、慕容泓、慕容温这些人了。他们如今过的如何慕容冲也不知晓，似乎外界与他早已断了联系。
他翻了几个侧身，想到了不久前在花朝节上碰到苻融。这么久以来，除了那个可怖的帝王好像就只有苻融关心我自己那么几次。也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安宁了一些。至少不会觉得那么焦虑燥热。
其实近些日子来心有不安的，难以入眠的，还有苻融。他知道王兄将慕容冲安置在平阳，心里便有了些许猜测。果然不出几日，他就收到了苻坚的来函。信函里一方面讲到了整治平阳，安抚流民之事，一方面也提到了现任平阳太守慕容冲之事。苻坚觉得慕容冲尚年幼，定然无所作为，要他关照一下也是理所应当。可是让他喜欢便可自取又是什么意思呢？他王兄竟然认为他对慕容冲有什么非分之想，可他除了有些哭笑不得之外，居然心里没有排斥的意思。
同样在清明节的那一晚，苻融也是辗转反侧一整夜没睡。尽管他早已过了及冠之年，可他并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或是对一个人有过念想。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慕容冲有那么难以割断的遐思。
他仔细想了想从第一次在营帐内见到慕容冲时，那桀骜不驯的性格，在山洞内脆弱无助的神情，初见王兄时孤傲高绝的眼神，在宴会上萧萧肃肃的英姿，最后却变成了如今忍辱负重的样子。苻融心中像是撕裂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开始汩汩地流出血来。原来自己对慕容冲的印象已有如此之深。深刻到自己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他嬉笑嗔怒的样子。这印象早已不是浮于脑海，还是切切实实地刻在了心里。
“他不过是个娈童罢了。他是我大秦的余孽。”苻融对着自己的心说。可他怎么也对慕容冲恨不起来。“他不过是个刚刚脱离苦海的少年，不过是这芸芸棋子中的一颗，不过是这浮浪愁波里的一片飘萍……”苻融想着想着，心便慢慢地软了下来。
只有动了感情，才会这般心神迷乱吧。他叹了一口气，而这一声叹息，在这漫漫长夜里是何其的短暂啊。
不知不觉，日子又过去了许久，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这段日子里原先太守府上的人也都陆陆续续来报了道。慕容冲在平阳的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尽管这一丝起色翻不起他心中的波澜，至少没有让他闲着，日日也有些事做。
太守府本是一个富贾旧居，虽然外表上看起来豪迈阔气，实际上内里早已空无一物，说不出的凄凉。这里比起栖竹宫的景色，可实在是相去甚远。慕容冲一圈又一圈地在这破旧的庭院里转悠着，也不知是不是在寻找些什么。他逃出了王宫，却不适应这里的破败，明明早已是一个不受宠的废人，心里竟还想着荣华富贵。实在是可笑……想到这里他还真的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这时，门口穿着布衣的小厮，突然面色煞白地跪在慕容冲面前，说道：“阳平公求见。”
阳平公？自上次一别也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苻融了，他心中诧异，苻融怎么会来看他。也顾不得想些什么，对下人说：“快带我去见他罢。”
苻融知道这太守府邸本是郡里一个王姓士绅的宅邸，现在这曾经富甲一方的王氏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这一座空壳一般的豪宅。这样的地方让凤皇儿住，是不是太过寒酸了些。这会儿他来见慕容冲，就是想告诉他，自己想要帮他把府邸修缮修缮。以目前慕容冲拿的俸禄怎么够修缮府邸呢？只得他来帮忙才行。
想到此处，突然听到慕容冲的声音响起。
“苻大人，你怎么来了？”慕容冲还是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颇有些春衫瘦着宽，清风袖中来的味道。只是脸色没有当日他在花朝节遇上他时那么好。
“我此次来是想问问你是否住得还习惯？毕竟这老宅实在太旧了。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
听到苻融的话，慕容冲突然觉得有一股热气涌上心头，难不成这苻融是住在了他的肚子里？为什么他想到什么，苻融便提些什么。方才，他还在嫌弃着宅子破旧，这会儿，苻融已经提出来要给他修缮府邸了。
看慕容冲的神色有些慌张，苻融转口说道：“诶，你也莫奇怪。既然你来了平阳，我就应当关照关照你。若是缺些什么可以同我讲。这修葺之事你便交予我罢。”
“真不知……应当如何感谢大人。”慕容冲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连笑都得思考一下是个什么样的动作，如何才能表达出来。
苻融看到慕容冲脸上扬起的喜悦之情，顿时也心满意足了。当即就安排下去，要下面的人按照慕容冲的意思把这里好好拾掇一番。毕竟是大燕的贵族，哪怕是落魄了，也还是该讲些排场。
“其实我还有一事，近来天气如此炎热，这里又要破土动工，不如你先到我府上小住几日吧。”这话一出口，苻融紧张之余还有些后悔。每日想着他也就罢了，现在要日日夜夜对着他，又得作何感想呢？
然而慕容冲却是年少果决得很，立即就答应了苻融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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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融的府邸种满了参天的银杏古树，树荫遮蔽，有种说不出的意境来。微风拂过，格外的清凉。府内蜿蜒着一条沟渠，从头通到了尾。沟渠上长了一些野花，野草。水里的游鱼似乎很自在地追逐嬉戏，看起来还颇有趣。
慕容冲蹲在地上，折了一朵野花，抛进了水里。水中的鱼儿仿佛是有些好奇，都游了过来嗅嗅这野花的香气，吃一点花上的蜜粉。昨日搬进苻融府上时，也没有时间好好地参观，正巧今日苻融有事出去了，他便蹑手蹑脚地在府上打着转儿。
苻融府上虽然干净舒服，却是空空荡荡的，也不见几个人影，更没有什么漂亮女子。这苻融怎么古板成这样。慕容冲心里想道。也不知为何，他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藏书阁，看到这三个字，他就停驻不前，忍不住想进去瞅瞅，里面有没有什么他没见过的典藏书籍。自从在后宫中生活了一年多，他便习惯了看书习字练剑的日子，如今出了宫也是这样，也只有做这些事情时，心中才不会有杂念。
藏书阁里面黑压压一大片书籍，慕容冲许久没见过如此多书了，当年在邺城王宫的书塾里，夫子怎么劝他好好读书，他都弃之不顾，现在反而喜欢了起来。书架上放满了各家著作，从《论语》、《韩子》到葛洪的《抱朴子》、郑玄的《毛笺》，还有那让洛阳一时纸贵的三都赋都收纳其中。孤本、善本、珍本一应俱全。他从书柜里抽出《抱朴子》，心中空落落的，现在他只不过认识几个汉字，有时候连拼起来的意思都不解。现在若赐给他一个夫子，他一定会好好从学。
苻融办完了赈灾，安抚灾民的事宜之后，便赶回了府上。一回来便询问起家丁，慕容冲在何处。家丁指了指藏书阁的方向，“慕容大人，已经在书房里待了有一会儿了。”
书房？听到书房二字，苻融突然想到这十四五岁的年纪，可不正是好学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有了个点子。
穿过古树落下的一片片树荫，苻融悄悄地走到了藏书阁。藏书阁坐落在阳平公府的西北角，阳光正巧直射在此处。苻融背着光，静静地站在窗口。看着坐在里头认真翻阅着书籍的凤皇儿。看他皱起眉头，面含愠色的样子。苻融心中忽然泛起了涟漪，为何有人皱着眉头还能如此好看。
此情此景，多像一幅画呀。画中的美人正在翻书，而窗外的情郎却在窗外偷窥。他被自己心中奇异的想法给惊诧到了。低着头摇了摇，心说不可不可，不可有这样旖旎的联想啊。他离开了窗口，默默地推开了房门。
“你在此地做什么？”苻融假装自己刚从外头回来，碰巧遇见他的样子。
慕容冲则倏地将手中的书放到了身后，口齿不清地回道：“没，没做什么呀。”
其实苻融早就看到了他身后露出的蓝色书角。嘴角弯了弯，张口说道：“我已经看到了。快些告诉我你在看些什么书罢。”
慕容冲只得无奈地从背后抽出了葛洪的《抱朴子》。
“方士之书，不习也无妨。里面记得大多是歪门邪道，不可尽信。也只有一些一心想要成仙得道的人才会去细细研读。”苻融皱着眉头摆了摆手，“你既然如此喜爱看书，可否告诉我你近来都看了些什么？”
“我只是粗略地翻了翻诗经，你莫要嘲笑我，这大半年来我都没读完这一本。而且，我只是觉得《抱朴子》这书名有趣才拿出来翻翻。”
慕容冲的眼神闪烁，神色还略有些慌张，实在是万分可爱。让苻融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可他还是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我怎么会笑你呢？我看你如此好学，都忍不住要教教你呢！”
苻融本就是精通各家之法，又在王猛门下学习了好几年。王猛是个名满天下的贤宰大儒。能在他门下学习几年，一定是生有慧根，聪明过人。苻融青年才俊，的的确确是个贤者，慕容冲能得他指点一二，当然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好事，任谁也不会拒绝。
“诶，大人，那你便教教我，孔孟之学，黄老之道。这些我可都想听听。”
这般顺藤摸瓜，顺手牵羊，顺其自然，顺水推舟……苻融也是绝没有想到，他自然也不好拒绝，而且他本身也就想教教慕容冲学习些为人之道。不过呢，他又忍不住调戏了他两句：
“凤皇儿，要我教你自然是没问题，可有什么回报呢？”
一听到“凤皇儿”三个字，慕容冲立马就变了脸色。可是敢怒不敢言，既然想要苻融当他夫子，也只得妥协，“这样吧，我喊你一声夫子，你也可以叫我凤皇儿。”
苻融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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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看着冀州使者发来的信函，脸色突然沉了沉。这慕容冲竟然搬去了苻融府上住。果然他这季弟是看上了慕容冲呢。苻坚验证了自己的想法，突然也安了心。不过是一个娈童罢了。无须伤及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反正他早已打算将慕容冲送给苻融了。可他这个弟弟在感情上十分愚钝，只怕到现在还没把这小美人吃进肚里去。想到此处，苻坚不由得弯了弯嘴角。也不知道这种愚钝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从慕容苓死去，慕容冲被贬平阳之后，长安城里的民谣又变了许多，原先那些唱着“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的百姓们，又唱起了“凤凰凤凰止阿房”。凤凰止阿房，这是多么好的预兆啊。苻坚立即就想在焚毁的阿房宫上又建造了一个新的阿房宫。不是说凤凰非竹食不食，非梧桐不栖吗？他心中高兴，便大手一挥，命令下面的人要在新建的阿房宫里种满紫竹。来迎接这只给苻秦带来好运的神鸟。
这件事立马就传进了王猛的耳朵里。王猛是何等的聪明，他知道人一旦坐了上位，就不得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是天下还未匡正，如今耗费这样的财力物力，是不是有些不得当呢？当下他就写了奏折，准备明日上朝时，好好规劝规劝苻坚。
太极殿上，苻坚正准备无事退朝之时，王猛突然跳了出来。
“老臣有一事请奏。”
“爱卿请说。”苻坚知道，王猛不遇上什么坏事，是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出来的。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如今天下未平，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建造阿房宫一事，是不是还值得一议？”
苻坚一听这王猛原来是让他不要建造阿房宫，心里也有些怒气，“爱卿可听到长安城里的民谣？”
“陛下是指那句‘凤凰凤凰止阿房’吗？”王猛当然知道这首民谣，“老臣不是不让陛下建造阿房宫，只是现在为时尚早。苻秦的凤凰不会说飞，就飞走的。”
苻坚早就下了决心要建造这阿房宫，怎么会听得进王猛的话，他说，“孤以为凤凰只现于一时，如果不加紧时间建造，万一它飞跑了，爱卿还能帮我追回来不成？”
王猛一时语塞，苻坚从前一直是十分敬重于他，他的十句话里，苻坚能听进去九句。可如今……
“好了好了，此时就此了结吧。阿房宫是一定要造的，但是孤必然不会造得像秦王嬴政那般奢侈。”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老臣也不多言了。”王猛心早已凉了半截。可如今多说也无益。毕竟连年来的胜利总会让人冲昏头脑。苻坚再圣明，也终究是一个凡人。
阿房宫造起来了，紫竹也种了下去。可是这令人期待的神鸟凤凰，究竟会不会来，谁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客从远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