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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凤凰落平阳 第六章 凤 ...

  •   第六章凤凰落平阳

      转眼间已是建元七年,这一年的伊始便是欢迎王猛回朝的好日子。这位年近半百,貌似粗犷的丞相,在整个苻秦的地位举足轻重。苻坚将他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王猛既领翼州牧,留镇邺城,将关东六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此时归来,苻坚更是欣喜地亲自去迎接。他对王猛的喜爱,是不亚于任何一个后妃的。这种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岂是男女之情可以比拟的。

      可谁知王猛一来就将他说了个狗血淋头。

      “陛下这些时日来过得可好。”王猛在太极殿下,看着正在批阅奏折的苻坚。

      “景略应该知道仇池国已被秦军攻破的事儿了吧。”苻坚本以为王猛会夸他几句。

      谁知王猛的话中之意并不在此,他早就得到了苻融的来书,说苻坚现在贪于享乐,后宫中纳了无数美人。这便罢了。竟然还玩起了娈童,这娈童还是前燕的大司马。玩娈童还不够,还与慕容垂的小段夫人勾勾搭搭。简直是荒唐至极。

      “陛下,臣只知你现在安于享乐。到没有看出陛下近日来有何功绩。”

      “景略何出此言!”苻坚自问也没什么把柄被抓在王猛手上,心中定然惊愕。

      “去年的贺宴,陛下是不是让慕容冲来耍了剑舞?”

      “这……”

      “成何体统。陛下就算是将前燕的所以女子纳入后宫臣也不会有二言。可是这可是个男子!当年汉武帝宠幸韩嫣之事就当引以为戒。”

      “所言极是。”苻坚仔细思量了一下,若是慕容冲再长大些,哪怕他不会去□□宫闱,也不知外界会传出些什么话来。到时候可不是将他贬出宫外就能解决得了的。

      “况且这慕容氏族野心颇甚,陛下就不怕他们卷土重来么?”王猛这几年来一直心中有两根芒刺,恨不得早些拔掉。一个是慕容垂这个老滑头,还有一个是姚苌这个奸邪之徒。“陛下啊,有二心者,必为祸患,此事难道你还不懂吗?”

      苻坚也很烦提到此事,他抚了抚须,淡淡地回道:“儒家有言,内圣外王,垂拱而治。孤以为苻秦的江山能稳固,必定要用上那些愿意臣服于孤的人才。所谓海纳百川,方可载人渡人。”

      王猛一时无语凝噎,苻坚说的自然不错,可是这些国之栋梁,心里都长了蛀虫,总有一天是要弄垮江山的啊。

      “陛下还是不明白臣的心意啊。臣所说的,就是那些假意归顺于你,内心却还想着自己家国的人啊!”

      “景略,此事孤心中有数。你无须担忧。你和我说的这些事,博休早已经在孤耳边说了千万遍了。你放心,此次孤一定会将慕容冲送出宫的。”苻坚实在是听得耳朵生茧,可是慕容冲这件事,他不得不听王猛的。

      ——————————————————-

      栖竹宫里,日益沉默寡言的慕容冲正看着新送来的书札,他正翻读着诗经。里面瑰丽美好的诗句,让他神魂颠倒。他看到国风中的一首诗,因为太过喜爱,忍不住抄了下来。

      此时,谁也不知道,苻坚正在窗外打量着里面用功看书的少年。他时而微蹙着眉毛,时而翘起了嘴角,时而嗔怒,时而哀悼。表情实在是丰富多彩。自慕容苓死了之后,慕容冲就一直是这般模样,比起刚进宫的时候,老实了千万倍。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慕容冲抄完这段,突然咬着笔头望向窗外。

      两人的眼神忽然就对上了。慕容冲觉得有些尴尬,而苻坚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一直等到,慕容冲垂下脑袋,苻坚才走到他身边,看他刚才抄下来的诗句。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阿郎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苻坚俯下身子,指这慕容冲娟秀的字体。

      “臣下不知。只是看这段话带着些忧思,又十分美丽。便抄了下来。”

      “这讲的呀,是一个樵夫爱上了一个妙龄女郎,可惜不敢与姑娘明说,只能在江边咏怀抒意。”苻坚一边说,一边拿手抚上了慕容冲的脸颊。“阿郎,孤也喜欢一个人,却不敢和他明说啊。”

      慕容冲感受到苻坚粗糙的手掌在他脸颊上来回婆娑。带着一丝情|欲的味道。

      “能被陛下喜欢,那是何等的荣幸。为何不能同她明说呢?”

      “因为怕他不明白。”苻坚喟叹一声,转念说道:“阿郎,我不可将你留在宫中了。”

      慕容冲知道这个消息,心里是何等的高兴啊。苻融的答应他的话果然不假,只要他能熬下去,必然能从这个牢笼里出来,“陛下,为何要赶臣下走呢?”

      “身边有太多人看不惯你了,孤不能因为一个你,悖了其他人意啊。你要原谅孤,孤也是不得已。”

      苻坚当然舍不得这个小宝贝,他是喜爱美色,可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拿到了并不能好好珍惜。慕容苓也好,小段夫人也罢,都是转瞬而逝的宠爱。可是慕容冲不一样,他就像是一朵高高在上的雪莲,哪怕你非常喜欢,偏偏还够不着,除非你愿意为其付出生命。所以苻坚是不可能得到慕容冲的心的。永远也不可能得到……

      “臣怎么能怪罪陛下?无论陛下将臣送去哪儿,臣都心甘情愿。”

      “好,孤就封你做个平阳太守。你就好好待在那里罢。平阳离长安不远,你若想回来看看,孤也不会拒你于门外的。”

      ——————————————————————————

      就这样,慕容冲终于摆脱了苻坚束缚,结束这一段为人所耻的男宠生涯。被封去平阳,做一个清闲的小官。

      这平阳在何处?平阳是个侨郡,是座战乱之后,新建的城池。苻融如今正在此地处理事务。苻坚将慕容冲贬去平阳做个有名无实的太守,实际上也是做个顺水人情。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八成是觊觎慕容冲很久了。一直劝诫自己要送走慕容冲,这次索性换了王猛来说教。虽然苻坚心中很是不舍,但还是只得割舍掉他的阿郎。况且慕容苓死后,慕容冲一直有些奇怪,说不清是郁郁寡欢还是有些神智错乱。长此以往也不是一件好事。

      搬上心爱的书札,收拾了一些衣物。慕容冲便出发去平阳。偶然之间,他从几个嘴碎的宫人耳中听到是苻融和王猛联名上书,才让他得以离开王宫,心中不免有些感动。苻融此人果然是说到做到。

      而远在平阳的苻融也得知王兄将慕容冲下放到平阳来做个小官。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得到慕容苓的死讯之后,苻融一直担心慕容冲会一时想不开,没想到他竟能隐忍到现在。这也着实奇怪。的确苻融没想到这傲气自负的慕容冲会性情大变。

      建元七年春,花朝节的庙会如火如荼,因为平阳大多是汉族的流民和一些鲜卑族人。所以汉人也跟在晋国一样,过起了花朝节。

      坐在马车内的慕容冲好奇地在马车内观望着,路上人来人往的行人手上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什,突然觉得有些新奇。他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节日的。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人了。他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感到自由啊。

      慕容冲吩咐马夫停下来,让他好好瞅瞅,顺便还可以买些新奇的东西。

      他这一下马,整条街上的人忽然都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当年连朝堂上见多识广的百官,都对慕容冲的美貌感到诧异。更何况平民百姓呢?!那些人的目光说不得赤裸裸,但是绝对不含蓄。他一时间也是慌乱了手脚。可是,不过一会儿,也就习惯了大家打量的目光。

      花朝节的庙会上东西还真不少,里面不乏一些山货和春耕用品。这些东西都是慕容冲从前在宫里没见过的。他也是才知道原来山笋长这样,也才知道耕地是要用耕犁的。

      他还没走一会儿,一些小姐,大妈就非要给他塞东西,似乎是为了表达对他的喜爱。他也没有回绝,只得默默地收下,一直等到手里放不下了,才交给身边的下人。

      “诶,这位小公子!”

      突然一个老者的声音引起了慕容冲的注意。他回过头看到一个术士打扮的老头儿跟在他身后喊道:“我看你样貌不凡,不如让老朽来给你卜一卦如何?”

      慕容冲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算命先生的,只知道宫中有太史令掌管占卜。却不知道民间也有这样的奇人。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老头儿,“你要怎么给我算卦?”

      “你在我这竹筒了抽一卦便是。”

      慕容冲也不恼,在他的竹筒里抽了一卦。可却是下下签。签面上写着“万物从来总是空,纱窗时见日初东,年年不改依然旧,事事平心任化工。”

      那个术士也不顾慕容冲是否乐意,自说自话地便拉起他的手掌细细一看,术士皱了皱眉,说道:“小公子乃是富贵之人,可偏偏易犯嗔怒。若是除了这嗔怒之病。经年累月,万事都会有个结果,不可着急行事。”

      慕容冲看着签面,心里很是奇怪。嗔怒,他已经许久不知道发怒是何滋味了,怎么会犯嗔怒呢?他心中呵呵了一声,想到这大概是个骗子。无需去相信。遂给了这个老头儿一些碎银,打发了。

      既然来了花朝节,他不可能不去庙里烧柱香。可足浑氏本是极相信佛教的,也不知她信了一辈子佛,最后有没有去到西方极乐世界呢?慕容冲没有办法去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西方极乐,但他却相信这世上一定有阿鼻地狱。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正好碰上了也来庙里上香的苻融。

      “慕容冲!”苻融又惊又喜,只差没有冲过来抱住他,“我还以为你明天才能到平阳郡呢。”

      “路上没什么耽搁,现在都到了。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兄不久前封我为冀州牧,阳平的侨郡设在冀州,我如今正在此地处理事务。”

      “那我在此处还承蒙你照顾了。”慕容冲又想到苻融也算是他大半个救命恩人,便说道:“多谢你在陛下面前进谏,我才得以那么快被放出宫。”

      “其实我也有错,当日若不把你带到王兄面前……”

      苻融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慕容冲打断,“为何你要和我阿姊说的一样呢?都说了不是你们的错。”错就错在他身为男儿,却长了这样一张脸!慕容冲不那么恨自己的长相,更恨的是自己不争气,恨的是自己甘于沦落。

      苻融此刻也在想,他先是在探究慕容冲是不是受了刺激,而后又想到了慕容苓,心中不免也有些难过,本也是一朵解语花,奈何如此早逝,“当然不是你阿姊的错。当初她早与我说了对你的担忧。只是……哎。”

      “别说了,如今我已经解脱了。”这件事是慕容冲永远的一块心病。他自此再也不想提起。

      “是啊,你可知我当时写了多少奏折,都被王兄驳了回来,可王相只说了一句……”苻融倒也不是烦恼,只是觉得苻坚,除了王猛的话,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怕日后会有祸患。

      “真的吗?”若说不感动,那必然是假的。只是慕容冲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苻大人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真君子。”

      其实苻融也不敢当这真君子。他总觉得自己为了救慕容冲出宫实质上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他见不得这样一个天姿清劭的少年,沦落在后宫里,做一个实实在在的性|奴。或者说,他也爱慕着他,只是现在根不可能说出口。

      ————————————————————

      同年六月,慕容评被高句丽的使者押送回长安。

      “你们这些贼人,也不肯给老朽一口水喝。”慕容评也不怕在长安城里人来人往,大声嚷嚷起来。

      “马上就送你去天王那里,你要喝多少便喝多少罢。”高句丽的使者知道这个人老奸巨猾,说不定要趁喝水、小解的时候偷偷溜走,所以这一路上,哪怕他去蹲坑,也有人守在旁边。

      慕容评进了皇宫里。他身上的锦衣已经因为长途跋涉变成了破破烂烂的布条。衣不遮体,实在是有碍观瞻。

      可是苻坚见了他还是很高兴,也顾不得此人身上长了多少虱子,凑过去问他,“这一路上,没有少吃苦头吧?”

      慕容评也不惧苻坚,因为身上还戴着镣铐,只得抖了抖身上,掉出几只跳蚤,“圣上还看不出来吗?”

      “哈哈哈,孤本想杀你而后快,可是杀了你,你那些前燕旧部似乎会有些不满啊。”苻坚本想给他个侍中做做。好歹也摆个门面。

      可是半路杀出个慕容垂来。慕容垂跪在他面前,求苻坚不要一时心软,他这个阿叔可是个祸端,故燕之亡,全是他一手造成的。现在若是放他在朝中任职,只怕有一天也要害了秦朝的社稷。

      苻坚思量了半天,只得对慕容评说,“孤谅你是个老臣,也在朝中摸爬滚打了几十载,杀你就免了。你就到范阳做个太守。滚得越远越好。”

      慕容评听到苻坚不杀他,老眼之中居然还淌出了几行眼泪。“多谢陛下圣恩!”

      不杀慕容评的消息,不胫而走,早早便传到了慕容垂的耳中,他气愤之下,砸烂了家中所有的花瓶盆罐。苻坚此人,有如此大的度量,不知是福是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凤凰落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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