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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奈何庭院深 ...

  •   第五章奈何庭院深

      长乐宫内,苻坚接到了前方来的捷报。仇池国已被杨安攻破。杨统、杨纂兄弟内讧,加快了仇池灭亡的步伐。现在的大秦已经势不可挡了啊。只差一个,只差一个便是整个北方。而凉国对他而言,早已是囊中之物。

      早朝之上,苻坚不仅重赏了此次功勋卓越的杨安。还在准备在宫中宴请百官,来个普天同庆。

      正是因为心情愉悦,苻坚还打算去栖竹宫走一遭。自从第一次宠幸过慕容冲之后,这孩子便一直寻死觅活。本就烦心政事,他也来不及顾及后宫里的事情。原先只是想尝个新鲜,可这小孩儿实在是太漂亮了,他实在舍不得放走,哪怕留在宫里做个摆设也不错。若是个女孩儿就好了……苻坚心想,是个女孩儿就能驯服,苻融也不会求他放慕容冲出去。他这个清心寡欲的弟弟,何时那么在乎他后宫的事情了?苻坚越想越不是滋味,总觉得苻融大概也看上了小孩儿。想到此处,苻坚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栖竹宫虽然是新建的宫殿,但是因为主人疏于打理,竹子也死了不少,看起来凄恻萧条得紧。

      “陛下……?”小宫女看到站在门口观望的苻坚,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嘘,”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阿郎可在休息?”

      阿郎是他对慕容冲亲昵的称呼,小宫女听了脸颊一红,回道:“小公子在池边玩呢。”

      苻坚听罢,朝小宫女和身后的太监侍卫挥了挥手,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栖竹宫并不大,可是却挖了一个小池子,养着几条鱼。池子旁也种满了竹子,看上去天光云影、翠竹摇曳,别有一番风情。

      慕容冲闲来无事,折了一根颇长的竹枝,挥舞着四叔曾叫他们练习的剑法。据说,汉人喜欢舞剑,虽说是绣花枕头,倒也很是修身养性。四叔走前还告诫过他们要勤于修身,读书明理。现在,他才明白四叔的良苦用心啊。

      竹枝比剑轻盈许多,舞起来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灵敏婀娜,更像是女子的动作。这时苻坚已经走到池塘边,看到慕容冲以竹代剑在那里有模有样地运剑起舞,煞是好看,顿生爱怜之心。见他没有发现,便一直在竹影后面,直到他练剑完毕,收起竹枝。

      “阿郎好剑法。”苻坚击着掌,带着笑意从后面走了出来,看着面色微粉的慕容冲说道,“这剑法可有名字?”
      慕容冲看到苻坚,心中顿时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怔怔地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道:“臣胡乱舞的,没有名字……”

      “孤看就叫有凤来仪。”

      “陛下……抬举了。”

      苻坚走过去将慕容冲抱起来,掂了掂,笑着说,“还是太轻了,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要吃上五碗饭。”

      慕容冲低垂着脑袋,着实不想去正视他的脸,可苻坚只以为他是羞涩。

      “阿郎还在生孤的气么?”

      “臣怎么会生陛下的气呢?陛下莫要多想了。”

      “孤带你去见识见识百官怎么样?”苻坚突然有了个主意,“几日之后,孤宴请百官,到时候孤赐你一把宝剑,你就进去表演一遍剑舞怎么样?”

      王的要求,谁敢拒绝,谁能拒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慕容冲怎会不懂,他点了点头。

      尖尖的小脸,苻坚觉得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些,可就是这一张巴掌大的脸,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把宫中的美人都比化了。若是女儿家有这样一张脸,便是红颜祸水。男儿长着这样一张脸却不知是福是祸。他抱着慕容冲,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气味萦绕在他鼻尖,情动之间,也不顾是在外头,他一口噙住了慕容冲嘴唇……

      也许多年以后,慕容冲也会考虑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他,思考只会是一种痛苦。只有行尸走肉,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下去。

      ————————————————

      几日之后,未央宫里歌舞升平,整个皇宫都是一片喜色。上回在枋头的庆典,远没有今日的隆重,整个长安城都是热闹非凡。

      纷至沓来的文武百官,互相寒暄着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过了片刻,苻坚带着王后和几位嫔妃从正门进来。连眉梢之上也泛着喜色。未央宫的阔气,比起当年汉武帝时,也是丝毫不差。他身为帝王,也是要像秦王汉武看齐,气派上又怎能是输呢。

      慕容暐一眼就看到了他海棠花一般的小妹。得知她在后宫很是受宠,他也就放心了。这样自己也能舒舒坦坦活下去,哪怕犯了些小错,也有人可以帮忙吹吹耳旁风呢。

      “众爱卿平生。”

      行完大礼,大家便各就各位。一般位置,是按官阶品级排的,当然也不排除王上宠信的,坐到前面去。太子坐在左侧,后宫最受宠的几位嫔妃坐在右侧。

      下面有人在窃窃私语,因为长久以来苻坚是不大愿意女子出来抛头露面。但是他却答应了带张夫人和慕容夫人出来见见市面,一言既出,便不可收回。女子的地位向来是极低的,尤其是在异族之内。不过苻坚倒也没如此讲究,普天同庆嘛,难道还不允许他的爱妃们也一块欢喜么。

      “今日王相还没回朝,要是回朝了,陛下也不敢带着爱妃来参宴呢。”

      吕光听到窦冲此言,说道:“窦大人言下之意,可是陛下惧着王相了?”

      “哈哈,瞧你说的。过了今年冬天也该回来了。得好好整治整治一批尸位素餐之人了。”

      窦冲嘴里的尸位素餐之徒,当然就是那些亡了国的昏君庸臣,有没有意指并不可考。可苻坚不仅是不拒那些投奔而来的英才,也不会杀了那些王公贵族里的凡庸之徒。

      少顷,大厅上便来数十名身着紫纶巾、熟棉、金缕带的少女,有的鸣鼓吹笛,有的手执羽仪。她们踏着五文织成靴,跳着充满皇家威仪的舞蹈。这些少女们各个酥手桃腮,一看便知是精挑细选来的仪仗队。

      各色的表演也层出不穷,美人美景,佳肴琼浆,大家都有些微醺。

      片刻之后,舞蹈戛然而止。上来一个身着白色长袍带着丑陋面具的少年。面具虽然青面獠牙,但看少年的身形便能知道长得必定不凡。

      剑舞随着琴瑟之音,翩然而起。剑舞本是女子跳的,女子柔弱无骨,剑器则刚劲有力。少年柔嫩,却终究与女子大有不同。剑一出鞘,便可看出这是一把经年历月的宝剑,在少年手中如同劲风吹拂的竹竿,他飒爽的英姿,如同出水的蛟龙,一会儿行云流水,一会儿翻云覆雨。可是步伐却依旧稳健。这与莽夫的打打杀杀比起来,柔美至极;可是与女子的霓裳羽衣比起来,利落矫捷。

      一旁伴奏的女子,随着剑舞的节奏,有张有弛地演奏着,与其相得益彰。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苻坚抚着须,连说:“好,好。”

      一曲舞罢,慕容冲收起宝剑,向座上的君王,行了个礼。

      “阿郎过来。”苻坚向他招了招手。

      慕容冲方取下面具,朝他走去。这面具一下取来,底下的大臣们更是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绝色只有今日见,从前只道在天边。一帮凡夫俗子也是第一次见到长得如此俊美无俦的少年。把旁边弹琴的美人儿硬生生地衬成了粗野的农妇。

      “陛下。”慕容冲单膝跪在苻坚跟前。

      苻坚笑了笑,“今日孤很高兴,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赏赐你,不如就封你做个黄门侍郎,如何?”

      “臣多谢陛下赏赐。”

      苻融在底下早已看傻了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英华内敛,又不失活泼的慕容冲。王兄如此宠爱他,竟让他在百官面前露脸。这样一想,他心里亦是百感交集。黄门侍郎,当年汉文帝的佞幸邓通做的就是侍郎啊,同理,还有哀帝的董贤,日日夜夜待在帝王身边,这史官的一笔,可是要遗臭万年的。他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下定了决心不可再让慕容冲在宫中久留了。

      同他一样苦闷的,当然还是慕容氏族的人。慕容暐怎么也想不到他最宠爱的小弟,居然成了苻坚的禁脔,男儿哪怕不能为国效力,驰骋疆场,也不能在男人的床上当个温香软玉的宝贝。而慕容苓更是痛心疾首,她一直觉得是她害了她的小弟,是自己没能救他于水火,即便苻坚对他宠爱有加,胜过了自己。

      苻坚让慕容冲坐在自己的身侧,不少人觉得此事是万万不可的。可他们也不敢当着苻坚的面去扫他的兴。只得闷头不语,喝酒吃肉。

      慕容冲看着堂下的文武百官,不少还是当年邺城的老相识,心里如何难受,脸上却还是摆着笑脸。他恨这些人,更恨他三哥,无用懦弱。谁也不知道他羸弱的身里,装着一颗怎样的心。终有一日他还会回到长安城里,下面的人也会真正地臣服于他!

      ——————————————————————

      苻坚留宿在栖竹宫已有好几日了。自从宴席之后,慕容冲也不拒绝与他同寝。不过苻坚来这地方倒也不是非要与慕容冲行那事儿,有时候只是想揉着这小宝贝歇息。也不知为何,苻坚开始独宠起他来,也不思那张夫人,不想那小段氏。

      此时已入深秋,正是寒冷的时候,苻坚拥着慕容冲在床上歇息。

      “阿郎,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孤讲讲,孤想赏赐你些好玩的东西。”苻坚刚拿到一批仇池国运来的宝藏,忍不住想要送他一些把玩把玩,以免在宫中太过孤寂。毕竟宫中大多是女子,他也不便四处走动。

      慕容冲躺在这宽厚的怀里,并没有任何舒适的地方,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毫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可是心中想要复仇的欲望却在无形之中冉冉升起。

      “陛下,你不如赐我几本书读读吧。若不读书,怎能通晓天下之事,不通晓天下之事,日后又怎么能成为一名真正辅佐得了陛下的臣民呢?”

      苻坚果然被他这一番话给触动了,不甚欣喜地在他嫩的掐得出水的小脸上亲了一口,“阿郎乖巧,还知道日后辅佐我哈哈。那我一定要给你几本好书读读,儒道释缺一不可!”

      “多谢陛下圣恩。”

      慕容冲话不多讲,可偏偏苻坚就喜欢他那高傲的劲儿。忍不住要与他亲近亲近。

      这厢虽然是旖旎,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深秋的冷风已经将慕容苓吹得神志不清。她发起了高烧,整日喊着凤皇儿。

      慕容冲也来看望过他阿姊,可是也不知是不是淤积了太久的湿毒,慕容苓这病就是不见好转。太医把过脉说,多日前慕容苓小产过一次,又受了伤寒,所以才会大病日笃。到了现在已是药石无医。

      海棠苑的海棠已经凋谢了大半,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形容枯槁。慕容冲在苻坚走后,又跑到海棠苑来找阿姊。今日可能因为天气还不错,所以慕容苓的脑袋还有些许清明。

      “阿姊!”慕容冲握紧慕容苓寒冷的双手,“你怎么会病成这样!”

      “凤皇儿,一个月前,太医查出来我怀了苻坚的骨肉,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孩子便没了……”说到此处慕容苓已经泣不成声。

      “混话!孩子没了便没了,还能再养一个啊。更何况是苻坚的骨肉,他的种,有什么好的?”慕容冲可不希望阿姊为了苻坚伤心难过。毕竟他恨他。

      “太医说我这身子不便再有身孕……”

      不能生养对后宫的女子来说,简直是噩耗中的噩耗。不留下一儿半女如何才能在帝王面前立足呢?

      “阿姊,只要你活着,我一天也不会让你受欺负的啊!”

      “凤皇儿,你可知道当初把你带在我身边,我最怕的便是苻坚看上了你。谁知道……”

      “傻话,他要是看上我,哪怕你不带着我,终有一天我也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因为他是王,是这一片土地的霸主。”

      慕容冲这段话说的着实没错。其实像他那般灼灼之人,苻坚终有一天会发现,到时不一样要把他抢进后宫里么。

      “我没能好好保护你……”慕容苓黯然泪下,“你必定能出去的。要相信我,你一定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做他的宠物。”
      都说沉疴之人熬不过冬季,慕容苓心中清明,慕容冲也明白。俩人从小相伴长大,心里头如同生了一根弦。一头波动另一头也会泛起涟漪。

      自那次慕容苓在病榻恸哭之后,慕容冲便再不敢去见她,怕她见到自己这般憔悴的模样更为伤心。

      那日慕容冲痴坐在栖竹宫内,慕容苓的贴身小丫鬟送来了一封书函。信里面字字句句都让慕容冲心疼不已。他那个傻阿姊竟然还在担心着三哥。说是自己命不久矣,无法再帮慕容暐吹那枕边风,让他在苻坚面前多为三哥美言几句。原来当时三哥给慕容苓的留函里尽是这些谄媚的内容。他愤愤地揉碎了慕容苓的信函。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为何他阿姊的言辞之间全是切切实实的刀子,一刀一刀剜着他的血肉。

      为何他心中的慕容氏族已经走到了这番田地。毫无作为的慕容暐,气若游丝的慕容苓,亡命天涯的慕容评……还有在宫中苟且偷生的他。他胸腹中的恨啊如同马訾江滔滔不绝的水,如同朝阳城厚厚的城墙。可恨又如何呢?他一介男宠有如何的作为。他如今只有十三岁,可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过沉重了,压垮了他还没有直起来的脊梁。

      寒冬的风吹醒了他的头脑,也吹寒了他的心。

      那年深冬,慕容苓死了。还是一个人在寝宫悄悄死去的。也说不出凄凉来,毕竟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这是后宫永恒不变的定律。苻坚也为这美人薄命落了几滴眼泪,可不过是几滴眼泪罢了。慕容冲看在眼里,记恨在心里。可是这恨没有化作烈焰,而是化作了寒冰,凝在了这长安的寒夜里。

      那个凄恻的夜里,慕容冲一整夜都回忆着邺城之内与他阿姊的点点滴滴。他想起阿姊的音容笑貌,似乎一切都近在眼前。

      “凤皇儿,我最喜欢这铜雀台。都说曹操筑来是为了关押那大乔、小乔二位美女,可真不知这二位佳人长得如何美丽呐?”

      “再美也不会有阿姊你美呀!”

      听了慕容冲的话,慕容苓俯下身子捏了捏慕容冲的鼻尖,“你这嘴滑的小人精。以后指不定能骗到多少姑娘家呢!”

      慕容苓的话语盘旋在慕容冲的脑海里,可是他的阿姊,现在躺在冰冷的棺匣里,再也不会笑得如此甜美,再也不会宠溺着他。慕容冲平躺在床上,拼了命想要忍住泪水,可是这眼泪不听话地在眼眶里打转。

      “阿姊,阿姊啊……”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这宁静的夜里,他知道他是彻彻底底孑然于世,孤身一人了。但他也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他终有一日会回来,回来找回他和阿姊的尊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奈何庭院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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