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囚鸟不知海 第四章囚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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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囚鸟不知海
自从慕容冲搬进了栖竹宫，已经瘦得脱了形。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意气奋发的少年，如今却像个行将就木的活死人。栖竹宫不久前才建成，精心栽种的紫竹随风摇摆，意境美如画。可他却毫无心情去欣赏。
路过窗前的宫女看到里面一脸愁容仿若西子捧心般的小少爷，脸上便起了红晕。慕容冲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没有笑过，他像是关在笼中的囚鸟，甚至连囚鸟都不如。因为囚鸟不必受那样的羞辱。御膳房送来的食盒又被打翻在地上，他已经三天未好好进食了。慕容苓来看他亦被拒之门外。他本是个悲观之人，可他却不能求死，受了那样的羞辱，自绝乃是妇人之志，他必须要活着。
本以为自己可以像慕容涉、慕容泓他们那样被委任几个小小的官职，哪怕是挂个名号也不错。可谁知，自己在宫中住了几日，等来的却是苻坚的“临幸”，他看到阿姊眼睛都哭成了核桃，已知事情毫无专机的余地。
可苻坚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可人的美少年呢！甚至怕慕容冲不情愿，还给他下了迷药。大秦的天王啊，竟为了占有他的□□，用了这么下三滥的法子，实在是可笑至极。红枕熏香，热汤沐浴，为何他早没有想到当时得罪苻坚竟落得如此下场。那日，大殿之上，苻融的话语，他还历历在目，为什么这次不能再来救他于水火呢？
“凤皇儿，你见见阿姊吧！凤皇儿！”
宫外慕容苓的声音令他头昏脑涨，慕容冲吩咐身边的奴婢去给她阿姊开门。自他被苻坚迷|奸之后，便不愿见到他阿姊。
“凤皇儿，你为何不愿意见阿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慕容苓跑到慕容冲面前，捧着他巴掌大的小脸，“你怎的瘦成这样，宫女说你三天没有进食了，你疯了吗？”
慕容冲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觉得若是他一张口，一定是像兽一样的咆哮，他的的确确快疯了。万千话语只得化作几行清泪。他好久没有在人前哭泣了，哪怕是被苻坚强|暴的时候他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凤皇儿，都是阿姊的错……是阿姊的错。这世间还有比阿姊更蠢的人吗？连你都保护不了……”慕容苓抱住了他虚弱而嶙峋的身体，“你原谅阿姊吧，原谅我吧……”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了良久，似乎把眼泪都哭干了。慕容冲才开了口，“我不怪你，只怪自己太天真……”他许久没有讲话了，声音沙哑得令人心疼，“我也曾是大燕的中山王，大司马，竟落得这样的下场。若是我有五叔的才能，就是死在战场也比死在苻坚的床上光荣万倍。”
“凤皇儿终有一天也会驰骋沙场，像当年的父王、四叔一样。只要……只要能活下来！”慕容苓松了一口气，她这个受尽宠爱的小弟若是隐忍得了此事，必定能成就大业。“我慕容氏的男儿能屈能伸，怎能受挫便寻死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能活得过这些屈辱的时日，他慕容冲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苻融的上书又被驳了回来，他的心已经揪成一团。他想到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既思念又害怕，这一个月来他一直上书苻坚，希望王兄能够放慕容冲出宫，同他几位兄弟一样封个挂名的一官半职。可苻坚只差撕了他的奏折了。这可怎么办，按慕容冲的心性受了这样的屈辱，还能愿意苟活于世么？
“大人还在想心事吗？”韩重看到书房里皱着浓眉的苻融，觉得这个月来他的行为一直有些奇怪。终日茶不思饭不想，像是有什么心病难除。
“哎……”苻融看到韩重那张敦厚的脸，叹了口气，“王兄近来沉迷作乐，你让我如何是好？”
“大人此言差矣，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有帝王不爱美色呢？何况我大秦天王，刚刚灭了慕容氏，正是举国同庆之时，难道陛下还不能寻欢作乐？”
苻融一时竟无言可对，他想了想韩重的话，现在王兄正当得意之时，自己越是扫他兴，他便越是变本加厉。前不久他才拒绝了王兄送给他的八个美人。哪怕用了“苍生未安，天道未施，何以家为？”这样的理由，苻坚还是极不高兴。现在他又时刻不停地规劝王兄不要宠幸慕容冲，不要和慕容垂的小段氏眉来眼去，简直是骑在老虎身上拔牙。
“可事关苍生社稷！现在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这残妖余孽还在蠢蠢欲动，仇池、凉国如今阵脚慌乱，东晋还在南边寻欢作乐，天下未平，享乐是不是为时尚早？”
“大人你说的话是没错，可这话确实不得天王心意啊。”韩重此人虽然看起来忠厚，可是这点子可是比苻融府上所有的谋士加起来还多。“臣下以为，这天下说得动陛下的人只有一个。”
“啊！夫子！对！”苻融简直兴奋地要跳了起来，“只有夫子才能让陛下看得清利弊啊！”
“大人你只要将此事告诉王相。定能让陛下浪子回头啊。”
“诶……只得等王相处理完邺城的事情回来了。”苻融想到此处，不由得祈求那小凤凰能多撑些时日。他拿起手边的狼毫，写了一封密信。
慕容冲送走阿姊之后，便躺在床上睡了一觉。这一觉实在是很长很长，梦里是青草离离，是马訾江上鲜卑族人放牧的曲，是铜雀台上舞娘们妖娆的影……大家都还活在那个静止的世界里，没有杀戮，没有死亡。他骑着马儿驰骋在围猎的牧场里，和哥哥们，还有阿姊家的拓跋阿郎在一起嬉笑欢愉。可是突然间，他从马上坠了下来，无论他怎么喊叫也没人答应，大家都围着他笑，那笑声渐渐变得刺耳可憎，变得十足嘲讽……
“小公子！小公子……”一旁送膳的小宫女试图唤醒慕容冲，可只见他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里咕哝着救命。
“啊……”慕容冲惊吓过度地坐了起来，嘴里还喘着粗气。
“小公子快起来用膳吧。”
慕容冲看到桌上的餐食，发现今日居然多了一个馒头。“今天怎么如此多餐点？”
宫女脸色一转，只悄悄说了一句，“馒头还须掰开吃。”便匆匆地离开了。
慕容冲心领神会，大抵明白了这句话的意图，他走到桌前，掰开了这大个的白面馒头，里面果然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匆匆忙忙打开来，便看到几行端正娟秀的字体。“我已经想到法子救你出宫，你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活到出宫之日。信不可久留。苻融。”
此人，竟还没有忘了他。若说惊愕，不如说满足了期许。慕容冲揉碎了信纸，看着桌上的几样菜肴，突然有了些食欲。他相信苻融，都说相由心生，可好生奇怪，他觉得苻融天生便长了一张让人值得信任的脸。至少苻融没有害他的缘由，而且留在这后宫里败坏的又不止他一个人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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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近些时日苻坚也没有心情在后宫布雨施露。哪怕是沉醉温柔乡的几日，他也不会因此罢朝。更何况近来仇池的战事让他雄心勃勃。
太极殿上，杨安奏请征讨仇池。几位谋士，包括苻融都觉得此方案可行。杨世去年一死，弟弟杨统便篡了位，太子杨纂怎能就此罢休呢，如今已是弓张弩拔。
仇池本是一个弹丸之地，不及大秦的三分之一，杨氏本也是氐氏宗族，讨伐起来也落得个名正言顺。说起杨安此人，本就是仇池国逃难出来投奔于他的。苻坚也没嫌弃他是倒戈之徒，反倒是欣赏那些识时务者。
苻融在退朝之后，还私下找了他。原本前些时日，他是见到苻融心中便烦，可是事关社稷安危，他还是乐得相信他这个板板正正的幼弟。
“王兄，杨安提出灭仇池必定也是存有不满之心久矣。他投奔我大秦已有十多载，应当还能委以此任。况且也没人比他更懂仇池的地形了。”
“博休所言极是。和孤的想法一致。此事景略也在几日前，在给孤的信里提到过。既然如此，明日我便下诏书让杨安出征罢。”苻坚抚了抚胡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到他季弟那张刚毅从容的脸，他又忍不住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名门闺秀，生个一儿半女。”
苻融也不是不谙人事，只是没有成家的心思。
苻坚见他默而不答，又唠叨起来，“都说修身，齐家，方可治国平天下。这么多年的儒家之道，你是白学了？”
“王兄，我身边也不缺美人，你送我那么多，是浪费我府上的口粮吗？膝下无子，只能说是我命该如此。”
苻融已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苻坚也不能再多言了。本来此事也无法强求，只得讪讪而归。
今日处理了仇池之事，苻坚也是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小段氏。说起来，男人谁不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哪怕身为国君也不能例外。苻坚对这小段氏也是一见如故，他心想这慕容垂倾心段氏女子，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段氏女子都有一双媚人的眼睛。小段氏更是媚眼如丝，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扑得他心里痒痒，他忍不住去私会这小段氏。况且慕容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段风流轶事也变得明目张胆起来。只要一纸信函，便能将小段氏约来宫中。
有些事情，说来也凑巧，那日下着大雨，苻坚本以为没有人会在后宫中闲逛，便打着油纸伞，将小段氏接进了甘露殿，耳鬓厮磨一番，聊解几日来的寂寞。可谁知慕容苓独自一人打着伞准备去寻她阿弟，正巧撞见了二人。
看到许久未见的小段氏，慕容苓长大了嘴巴，心中一凛。她从未想过天王竟会如此荒淫无度，连她的五嫂都不放过。可转念一想，说不定是五叔送她到苻坚枕边的呢，男人为了权力欲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苻坚见到慕容苓倒也面不改色，反而问候起慕容冲的身体状况来，“小凤皇，是不是愿意吃东西了？”
“令陛下劳心了，现在已经愿意好好进食了。”慕容苓也只得收起异色，恭恭敬敬地回答。
“下着大雨，你还是莫在外头乱逛了。快些回宫去歇息吧。”
“好的，陛下，奴家正准备回去歇息了。”
苻坚见慕容苓远去的背影，搂着一旁婉娈芬芳的小段氏，共赴温柔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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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慕容苓猜的也没错。慕容垂非但知道小段氏与苻坚眉来眼去，也知道她和慕容冲被苻坚纳入后宫，宠爱有加。鲜卑迁徙的王公中没有可足浑的身影，慕容垂也早已知晓。这个恶毒女人的死去，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大幸事。当初在大燕宫中，他恨的除了这个愚昧无知的蠢女人，还有老奸巨猾的慕容评。
“大人，高句丽已经答应要将慕容评押回长安了。”
慕容宝将这一喜讯传达给他之时，慕容垂脸上也并没有显出多少喜悦之情。这名少年成名而今年过不惑英才，历经了多少年的尔虞我诈、嫉妒猜忌，早已洗脱了青年时的刚正莽撞。那厢他的小段夫人还在宫中陪着其他男人寻欢作乐呢，这厢却在商议着如何除掉当年他心头的大患。慕容评、可足浑这两个奸诈的庸才，那时宁可将他逼得，叛逃大秦，也不肯委以他重任。大燕的土崩瓦解实在是拜其二人所赐。现在，正是他报仇的机会。
“祖上当年挖了高句丽的西川王陵，慕容家的军队在高句丽横行那么多年，他们也是怀恨已久啊，阿叔也是老了，糊涂了。”慕容垂咬着牙说道，“弑爱之仇，不可不报。”
慕容垂平生有两件憾事，一是没能承兄长慕容恪之言振兴氏族，二是发妻因奸人而枉死他却不能手刃他们。如今依附苻秦，卧薪尝胆，便是为了完成这两件憾事。
正在此时，小段夫人踏着烟雨回府了。当日苻坚接应他时，一眼便相中了小段氏。聪明如他，自然是要送个顺水人情。女人自然是拿来用的，用在自己身上，还是用在权谋上，都是一样的。
“夫君，奴家今日在宫中见到了苓儿。”小段夫人几丝乱发落在鹅蛋脸上，正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妇模样。
“她与慕容冲现在都在宫内，宫外的歌谣都传了几个月了。苻坚竟也玩起了娈童。向晋朝学来的东西里，也有这样的趣味。”慕容宝忍不住向他父亲数落起苻坚的荒唐来。
“他们，过得可还好？”慕容垂对慕容暐这一干人等，虽无好感，但毕竟是小辈，也谈不上有多讨厌。任人摆布的傀儡罢了。
“奴家看苓儿清瘦了不少，应该在宫中也不愉快吧。”小段夫人心地是极善的，她也知晓，慕容苓也好，慕容冲也罢，都与自己一般，身不由己。
慕容垂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眯起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囚鸟不知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