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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飞入紫宫 第三章双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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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双飞入紫宫
客栈虽是年久失修,但总好过荒郊野外的破屋,难得好好休息上了一晚,第二日三人便早早出发。马车路过城门口时,天已大亮,雪化得差不多,早不似先前那般冷彻心扉。
慕容冲拉开车上的窗帘,发现城门外少了许多的流民、灾民,就连城墙附近脏乱的草垛也被收拾掉了。莫不是苻融做了些什么,他心中暗暗想道,此人当真有这般心思?在他眼里苻秦之人,如同豺狼虎豹。杀人如麻,又都外表丑陋。苻融此人长得儒雅俊逸,竟还心怀百姓。他着实要对此人刮目相看。他想到此处,心里又浮现出昨日匍匐在苻融宽厚的背上的情景。倏然有些脸热。也不知是怎的了。
慕容苓瞧了瞧,嗤笑一声,“怎么了?那日从街上回来便是如此模样?”
“哪般模样啊,阿姊?”
“魂不守舍的模样呗。”
“我哪里魂不守舍?我不过是看到外面灾祸横行,苻坚老贼还有心情在枋头吃酒吞肉。心中不爽罢了。”
“莫要胡言,若是被听到,你可是要被当做乱臣贼子斩于闹市?”慕容苓捂住慕容冲殷红的小嘴,“你又不是不知,我们现在全无靠山,连平头百姓都不如。”
慕容冲挣开他姐姐的玉手,说道:“是啊,大哥打好了算盘要将你送进苻坚的后宫里,既可以吹吹耳旁风,又可以当个奸细,可他就没想过你的感受吗?”
“胡闹!”慕容苓羞恼不已,他说出的事实,就是她心中的痛啊,她这捣蛋的弟弟,为何要揭她的伤疤,“我愿意服侍大秦的天王,英雄豪杰谁不爱慕!?”
慕容冲绝未想到这样的话会是从阿姊口中说出来的。他知道这并不是慕容苓的真心话,但是他却无言反驳。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阿姊已经知道此时已是身不由己。可自己呢?他不能御马遣兵,甚至连家训都没有背完,更别说孔孟老庄了。他恨自己无能为力,也恨神明如此吝啬,不肯予他几载光阴。
一日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枋头。枋头本是苻姓氐族的起源之地,几天前刚被更名作永昌。永昌永昌,永世昌盛,好意头的名字。苻坚一喜之下免除了枋头百姓的全部田赋捐税。
全城一派喜色,同邺城,安阳,中州的荒凉对照鲜明。看起来似乎未经历过战乱一般,安乐永逸。
“陛下,苻王爷已在宫外等候。”
苻坚挥了挥衣袖,示意周边的人都退下,说道:“宣。”
偌大的前厅空无一人,他坐在桌案前,抚着唇边薄须。
片刻,沉闷的脚步声让苻坚不自觉的站了起来。来者正是他的季弟苻融。苻柳之乱后,苻融王公之中,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兄弟,几年前他还将苻融送到王猛那里,好好学习了一下孔孟之道。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英姿绰绰,气度不凡,几步之间,就能看出从容不迫的威仪,身形与王猛有那么几分相似。他看到自己的幼弟已是一派名士风范,不由得欣慰起来。这次苻融也没有让他失望,将前燕的清河公主完完整整地送到他跟前。
“王兄。”他单膝跪地,拱手作揖。
慕容苓拉着慕容冲跪倒在地,偏偏慕容冲咬紧了牙关硬是不肯下跪。这便是大秦的王吗?他眯着眼睛看向上方。而立之年的苻坚著乌串突骑帽,帽檐的狐毛下生着入鬓的浓眉和逼人的双目。看起来同儒雅的苻融毫无相似之处。不过是一介粗人莽夫,却是一统北方的大秦天王。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苻融看了慕容冲一眼,示意他行礼。在他人的屋檐之下,只得如此明哲保身啊。
“平身吧。”苻坚也没有在意堂下所发生的细枝末节。只想早早地拿到财宝,抱得美人归。
慕容族人肤白貌美四野皆有所闻。当年慕容垂投奔而来所带的慕容氏精兵哪个不是龙凤之姿,慕容氏的女人更是娇艳的让人难以自制。堂下的少年少女,还是让他看呆了眼。正是嫩得能滴出水来的好年华啊!苻坚心中感叹。
苻坚走到苻融的身旁,红衣少女怯怯站在他身后,微微地抬起头看了看这位传闻中的君王。
“博休,你是不是知晓了孤的意思?孤所要的东西你可带来了?”虽是在同苻融讲话,苻坚的眼神却一直未从慕容苓身上移开。这世上能把他不喜的红衣穿得如此美丽之人又有几个?豆蔻之年的娇俏,显露无余,仿若艳阳下的牡丹,殊丽姽婳。
苻融心想王兄连他知道宝藏之事都猜到了,当真是料事如神。于是将下马车前,慕容苓给他的羊皮卷交予苻坚。
慕容评这个狼顾之徒,以此相易,想要饶他性命,给他点闲职做做。实在是荒唐可笑。不过此人若不荒唐,大燕也不会那么早早地垮台。
慕容冲直愣愣地看着羊皮卷,若说他不知道这是何物。那就是慕容苓太过于低估他了。毕竟他也是前燕的大司马啊,即便是个摆设,这朝中之事也早就令他听得耳朵生茧。
“若是景略在此……”苻坚仰起头,看着雕花的房梁,勾起唇角,但心知王猛并不喜自己过于轻敌,要知道苻秦有多欣悦,慕容氏的子弟便有多咬牙切齿。
“王相现今正在邺城处理杂务,一时片刻定无法抽身。”苻融说道。邺城一带慕容余部整饬下来必定是要几载光景,王猛归朝怕是有些时日。
苻坚绕过苻融走到红衣少女的跟前。慕容苓颔首裣衽,亦不知旁人眼里,娇态愈浓。
“这位就是清河了。”苻坚轻轻抬起少女尖尖的下巴,“伊人如斯。当日在邺城之内,我早已见过你一面,你可还曾记得?”言语算是轻薄,但是语气却毫无轻薄之意。旁人听来,倒觉得苻坚仍是君子做派。
“陛下人中龙凤,奴家怎能忘掉这一面之缘呢?”
苻坚听罢,心中大喜,他眯着眼睛说道:“你可愿意服侍朕?”
慕容苓早已做好这个打算,也没有表现得极其惊愕,只是淡淡地答道:“皇恩难却,奴家自是愿意。”本以为说完之后,能轻松许多,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上少了一块非常重要的肉,闷沉沉的,有些疼痛。
苻坚用指腹刮过她柔嫩的面颊,留下一道红痕。慕容苓的眼中滑落一滴眼泪。他苻坚既不是瞎子,亦不是傻瓜。怎会看不出来眼前女子的意愿如何。他别有深意的笑了笑,目光游移到一旁静默不语的少年,“他是?”
“正是故燕大司马慕容冲。”语气不咸不淡,慕容冲回敬给苻坚一个颇为犀利的眼神。
大司马,一个傀儡的称号罢了。可慕容冲却并不这么认为,若是江山未易主,他定能坐稳这个位置,做出一番事业来。
好一个斗胆的少年。苻坚并没有被他的无礼和傲慢激怒,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惊愕于他的美貌之余,也讶然在这后生辈迫人的眼光里。用麦芒针尖来形容他亦不为过。他大秦天王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孩子的眼神怔到,“慕容冲?”
“王兄,此子不懂礼节,生性暴躁,臣本不应带他进来。是臣的错!”苻融也不知为何要帮慕容冲说话,他本是挺恨外族之人,像是那慕容垂和姚苌。
“慕容儁的幼子,竟已是如此风华。慕容家果真是人才辈出。”苻坚倒也没有生气,他只觉得这孩子暴躁得如同一只小老虎,长得更胜过清河公主,实在是讨人喜欢。这么多年来,他吃惯了山珍,头一次遇上这样的野味。他还真打起了主意。“诶,博休,你不必自责。我倒是觉得这小孩很是讨人喜爱。”
苻融心中一惊。这话为何听起来如此变味。当初慕容苓所担忧之事,现在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可他总不能当面阻止他王兄喜欢慕容冲啊!
恰巧此时苻融话锋一转,收起容色说道:“颠簸数日,累了也该去歇息了。先将安顿二位好吧。博休,孤尚且有些话同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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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阳的明月挂上了光秃的枝头,寒彻九州。盈盈的月光洒在琉璃瓦上,不知不觉已然到了酉时。
无论门外的景色如何变换,站在这里的人几多更替。这天上的月却是亘古不变的。
“黎阳仓、枋头堰,孟德当年也是在这里饮着杜康赏月的吧。”苻坚负手望着外头靛青色的天空,喟叹一声。
看着云翳拂过天际,苻融不禁想起了楼台十里间如烟的往事,“当年,曹操在此大败二袁,扫平袁氏一族从此势如破竹。整个北方亦收入囊中。”
“自古成败皆于一役,曹孟德终究是没有一统天下……”苻坚收回眼神,落在苻融身上。
帝王的眼光实在是太过明亮,甚至亮过了天上的星辰与皓月。
“王兄心怀天下,却不能忘了凡事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即便是王相在此亦不会认同。”苻融知道苻坚自比孟德,想要的并不仅仅是北方皎皎的明月,而是能普照天下的万世寒光。
“是啊,此事又怎可操之过急。”苻坚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博休,你可知这世上除了景略,孤最为放心的人便是你了。朝臣们看不出,武侯们看不出……你心里可明白?”
“苻融心里当然清楚。不然此事王兄又怎会交予我。”
“你明白就好。慕容评这个老贼,躲在高句丽,就待孤一句话罢了。也该找人将他寻回来了。顺便把拿万两黄金也载回来。长安的皇宫还等着修缮呢。博休,此事还是交给你吧。”
“是。”苻融颔首握拳领了旨意。
外面的灯火,瞬明瞬灭。此刻的繁华也不知会持续多久。行宫中,灯光下,慕容冲一手撑着脸蛋,不知在瞑想些什么。他害怕,害怕苻坚看他的眼神。怕得身子都在颤抖,可世人不过以为他冷罢了。但他不知道真正担心他的是她阿姊。
风动疏窗,楼影重重,萧瑟凄清,让人肠中如有车轮转。远处飘来一阵竖篴的哀戚之曲,盖住了多少人抽抽噎噎,多少人泫然泪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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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苻坚以陪侍之名将慕容冲带入宫中之时,已经是在阳春三月的长安城内。苻融已从东北赶了回来。他在外头奔波了几个月,未曾想到一回来便听到街边有黄口小儿在那里唱着时兴的小曲儿,“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竹枝伴杏红,君王恩宠浓……菱镜照羞容,不是男儿郎。”
“这是什么见鬼的歌谣。”苻融跳下马,走到巷间。巷子里的孩童们,看他气势汹汹,吓得嬉戏的孩童们立刻没了声响。“这歌谣是谁教你们唱的?”他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人我们只是从别处听来的,觉得好玩随便唱唱呀。”
苻融觉得自己定是被惊怒冲昏了头脑,竟跟一帮孩子计较起来。小孩子们又不懂歌谣的意思,只是觉得朗朗上口罢了。可他到府上,听说苻坚将慕容家的姊弟俩都纳入后宫的事情。心中又恼又悔。人皆有爱美之心,苻坚也不例外。可在他心中,苻坚还不至于豢养娈童。更不会做出姐姐弟弟一起临幸的荒唐事儿。想到慕容冲苍白的脸,倔强的眼神……他心中又后悔不已,为何当时要将他一同带进去,若是留他在车外守候,若是苻坚没有看到他,这一切是不是会改变呢?
不行,此事不能放任下去。按照慕容冲的心性,此时定然羞愤欲死。这只尚未起飞的雏鹰,竟然飞进了巍峨的后宫里。在那里折去他的双翼也就罢了,可这是折去了他的尊严啊。苻融心中裂开了一个伤口,明明自己曾想折辱一下他,待他真受到伤害之时,又于心不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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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杨柳依依。皇宫又在初春修缮了一番,此时景色更是美不胜收。苻坚正当得意之时,纳了好几位姿色卓越的妃子。还将故燕皇宫里搜罗来的各色美人封给了跟前的贵人红人。本还留了几个给苻融,可这小子非但给他退了回来,还跑过来规劝他一顿。什么昔有合德飞燕,今有凤皇清河。合德飞燕好歹都是女流还不至于落人口舌,可慕容冲是个男儿身,还是故燕的小王子,这样太过羞辱人了,要苻坚将他放走。
他这个弟弟,决计不愚笨,只是有时不懂变通,太过刚正。这普天之下,豢养娈童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难道他贵为大秦天王还偏偏不行了吗?此时他刚尝到点甜头,又怎会愿意放慕容冲走呢?现在宫中人人都知道,苻坚最宠幸的便是能歌善舞的解语花张夫人,还有慕容家的那对可人儿。
苻融说的话,如同掷入海底的一枚小石子,始终掀不起波澜。可他总不能冲进皇宫里将慕容冲抢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