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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生优钵罗 暮冬的雪 ...

  •   暮冬的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在风中愈加张狂。若是在这种天气在雪里摔上一跤……这冰冷的滋味……

      苻融举步维艰,心里想着这两具尸体虽说下葬却未立墓碑,此刻眼前一片雪白,哪里还看得出昨天堆砌的土堆呢?想来着亡国的太后皇后,居然埋骨青山,连座树座碑的时间都没有,苻融禁不住喟叹一声。此次回去,他必向王兄禀报,哪怕找不到尸骨也得立座衣冠冢。他环顾四周这林子里也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人会去哪儿呐?

      “慕容冲,慕容冲……”积雪已经没了双脚,侵入骨髓的寒冷,让苻融心生出可怕的联想,这孩子莫不是已经被大雪压在了下面吧?

      好在风虽大,雪却零零星星,他回过神来细细看,果然发现几个浅浅的脚印。顺着脚印看过去才知道,原来林子深处有个山洞。他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了过去。苻融靴子发出窸窣的声响,显然惊动了洞里的人。

      “是谁?”稚嫩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是哭过了。也不知这孩子躲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洞里有何企图。总不见得是要自寻短见吧。

      “是我,”湿漉漉的洞穴里阴寒阵阵。苻融里面裹着毛皮自然不觉得冷,但是单薄的少年哪里承受得住。他四下寻觅了一番,在石头后面,看到了已经被冻得面色发紫的慕容冲。他低垂着脑袋,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就像被遗弃的孩子,本来也就是应该在母兄膝下承欢的年龄,现在却落得如此落魄。苻融见他这憔悴又可怜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悯。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谁知偏生看到这倔强的眼神,听到这冷冰冰的话语。

      慕容冲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想当年慕容垂随慕容恪出征打先锋的时候,便已是我这个年岁。呵呵,可我呢?居然只能躲在这里等死,偏偏还遇上了你,愣是不让我死得安宁。”

      苻融心想,这哪是一只小鸟啊,这分明是一只雏鹰。慕容氏族一统东北之时,就注定他们不甘于成为别人称王称霸的棋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今日轻视了自己,他日谁还会正眼瞧你!”

      “哈哈……我一介穷寇奴虏,那还算得上千金子?苻王爷千金之躯为何要顶着风雪来寻我。”

      “我既答应了王兄,就言出必行。定将你们毫发无损地送到他面前。”

      “迂腐。”慕容冲红着眼睛看着他,“我看你不过是想看着我们如何被羞辱!”

      “竖子小儿,天王饶你们性命,你们不言谢也罢……竟还心生歹意,真是应了王相之言。”苻融万万没想到在慕容冲心中,他和王兄不过是贪得无厌之辈,狼狈为奸。长得再好看又如何,难不成人人都在觊觎你的美色么。

      “你可信这世上有阿鼻地狱?”

      慕容冲晶亮的眼睛望着他,失去了原来凌厉的神采,只是短短一瞬的事情,苻融被他变幻莫测的神情弄得不知所措。只得答道,“我不信这世上有神有佛,但若是这世上有阿鼻地狱,那定然也有极乐世界。”

      “呵呵,我想我就是合该下地狱的人。”慕容冲轻笑道,这声音细小得苻融根本没有听清。

      “无论这世间生存有多难,苟活于世总还是有希望的,可人若是死了,便什么都灰飞烟灭了。”苻融扶起地上的慕容冲,隔着那么厚的锦衣竟还能摸到他的骨头。这该是有多瘦啊,他心想。

      因为年龄小个子尚矮小,慕容冲只到苻融的下巴。虽说他瘦骨嶙峋,但力气却不小,他忽然推开苻融,将脖子上的东西扯下来往雪地里掷去……仿佛还能听到一声脆鸣,那小物什便划过天空置地无声,落在雪里。

      苻融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竟想要把这东西找回来,仿佛那是对他而言也很重要的事物一样,着实可笑。这覆盖着北国的冰雪与山林天空连成一片。茫然的雪地里,仿佛是天意让他找到那件遗落在雪里的宝物——那是一块暖玉,暖到可以融化周围的雪。苻融拾起那朵系着红绳的玉莲花,晶莹剔透的宝玉被细细雕琢,一看便不是凡品。

      苻融走到慕容冲身边拉起他冻得通红的手,把那块暖玉放在他的手心里。说道:“这玉石价值不菲,且不论花了能工巧匠多少心血。若是你哪天后悔可还能将他找回来?把它留在这荒山野岭,若是被不识货的山野村夫拾去,那多可惜……”

      慕容冲呆呆地看着他,攥紧了玉石,一声不发……

      “现在差不多可以出发了。”苻融摘下手上的鹿皮手套。那是前些年,同皇兄一起猎来的母鹿,这一针一线封的细腻。冬日行军骑马不便,苻融都戴着它御寒。如今,却是把手套交予慕容冲。看他年纪小,粉雕玉琢的孩子,连手也不舍得伤害。“戴上吧。”

      慕容冲缓缓地套上,苻融细细端倪,那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手臂细细的,白得像刚才那块暖玉一样。虽然手套大了不少,但他戴着却十分好看。

      “多谢……”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便往洞外走去……白袍被大风卷起裾角,飘然得如同天宫里翩翩起舞的仙子,只是这单薄消瘦的身子,更像是被贬下凡尘的谪仙。

      苻融看着他摇摆的背影,不知为何轻叹一口。

      上了马车就只剩下漫漫无尽的路程。慕容苓姐弟坐在车内,苻融搓着手驾着马车。雪是停了,还伴着点太阳。但是化雪尚比落雪寒,这锥心刺骨的冷他还是第一次尝到。虽是不怕寒冷的胡人,但是他身为王公贵族多少载没有在这样的大雪天行路了,牙关都忍不住打起了颤。

      “苻大人……”一只玉手撩起车帘,“北地的寒风砭人肌骨,你把这衣服披上吧。”慕容苓递过一件白色的大氅,正是慕容冲外披那件。

      苻融接过衣服,木讷了片刻,才说道:“谢了。”

      “莫要谢我,是凤皇儿让我给你的。”

      他拿着大氅披在身上,衣物上淡淡的龙脑香若有若无,其实刚才扶起慕容冲的时候,就已经隐隐闻到这味道了。与雪景融为一体的味道让人恍若置身仙境,苻融不由得阖目深吸了一口香气。外头冰天雪地,车内却因为一旁固定着黄铜制的烧炭火,暖意融融。

      “三哥是不是给你留了书。”

      慕容苓看着窗外,神魂都凝滞了一般,默然了良久,才点了点头。

      “写了些什么?”慕容冲深知他这三哥的能力。救国无望,只怕他存有卖国之心,这大燕的江山何时才能复兴呢。说起来也怪他昏庸的母后,这些年来对大燕做了那么蚀骨腐心之事。

      “凤凰儿,三哥临走的嘱咐我实在不能说。但是,你放心,我定会尽我所能保你周全的。”

      “你不过虚长几岁,为何总把我当成孩子!”慕容冲气恼不已,不管他多努力,大家不过当他是一尊花瓶,一个傀儡,一个孩子……

      慕容苓一丝苦笑,干燥的唇角衬得容颜愈发憔悴。这个时代的女子若是没点心计又怎能在世上立足,抛去前尘过往去服侍一个素未平生的男人,多么不耻羞赧,更何况她本与他人定下婚约,而那个大好儿郎早已不知了去向。可是一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凤皇儿,她就不得不极尽奴颜媚骨,那是她最疼爱的弟弟,得让他过上好日子。

      “别想那么多了。车中颠簸,若是不适就和我说。”慕容苓倚在窗口,听着马蹄踏过碎石的声音,心中所思所愁随之而去,仿佛被狠狠地踏碎在铁蹄之下。

      家国国家,身逢大乱之时,终究是不能两全的,男子尚是如此,更何况女流之辈。

      马车在蜿蜒的山道上蛴行到天黑,野望之间既无蘧庐也无人家,只得在附近的一间破屋里落脚歇息。连年战乱,山里村庄破败不堪,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供人回忆当年安逸闲适的生活。

      苻融在车上取了些干柴火,用打火石点着。火苗蹿高,哔剥有声。

      “你们二人在此休息吧。”苻融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将一个包裹递给慕容苓,“这包袱里有些干粮,拿火烤烤就着水便可以吃了。”

      “苻大人,你也在此处歇会儿吧。夜间寒冷,何必要同车马挤在一起。”慕容苓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包袱里的炊饼,递给一旁的慕容冲。

      “姐姐……”慕容冲皱起眉头,心想虽然他并不讨厌苻融,但是对秦国之人,况且是大秦朝廷的红人,多少还是心存芥蒂的。要挤在一起歇息,他们并没有好到如此地步呀。

      苻融心目清明,又怎会不知慕容冲的心思, “免了免了,我在外边一样能生火。等过了这夜,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再好好休息吧。”说罢,跨出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夜风呼啸,马匹被冷风吹得发出呼呼地啸声。厚实的毛皮也挡不住冷风灌进衣衽。

      这样的夜里,哪有一丝睡意。

      苻融站在马车旁,荧荧的白雪照在他深刻的眉目上,越发俊美无俦。天高云淡,唯独缺了一轮圆月。只有数点冷星让人望之嗟叹。

      “苻大人。”慕容苓袅袅亭亭地走到苻融身侧。

      “怎么不去休息。”

      少女颔首轻笑,“在车里早已歇息过了,全无睡意,倒是凤皇儿颠簸了一天,现在已经睡着了。”

      “你只穿这点衣裳,得了伤寒,我该如何同王兄交代。”苻融将那件白色的大氅披在慕容苓的肩上。

      玉葱似的柔荑抚过他厚实的掌背,慕容苓惊诧间收回了手臂,黑暗中谁也看不见她略红的双颊,唯见一抹鲜红与连绵无尽的山野。苻融本是高大俊朗,长期习儒学道又显得温文尔雅。面对一个尚不熟悉又风神俊逸的男子,慕容苓不由得紧张起来。

      “苻大人真是说笑,陛下心系社稷苍生,弱女子的草芥之命又算得了什么。”

      “小姐莫要妄自菲薄。”

      “苻大人可知我慕容氏祖上在高句丽曾挖出了一笔财宝。”慕容苓从怀间取出一张破旧的羊皮,这份地图被藏在慕容廆当年留下的家训里。这份家训造就了慕容家几辈的英雄豪杰,最后却成了讨好苻秦的一份宝藏。“陛下着急想要的应该是这份宝藏吧。”

      慕容暐想要东山再起的心也早已被朝中的乱臣贼子消磨殆尽了。亡国之后,更是唯唯诺诺,苟活于世。把持朝野良久的慕容评和可足浑早就想好了要拿燕国的宝藏来换取今后的好日子,可惜一个死得不明不白,一个还在高句丽苟延残喘。最后,还是便宜了大秦,一举三得。

      “这是……”苻融打开一看方知事情的始末,他朗笑一声,“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难道不应该和你弟弟一样,觉得我是豺狼虎豹么?”

      “凤凰儿自幼便不懂收敛脾气多有得罪,而这一切本不应该将他牵扯进来的。但是……我放心不下他。”眼波流转间,慕容苓看着苻融深邃的目光,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我愿意相信苻王爷的为人。”

      苻融心想,若是慕容苓不是女流之辈,倒也能在人才辈出的慕容家占得一席之地。

      “收起来吧。”苻融将羊皮抵还给她。他终究是苻坚的幼弟,最忠诚于他的人之一。不知为何知道了此事,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此时,慕容冲被木炭爆裂的声响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他满身鲜血的母后抱着他,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抚平余惊之后,他站起身子,走到门口。

      流风回雪之中是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马车旁,他揉了揉眼睛,才知道他并没有看错。原来两个人看上去是如此般配呢,英雄壮士一侧站着窈窕佳人,即便是荒山野岭,也变成了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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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苓姑娘,凤皇儿,可以启程了。”苻融昨晚只休息了半个时辰,勉勉强强才撑起身子跳上了马车。

      慕容冲听到他脱口而出“凤皇儿”三个字,面色青青白白,煞是好看。谁允许他叫自己的字了呢?仿佛自己有他有多熟稔似的。还叫得如此理所应当,真是厚颜无耻。

      慕容苓扯着他的衣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定是听多了我对你的唤名,才顺口而出的吧。”

      凤凰儿也是他叫的嘛,慕容冲忿然地想。他打量着马车上的苻融,颀长健壮,不似一些氐族人长手长脚,毛发旺盛如同山鬼。英俊又怎样,自己有一天也会长得高大伟岸,只会比他更好看。

      苻融看着慕容冲一脸不服气地看着他,心里乐呵得不行,人总是容易对貌美的人有好感,他也不例外被慕容冲的外表所吸引。若是他一直这般孩子气,着实也讨人喜欢。

      可谁也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些什么,而人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

      又在路上颠簸了好几个时辰,才算到达了可以落脚的城镇。

      安阳郡离枋头尚有一天的行程。可是昨夜实在是未能好好休息,今日再不歇息,怕姊弟二人的身体受不住。此时,城中行人稀少,即便有也大多低头匆匆,面色憔悴,衣衫褴褛,仿佛已经到了断魂落雨的时节。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早在进城不久,苻融就听说此地因为流民太多,闹起了怪疾。不少人得病而死,因为无法安葬,全部弃在了后山之上。他在城中寻了许久,才寻到一处看上去不那么破败的客栈。

      “哎……”苻融抚着马匹,对着庭中的老槐树若有所思,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可惜除了枯槁的躯壳,枝条上连一片叶子都未给冬季留下。他刚洗漱完毕,本想出来透透气,可突然看到这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心中便想起那些饱受疾苦的灾民。

      “苻大人是看到这民不聊生的情景,心中郁愤吗?”慕容冲从浴房里出来,氤氲的热气,被衣袍从门中带出,瞬间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被烘得通红的小脸,如同出于清水的芙蕖,无需雕饰。

      “民不聊生?你还知道民不聊生这个词,不错不错。”苻融看着他粉团般的小脸嗤笑道,“回去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慕容冲听着这话,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红着脸斥道:“你当我没有读过书吗?难道我看起来这么像是草包?”

      “……诶,你……”苻融本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他并不能深刻地体会到民不聊生的感觉。

      “我倒要出去看看,看看那些灾民在过怎样的生活。那样你便不能嘲笑我见识短浅了吧?”

      “你这是要将自己送予那些强盗窃贼?”苻融双指揉了揉下巴,说道:“若是想出去被人打劫,的确没人拦着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总不见得真跑出去吧。可他没想到,慕容冲就是那么容易中这激将之法。

      “你当我会信你么?我就是要出去瞧瞧!”他当然也怕遇上恶徒,可偏偏和苻融过不去,他不是不拦着自己么,慕容冲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阻拦,只触到一丝衣裾的苻融,看着慕容冲绝尘而去。这孩子,甚至都不知道回来的路吧。也不知怎的如此莽撞。

      “发生什么事了?”慕容苓听到了院里的响动,闻声而来。

      苻融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他想出去看看,你别急。我马上出去把他寻回来。”

      街市并不如慕容冲所想那样喧嚣繁华,一直住在宫里的他,很少有机会出来走动。第一次一个人跑出来见到的竟是如此萧条衰败的景象。哪有沿街叫卖的小贩,只余下哀鸣乞讨的伤患。原来那些口口相传的街头景色俱是子虚乌有……

      他身着用金丝秀着云霓纹的白色起绒锦交襟长袍,外头罩着白色狐毛镶边的大裘。由于尚未及冠,微黄的长发用锦缎束起了部分。四野之内,只要不是瞎眼的人都知道此子来历不凡,不是富家子弟就是贵族年少。对于沿街乞讨却又心怀不轨的人来说,简直是一只不可多得的肥羊。慕容冲也感受到身边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现在心中有些后悔,想要回去,偏生他又记不得路。

      一只乌黑精瘦的手臂抓住他纤细的脚腕,慕容冲看着脚边蓬头垢面的人,痛苦地呻吟着:“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行行好啊……”

      慕容冲身上并无银两,除了腰间的配饰,一把镶金玉的匕首,便只剩下颈间那枚玉莲。尴尬之余,正想解下腰间的黄玉,却感到周身一阵扑鼻的臭味。原先蹲在地上的几个流民,突然朝他扑了过来。

      几个穿着破烂,满面泥尘的汉子,用力抓着他的肘腕,在他身上不停的摸索。那些流民看到慕容冲的小脸蛋,心里想着这哪是贵公子,这分明是天上的金童下凡。可是哪怕是金童他们也要抢劫啊,这腹中的饥饿、身上的痛楚已经折磨地他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苻……融!”慕容冲想着苻融不会真的不管他吧,所以试着叫他的名字呼救。可现在才喊为时已晚。

      一人看他欲叫喊,毫不客气地用脏手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说道:“小公子,你还是安静点。不然,我们可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说罢,便把人往略暗的巷子里拖去。

      几人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几乎都拿走了,看到那把价值不菲的匕首,简直要流出涎水来了。其中一个汉子似乎摸到了脖子上的暖玉。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身上值钱的东西果然不少啊。”

      慕容冲感觉到他欲扯走颈上的玉饰,又懊恼又焦躁,情急之下,便踹了身后之人一脚。就在那人吃痛的吼叫声中,他挣脱了摆布,往巷外奔去。

      “啊!”一粒石子将慕容冲的全数希望化为乌有,他被生生地绊倒在地,膝盖磕在阴冷的地面上,伴随着痛感的是莫名的恐惧,“可恶……”

      “这么快就认输了吗?”天光云影之下,著着黑衣的人影,看上去异常高大。

      慕容冲别过头去,嗤了一声。明晃晃的剑光一闪,那些流浪汉都像没了头的苍蝇乱窜而去。

      苻融收起手中的宝剑,想要扶起趴在地上慕容冲,却被他一手甩开。

      “现在并不是负气的时候。”苻融抓起他的手腕,不给他反抗的余地,将他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膝盖处伤口禁不住腿上的动作,撕裂开来。

      “嘶……你能不能轻点。”慕容冲抚着膝盖,虽然面色惨白,却衬得双唇红润,目如星亮。

      苻融本欲转身走出小巷,却看到慕容冲抚着膝盖,微显怒容,粲齿道:“若是走不动,我可以背你回去。”

      慕容冲不屑理他的轻薄言语,径直向外走去,无奈一瘸一拐,挪不了几步,便顿下歇息。微弱而起伏的呼吸声,让人注意到瞬间消失在冬日的阳光下氤氲的气体。

      何苦要如此呢?他最见不惯两种人,一种是世故之人装单纯,一种便是稚童幼子装成熟。苻融摇了摇头。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上好的衣料,触而生温。若不是厚实的衣物,这个肩膀该会很单薄吧,“上来吧。”

      慕容冲觑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回绝。

      这是苻融第一次背一个人,而且还是背着敌国的俘虏,背着一个不足舞勺的孩子……果真和看起来一样消瘦,这身子着实轻得如同柳絮一般。

      慕容冲乖乖地趴在苻融宽阔的肩膀上。黑色的锦缎绣着红色忍冬纹,他细细端倪不禁用指腹轻抚。原来自己也没有这般讨厌眼前这个人吧,甚至很是欣赏,若是自己也能一下子长这般大该多好,他不似慕容垂,十三岁就可以征战沙场,所以他羡慕苻融,可以为他的王兄效劳效力。说到底还是怪自己没有少年英才,只会鲁莽行事。他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有一天,他也能站在烽火台上指点江山……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啊……”

      前面的喧哗声,引人侧目。城门处,几个秦国打扮的官兵拦着城外欲涌入的人群。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身形神色,便知道是受难的灾民。

      “老头儿,劝你们还是乖乖离开,将军下令,凡入城门者,一律杀无赦。”领头的官兵对着拄着枯木的老者大声吼道。

      “将军?哼……哪个将军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慕容冲冷哼着。看着那些逃难的汉民和鲜卑族人竟受如此待遇,心中若是舒坦,不管不顾,岂非人焉?

      苻融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却行无余力。异族之命便不是命吗?去年偏逢大旱,燕国本就民不聊生,怨声道载。河内,荣阳大凶,无粮赈灾,灾民纷纷南迁,东迁,流离失所。正是如此,以至于皇兄下令,一旦攻城掠地就大闭城门,只怕动乱波及越远,统治就越不稳固。

      “这就是你所说的民不聊生?”慕容冲认定这是他们秦国之人一手造成的,心中怒火愈盛,恨不得立刻推开苻融,只是碍于脚伤无法动手。

      那些灾民的哭诉,怒吼绕耳不绝,响彻霄汉,凡是有血有肉之人皆会有所动容。可是上位者无私情,所谓普众济世之心不过就是冷漠至极,冷血无情罢了。

      ————————————————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

      徐成猛然跪地,望着眼前的皇亲贵胄,心下百味杂陈,说道:“苻大人,粮仓已空。况且……没有陛下的旨意。”

      “军粮可还有剩”苻融坐在梨木的椅子上,抿了一口茶水。他是决计不信徐成的话,不留一手不太像徐将军的作风。

      “这……”徐成万没有想到,自己驻守在此还会遇上如此烦扰的事情。这苻融不应该在洛阳吗?何故在此地为难他一个小小的下臣。

      “什么这不这,那不那的。你可知民心动乱是何等大事?且听我一言,若是陛下怪罪下来,便说是我的意思。”苻融“咚”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的声音,惹得堂下之人微微一颤。

      徐成不是不知流民滋事,只是自上至下,哪个秦国人不沉浸于喜悦之中,谁管得了这么多呢?自己不久前刚逃过生死一劫,听了苻融的话,想到自身的处境,绝不敢再同陛下面前的红人有何冲突,只得点头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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