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为谁故》言木

2、第 2 章

　　平静的日子终于被打破。

　　其实后来燕巧想起那日，总是有些叹息遗憾，不过也是那时她第一次领悟到什么叫一语成谶。她尤记得她跟平澜聊天聊到极晚，因为太晚，她还试图如前几日，留下平澜跟她一起睡，说是再体会下什么叫大被同眠；平澜不肯，说自己习惯早起，这几日每天起床时都扰到她，已经过意不去，坚持回到自己的房里睡；燕巧无奈，只得邪气的笑说好吧，不过今夜就无人为你暖床了。

　　平澜红了脸，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却没有狠多久，自己先撑不住一笑，“我不在的时候，你都看了些什么啊。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眨了眨眼，燕巧一笑，慢悠悠的讲，“你说我想了什么。”

　　说这番话的时候，燕巧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她跟平澜的最后一句话。第二日一早她被外面的吵杂声根剧烈的敲门声给惊醒，这座宅院数年都没有这么热闹，燕巧一敛眉，急速的套上外衣，下床开门。门外站的是府内的管家沈万祥，满头是汗，喘着气说了句，“六爷请姑娘去大厅。”

　　燕巧一愣，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错，“六爷？”

　　“是六爷……昨天晚上回来的。”

　　“不是说还在黄州么？怎么会一下就回来了？”

　　“倒是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燕巧姑娘，您别磨蹭了，快走吧……出了不得的大事……”

　　燕巧脸色一沉，也不再问，三步并作两步的向大厅走；不论身边的人怎么样的来来往往，她都不曾留意，直到看到府内人员的调动，又听到有人低语说要出去找从府内走掉的人，心思顿时沉入井底。然后冷静着走进大厅，在看清厅内一站一坐的人之后，寒意自脚底蔓延开来，却强自稳住了心神，对上座的人弯腰施礼，“六爷。”

　　即时许久不见，六爷的气质却分毫未减，反而因为征战而多了一股难以言表的豪气，比燕巧第一次他见更让人倾心，就算她此时的心思都在“找人”两个字上，可依旧有片刻的惊骇；寂静中燕巧匆匆偏转了头，看到站在一旁手持数册文书的刑儒辉，身材修长，默默站立在一旁。这两个人的气质本来绝不相同，可是那时却是诡异的相似，动作神态都尽力维持着平稳，同样流出光华的眸子如今写出的是无边无际的震惊慌乱。

　　“好了，”六爷挥手让她起来，声音干燥沙哑，“燕巧，我问你，如果平澜要离开这里，会去哪里。”

　　燕巧耳中轰然一响，与此同时，心中有什么被炸开，痛意散漫到全身；于是她不可置信的抬头，目光不移的盯着清俊的眼睛，“六爷，您说什么。”

　　从未被人这么反问过，六爷愣了愣，眼里一丝戾气闪过，燕巧看到他捏着茶杯的手上关节发白，在她以为他就要发作的时候，他却忍了下去，一字一句的讲，“平澜今日一早离开了这里。只言片语也未留下。你以为，她会去哪里？”

　　一片死寂。

　　寂静中燕巧眼前蒙上黑，如被人掐出喉咙般踹不过气，缓缓环顾了四周，蓦然回忆起数年前平澜在这里被当胸一剑，然后血流如注，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软到地上，血迹散了一地。那时的场景的历历在目，就连六爷，维持数年的冷静再也装不下去，气极怒极时声音咔在喉咙都难以发出；儒辉站在她左边几步，见她下唇咬的出血，喃喃含混的低语了几个字，却一个字也听不明，焦虑间多了心惊，平和下声音后低声叫，“燕巧姑娘。”

　　燕巧偏了目光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都像是一捧冷水浇到对方头上；冷静下后她开口，语气冰得如铁，“六爷，为什么。”

　　六爷略为有些不耐烦，重重将茶杯摁回桌上，刷的站直，眼里的暴戾再也藏不住，“如今是我问你。”

　　燕巧直视他，看到他狭长凤眼里已经充血，手已经搭上了案上的长剑，嘴角甚至牵出一丝微笑，“七星不过是个名声，我们的死活不是全在你的手上。要去要留，怎么还能我们说了算。有我在这里，她怎么会走……不是你逼的平澜，她怎么会走。”

　　意料中的看到他脸上浮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怒意随之而来，燕巧越发平静，明知儒辉在一旁担心也作无视，逼上一句话，“六爷，她因何而走，我不知道；普天之下，何处可以容身，我也不知道。您指望着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而告诉你她去了哪里，这可能么。”

　　不再和她分辨，六爷强抑心中的焦急气氛，吩咐在大厅门口等了许久了的管家，分为水路两路，各自带上人出去找到平澜，语气严厉的让儒辉亦大大惊动；燕巧冷眼看着交待下去的命令，看到院子里阳光四散，丝毫没有带来任何温煦的氛围；漫漫的，她心中有个地方空了，那个瞬间燕巧忽的察觉到从未有过的苍凉孤寂，还有屈辱。

　　府中的人都散开后，宅内顿时清静了。几个人都沉默在大厅中，许久后燕巧弯了弯腰，“奴婢告退。”

　　六爷眼底一片茫然，恍若觉她在说话；燕巧也不吱声，默默退出，退到门口准备转身时六爷疲惫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燕巧你说，她还可能回来么。”

　　燕巧止住脚步，一脸漠然，“平澜的脾气，六爷您或许也是清楚的。如今既然能走，日后也不会回来……”

　　说着声音黯然，人也跪了下去，“六爷，她既然已经走了，您就不要再抓她回来……在这个宅院，几次都要了她的命……她已经为您做了这么多事情，你还嫌不够么……”

　　“这不可能。”语气毫无半点回转。

　　燕巧漠然的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出了大厅。在宅院里走了许久后她才发现日上三竿，阳光比刚才更为刺眼，心中一沉，朝着后院而去，走到半路却被小丫头拦下，“燕巧姑娘，姜夫人还在睡觉。”

　　“那你去告诉她，说我来了。”

　　小丫头看到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燕巧脸色阴郁的可怕，也不好再劝，开门进了屋。片刻后燕巧看到姜修月披着外衣从房间里出来，看来确实是刚刚睡醒，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燕巧于是笑，“姜夫人起的好早。”

　　修月冷淡的一笑，指了指屋子，“燕巧，你也有多年未踏过我的房门。不过进去坐下，有话慢慢说。”

　　燕巧沉着脸走进屋，坐下等着修月屏去了下人后开后，“我只是想问你，平澜为什么走。”

　　“你以为跟我有关？”

　　“是不是跟你有关，你心中清楚。”

　　修月冷淡的一笑，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回头再看燕巧，“你好好看看这间屋子，难道还不明白。”

　　目光在屋子里环顾一周，燕巧神情稍变，恍惚意识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嘴上却是强硬这不肯放松，“我不明白。”

　　“也难怪你不明白。”修月坐回位子上，阴沉沉的笑，“六爷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而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哪里，同时，平澜也从房间里不见了……”

　　说着神情越发的可怖，“你知道今日一早，他们在哪里么……在水纹苑……你以为这件事情光彩么？”

　　肃然一惊，燕巧一下站起来，本来想强自保持镇静，可起身时衣袖一下子拂过桌面，手畔的茶杯裂于地上，她盯着碎步一会，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是真的么。”

　　修月冷笑，“我并不以为这是件值得说出去的事情。”

　　片刻后燕巧的思维终于恢复清明，“就是因为这个，你逼走了她？”

　　“她的性子，用得着我逼她么，”修月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后忽的泪下，“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决裂前，我曾经跟平澜说过，我们四个人他都不喜欢。他的心，悬在高处，要的是天下。或许他有重视的人，但他绝不会放弃天下的……那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六爷心中我所的，所重视的竟然是那个坐在我对面的质问我的人，那个跟我们一起长大的平澜，我唯一一个还当作朋友的人……她不但才智高于我们，就连丈夫，她也要抢夺过去……”

　　数年来一直系于心中的疙瘩一下子被揭开，燕巧喃喃的说，“原来果真是这样……果真是这样……”

　　“我们七个，居然也只有你不喜欢六爷……”修月将茶杯仍在地上，眼底所有的是只剩下疯狂的怒气，“你让我怎么做，你让我怎么做……我还有了闳儿……”

　　燕巧觉得窒息，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屋子。

　　数天后燕巧从儒辉那里知道了平澜平安的消息时，平静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跟儒辉说，已经托言告诉平澜，言之所出，终生不改，只待他朝共归田；说完后加上一句，“这样的话，你是否安心了。”

　　刑儒辉浑身一振，呆看了她会，“燕巧，你？”

　　“此去神都，我知道她已经存了必死的心……大约世上也只有我能让她活下去……”燕巧一顿，“刑先生，你安心的走，不必再为我们的事情而留在这个是非之地。你若不走，平澜就算在千里万里之外也难的安心。”

　　“嗯。谌鹊已除，我也应当走了，”刑儒辉看着她，清丽白皙的面容如故，眼底最深处却冷冰冰对现实生活的无奈跟恼怒，浑然忘却了早已想好的话，叹了一叹后说，“燕巧，此生我都是不能自由的，对你，我只有愧疚……”

　　“已经够了，谌鹊已经死了，虞靖的仇已经报了。这点，我跟平澜已经终生感激你。至于其他的，刑先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燕巧挥手打断他的话，“刑先生，有时候我总在想，这天下的事情，身不由己的果真占了多数。何况这是乱世……我只盼着平生能再见平澜一面，剩下的，单凭天命。”

　　一口一句的“刑先生”让刑儒辉嘴角泛起一个苦笑，想说什么终是无言，揖了一揖后转身离开，走出很久后忽然想起，似乎唯有在她们姐妹前自己才会这样的无奈失语。可惜他没有看到燕巧最后看着他背影的眼神。

　　人们总说日逝月除，两三年的光景不过一弹指罢了；可正如燕巧后来说的，事与愿违，在评澜离开凌州的几年内，她过的甚是艰难。若是以往，不论怎么讲时刻都还能跟平澜有书信往来，而现在关于她的一切消息她都是断断续续的听旁人述说，说平澜大约已经是扬名天下；同时儒辉也是再无音信；更到了后来，修月每每因为平澜的消息而动怒，府中似乎再也没有人提到平澜两个字，而燕巧也被禁足，就算在花园修建花木也有人看守不放，燕巧虽未作一词，但所做的唯有终日悬心。

　　这煎熬的每一日延续了半年，那日燕巧依然在花园中给花草浇水时，看守着她的下人被人唤走，回来时容光焕发，满目都是喜气，燕巧下出声问他，“出了什么事情。”

　　那人虽然是看守着燕巧，一直也对她客客气气，喜滋滋的讲：“燕巧姑娘，这件事就可以不再瞒着你。六爷已经攻下了神都了！”

　　手上的水瓢顿时落地，砸在花草上，然后滚了两滚，最后在灌木丛里停下。燕巧也不管它，缓缓直起身子，指尖发颤，惶惑的盯着他，“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样的大事，小人怎么敢瞎说。”

　　燕巧的嘴唇抖了抖，讲手藏到身后，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平澜的消息？”

　　府中已经有多年没有提及这个名字，那人忽的听到，吓了一跳，摆手说，“不知道她的消息。姑娘难道不知道姜夫人的脾气？”

　　“唔。”

　　燕巧也不再问，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默默的低了头看四周，发觉水瓢滚到了灌木丛里，便弯下腰，伸出手臂拾起水瓢；一旁的下人却愣了，他知道灌木上许多尖刺，刺伤人多次，如今又是夏日，衣衫单薄，若贸然伸手去取，手臂上一定会被伤到，燕巧起身时他果然看到了她手臂上几条长长的血印一直划到手腕，而她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竟像是完全不觉的疼，默然的将瓢伸进木桶，舀出水浇灌在花木上。

　　浇水并未延续多久，就有下人来请燕巧去修月的房中。燕巧心知这是无可避免的，默然的一笑，随着人去了，去时闳儿正在屋外玩耍，看到她来就丢下手里的书，几步迎上去，抱着她的腿叫了两声姨；燕巧微微一笑，蹲下身揉了揉闳儿的头发，看着他长得可比以前白胖多了，便笑着问，“先生今日教着识了那些字？”

　　“今天先生教的很多呢，”嵇闳掰着白胖的手势，得意的一个一个的念，“天，地，君，亲，父，母……”

　　燕巧脸色微微一僵，却笑着，“闳儿，那你都会写了么？”

　　“都会了。”

　　这么问了几句，燕巧发觉修月冷冷的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她们，即使出了件如此大的喜事，她也是冰冷着脸；心下苦笑，再摸了摸他的脸蛋，笑，“阿姨跟你母亲谈事情去，你好好练字。”

　　默默的走过去，燕巧竭力让脸上带出笑，“闳儿真是聪明；这几年你的辛劳完全也没有白费……或许，他就是将来的太子了……”

　　“可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不一定是皇后；别说是皇后，就算是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

　　这话说的极冷，燕巧听的也冷，“你有平澜的消息了？”

　　“怕是已经在六爷的身边了。”

　　燕巧看了看在院子里写字的闳儿跟小娴，转头诚挚的对牢修月，“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只要你肯放了我，我们俩一定会悄悄走开，远远离开，决不会让人找到……你是可以相信我的。”

　　听到这话修月愣住，打量她许久后才冷笑，“你让我信你？还是平澜？”

　　燕巧默了默，摇头叹息，“不论是平澜还是我，你都可以信。只是你不愿意罢了。其实你心中明白，数月内，这天下就要姓嵇，到那时，六爷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六爷，也不会再仅仅是你跟张烟的丈夫。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这件事情都是无法改变的……”

　　修月的神情本来还是平和的，在听到了后面的话后扭曲的利害，让人观之心惊胆颤，沉默了许久后转头进了房间；燕巧没有料到这番谈话是如此的收场，也默了默，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写了会字后便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发觉头痛的利害，刚才修月阴沉沉的脸上带着的笑容在她的脑子里不断的清晰起来，可怕的预感在她心头扩大，随手拿起屋内的茶壶到了杯茶喝下，便喝边想着以修月的性子，会怎么对付平澜；越想头却越疼，这还不算，当胸口也疼起来的时候，燕巧终于意识到什么时，铺天盖地的疼痛瞬间占据了她的全身，黑暗随之而来。

　　数年后燕巧再次提到此事，不过是轻描淡写了一句，“虽然昏迷了好多头，可脑子在大半时间内都是清醒的。浑浑噩噩的却想明白了原委……醒来时看到床边聚集了许多人，可是那些面孔，陌生的很……于是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平澜听完，伸手挑了挑灯，向着窗外看了眼，树影阑珊，寂静无声；心中一叹息，转头看着燕巧盈盈含笑，笑意不见苦涩，不由得也笑了，轻语，“幸好你那时都不记得，不然那时可不容易把你偷出来……不过，这十余年，你都绝口不提此事，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燕巧笑着摇头，“我是真的想要忘记，可是却总忘不掉；那一段岁月就算是再无奈，到底还是让我遇到了儒辉。”

　　平澜脸色在灯下显得暗淡，“儒辉的事情……终是我对不住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他成家数载，孩子都那么大了。”

　　这样随意的说笑着，话题便再次扯回了儒辉身上；能说完的都说了后，燕巧挑眉而笑，扯上另一个话题，“我们在这里住了也有十余年了？”

　　“嗯。”

　　“我倒想出去看看。”

　　平澜微惊，“你打算去哪里？”

　　托腮想了想，燕巧眼前一亮，“不如我们去关外，看看那片塞外草原？”

　　没有想到燕巧提到塞外，平澜回想了下，嘴角提起一个笑，“好啊，去看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