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为谁故》言木

1、第 1 章

　　燕巧初见儒辉那会，是夏秋交替的时节。

　　多年后的一个灯下，燕巧第一次微笑叹息着和平澜说起此事。她说，“平澜，何为玉？”

　　平澜看着的她流光的眸子，嘴角浅浅的酒窝，说，“玉质坚无瑕、温润含光。冬暖夏凉，细腻入微。击之声若金磐之余音，绝而复起残声远沉，徐徐方尽。君子比德与玉。”

　　她笑颜款款，“就是了。遇到他那会，我在后院为美人兰除草，他一身白色的长襟就这么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目光安静，跟人说话时一心一意，绝不旁鹜；头发墨若鸦翅，偶有一丝垂下，闲闲搭在他的左肩上。”

　　末了，她才说，“那时，他纵横才美，雍容谈笑。”

　　美人兰如其名，花香馥郁，此时开得正好，当庭一枝娇艳，独占去园中大半韶华。暗香流动，疏离光影投到那一株美人兰上。她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袭白衣。他正低着头，光芒从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溢出，如若和熙。

　　燕巧忽觉鼻酸。将手放到旁边的木桶里，手上的泥土脱落下来，在清澈的水中盘旋，继续沉淀下去，她站起来，问道，“你是……”

　　儒辉浅笑，长揖，“你可是燕巧姑娘，在下刑儒辉。”

　　倾城的风采，清远闲散的声音，果然是他呢。如水般平静安详的心因为这声音的介入而荡漾起来，旋来了一圈圈水波。燕巧整理下粗布衣裙，见礼，“见过刑先生。”

　　刑儒辉一笑。真是个可爱的女子，第一眼就知道我是谁，还故意装作不知，眼见得她笑起来，指了指园中的玲珑精致的凉亭，“刑先生，不妨过去一坐？”

　　燕巧于是领着儒辉在花园中穿行。儒辉缓慢的行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各色草木葳蕤，葱郁芳菲。他这样说，“小园虽几许，可风光奇绝，花须吐绣，排比红翠。燕巧姑娘，你真正让人敬佩。天姿这般□□，独处于此，了无一点尘凡气。”

　　语气中不是不赞叹的。燕巧停下脚步，微讶的回头看他。他凝望着那颗传珠草，已经结了累累果实，青紫色的小圆球，挂满了每一片绿色叶子的下方，累的传珠草抬不起头。

　　“这叫传珠草，”燕巧走过去，取下一颗，塞到儒辉的手里，“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味道甜美，不过略带酸。”

　　儒辉转动着手指间的果实，微微叹气，“以前家中也有一棵，是母亲种下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初见面的女子面前提到母亲，也许只是那日的风和丽日让人怀感，或者是燕巧的亲和而随意？

　　燕巧眨眨眼，心头有一丝暖流流过。她说，“早知先生寄情高远，迥出凡尘。我不过是缩在一隅，仍世人打磨，图个清静。即便如此，可是灵台始终不得净，当不起您的评语。”

　　儒辉荡漾温婉的笑容，面前的这名女子果然是平澜口中的燕巧。平澜说，她天真雅丽，心性聪慧，我愿倾尽全力，为她谋一个安静，不让她卷入纷繁世局中来。这里，有我一人就够了。

　　亭中石桌上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燕巧倒了茶递过，“先生，待客简陋，切莫介怀。只是找我何事？为何忽然回到凌州？”

　　答案不是不知道，可还是想从他口中得到证实。儒辉的脑海里浮起平澜的清丽面容，他动动嘴唇，“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即将了解，所以我将离开凌州。”

　　“恩，”她轻笑，“天上隔年期，人间长别离。能离开最好。”她眼中的疲倦并没有逃过儒辉的眼睛，当然，燕巧也不打算隐藏。

　　“燕巧姑娘，丰岗一役，你可曾听说？”

　　“听说了。”然后就是沉默，如此通透的两人，似乎言语成为多余。

　　咽下微苦的酸意，她问，“平澜什么时候能回来？”

　　“三日后。”

　　“先生，平澜是我的姐妹，我会劝慰他。你放心。”

　　这话本就多余，她们的关系深入骨髓，如蔓藤纠缠。何需在他人面前信誓旦旦？可抑制不住的淡淡感觉，这话还是说了出来。儒辉这时也想到了平澜，短暂的失神，并未察觉她言语间微涩的意味。

　　后来再讲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反正就是二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叙话，谈着诗词歌赋，书法画画，下棋品茶这些，说着对方可能知道的，可能不知道的事情，慢慢的话题又扯回自己身上或是天下局势上；每次谈到这时，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笑，笑弯了燕巧就把话题扯到厨艺上去。谈话的内容或许零散，但是两人相处的极好，气氛融洽，倒是前所未有的。

　　余下几日也这么过来的。

　　三日后燕巧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平澜，热酒下肚后，两人闹了什么她也不记得，半醉半醒的时候，两人抱着对方的头大哭，只盼着就此醉死过去，不问世事。

　　也许是因为喝多了，早上醒来的时候，燕巧头痛的厉害，转头看到身边的床榻已空，想起昨晚两人罪了后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倒下去睡了；揉揉额头后下床，洗漱完后走出院子随便叫了个小丫头问问，得知平澜先于她起床，现在已经处理事务半晌了。

　　听到回话她怔了一怔，脑子顿时清醒许多，甚至比晨风都更能醒酒，但是惟有摇头叹气的力气；小丫头不曾见到燕巧这种表情，然后想起她跟平澜的关系，讨好的问，“燕巧姑娘，你怎么了？难道是酒还没有醒。”

　　“不是。”

　　回了一句，挥手让小丫头下去，收拾了一下衣服，认准了书房所在的院落方向去。看着眼前熟悉陌生的书房，燕巧想起自平澜走后自己就没有踏入这个院落，平日也不愿路过这里，总是绕道而行，这么一想，一脚已经踏入院子猛的收回来，就这么站在了院门口；站了半晌后燕巧转身欲走，却看到一名丫头正送早饭进书房，心里略微的诧异了下，顺手接过小丫头手中的托盘，说自己送进去。

　　饶是已经料到，可是推开房门时燕巧的神色还是变化了少许，嘴角却扬起笑，叫了专心看着地图，头几乎碰着头的两人一声，“平澜，儒辉。”

　　听到叫声，两人将视线从地图上挪开，抬高看到站在门口盈盈含笑的燕巧，同时露出笑；平澜更是不等她再说第二句，匆匆离了座，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再打量着她的气色，“好像酒醒了。”

　　“你比我早起尚且酒醒，我又怎么还能贪睡。”

　　说着目光在屋子内随意的一扫，看到书桌后的儒辉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虽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是那目光比看她时更多了几屡难以察觉的情愫；心中微微刺痛，笑容却依旧未改，微笑看着平澜将托盘置于书桌上，排放碗筷，说道，“六爷走后这个书房一直闲置到如今，没怎么变化呢。”

　　“可不是。难得还这么干净。”

　　燕巧在屋子里踱了两步，不留神间看到平澜眉宇间隐隐的忧色，叹一叹后说，“只是如今，你又要辛苦了。”

　　“谈什么辛苦，这里可比军中好了百倍不止，”平澜笑着截去她的话，抬头看了眼儒辉，“是不是，儒辉？”

　　邢儒辉在一旁收拾着书案上的零散东西，听到这话笑着回答：“说的是。尤其是女子，做事更是不便，将士们私下里都赞叹，平澜姑娘除却智谋超群一项，吃苦也是值得赞赏的。”

　　话说得温和贴心，几个人听后都笑了，话夹子也就此打开。结果一顿早饭吃了半个时辰，燕巧见时候不早，坚持不再留下，收拾好碗筷带出书房。直到出了书房许久，在花园中蹲下时，还是一次次的想起刚才的那番谈话，虽然几人维持这普通的说笑的气氛，可儒辉无意识流露出的神情却历历在目，他目光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呆望了园中的花木一会，燕巧忽的一笑，他是如此，自己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