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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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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过潼关,绿色草原一望无际的沿河铺散开,绿草如茵,繁花似锦,天空中的大雕老鹰震翅入云,随处可见的牛马散开在塞外的草原上,肆意的奔跑;再一回头看来路,茫茫的远山在日光下竟然也变得闪亮起来。
燕巧从未见过这种景象,此时又惊又喜,驾着马在草原上东驰西骋,左顾右盼,怎么也觉得看不够;平澜虽见过,但那时候跟这时的景色天差地别,惊喜并不次于燕巧。不知随意驰骋了多少路,两人身下的马才缓下,那时已有暮色,四周静谧,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低低的响声,抬头看天色,不觉一惊,秋空中瑰丽的晚霞在草原上泛滥开来。
景色美的不似人间,燕巧看的呆住,许久后听到平澜在一旁的笑语,“看你的神情,跟小孩子差不多。”
燕巧抿嘴一笑,“我可不似你以前来过。何况这样的景色,就算再看十年也不腻。”
“以前来时,此地可不是这样,”平澜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远处,“那时候兵荒马乱,烽烟四起。这一代又是兵家必争之地,荒草间随处都是白骨骷髅,支离破碎的散了一路。你只想想这个,哪里还有看风景的心情?”
燕巧脸上浮出不忍之色,旋即释然,只是笑着说,“从古至今,多少民族都为争夺这里而浴血厮杀。如今能有这片刻安宁也是不错了。”
平澜闻言,便笑着点头,“也是了。”
悠闲骑在马上观看落日,平澜有感而发,笑着讲起以前在这塞外征战时所放生的事情。旧事其实并不轻松,可多年过去,故事中的沉重感早就不在,加上两人的引经据典,就变成了一个个单纯而有趣的故事;燕巧听得眉眼全是笑,神情欢悦鼓舞,好几次撑不住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草原上的牧人很好客,听说她们请求住宿,笑着当即答应下;带她们到住处后用生涩的汉语说,离此不远的一个大牧场上即将有一场欢宴,非常热闹喜庆,她们亦可以参加。燕巧本来都已经坐下,听到这话眼睛忽的一亮,转头看着平澜笑;平澜略带笑意,看着帐篷外的夜幕已临,笑着点头跟牧人到了谢,说我们马上就去。
果然热闹非凡。
草原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柴火充足,火燃的极旺,金红的利舌自草原上升腾起,高近一丈,直直逼向如墨的天空,映的人人喜笑颜开的脸上都成金色;时不时柴火毕剥作响,炸出无数火星向四面八方飞窜;烤焦的肉香,酒香随风散开在大草原上。场地中数名年轻的女郎反弹着蒙族特有的乐器,载歌载舞,动人之极;四周有人吹着筚篥,挝着别在腰间的羯鼓,不论走到哪里都都是欢歌笑语,人声鼎沸。
燕巧平澜都是身穿汉服,加上容颜清丽,气质清华,就算在如此混乱拥挤的场面下也能让人留心到;不过那时两国已经交好十余年,二人在人群里走动又是彬彬有礼,举动都让人觉得亲近,不过语言不通,就算有人有结交之意,可面对二人的深深微笑,竟不知如何动作了。
为这种场景感染的同时,二人听着带领她们来的那位牧人的解惑,是说大汗的妹妹哈清公主前几日出降此地的部落酋长,这个部落便在今日庆贺此事。听完后燕巧斜眼看着平澜,乐不可支,等别人不在留意她们汉人的身份时才开口,“就是那位哈清公主?”
平澜虽说有些无奈,到底喜悦更多,示意燕巧向人多的地方挤过去,挤到最里时看到最大的帐篷中映出的红光跟周围吵杂的人影,微微颔首一笑,跟燕巧说,“这件事情你已经笑了一路,怎么如今还要取笑?”
“可确实很有趣呵。她当年怎么会喜欢上你呢,你穿上男装依然是单薄啊,”燕巧环顾周围拥挤的人群,“你看看这些蒙族男子,英武不凡,谁都比你强了百倍。”
“她心里想什么我怎么知道啊。”
“那时哈清公主伤心至极?”
“恩。不过这种事情,越拖越理不清……就算她伤心,我也不得不讲。”
说着话,平澜拉着燕巧在一堆篝火旁坐下,刚坐下就被一旁的人劝酒,又吃了几块烤得正好的羊肉,大赞美味不已;正看着蒙族姑娘的舞蹈时,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平澜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恰好看到哈清跟一名男子手携着手从帐篷里走出,因为太远看不真切哈清的神色,但是那种欢乐的气氛却丝毫不差的传递给了平澜。
平澜微笑着看了半晌,转头跟燕巧说,“就是她。”
没有急着回答,燕巧以手按地站起,盯着哈清看,半晌后微低了头正欲对平澜说什么,才发觉平澜也已经站在她的身畔,默默看着远处的帐篷,神情虽然还是平和,可是眼神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的变化了。她心中一沉,顺着平澜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有人正打量着她们。虽然四周混乱不堪,那人也离的远,可她确定,刚刚从帐篷出来的那人正在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她们。
确认什么后他走过来,对着她们点头微笑,“平澜姑娘,燕巧姑娘,久违。”
平澜一默;燕巧微微一笑,欠身,“宣先生。”
不动声色的再次打量了她们,十年不见她们并未老,笑容里反倒更多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大约生活的确实不错;他点头笑,“二位姑娘,多年来是否安好?”
“很好,有劳先生牵挂,”平澜这时已经从过去的往事里跳出来,嘴角浮上笑,“先生就是那位送贺礼的来使?”
“恩。”
火堆忽的一跳,映的几个人的脸分外分明,宣霁看到平澜眼底湛然如湖水,一如既往,依然是朝堂之上的天子念兹在兹的那人;不经意间他看到平澜的指尖在颤抖,心中像被什么刺到,瞬间就定下计,嘴上却说,“倒是不曾想到,你们会到关外的。”
“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
宣霁是晋朝来使,一言一行引人注意,在众目睽睽下跟篝火旁的两名汉族女子说话此事更加引人注意,可他们都未察觉到自己如何引人注意;哈清跑过来,那时几人继续说着多年朋友相见时应当说客套话,她一下搂住了平澜。
燕巧本来就跟他们不熟识,见到哈清脸上的无以伦比的惊喜交加,听到她一连这数个“平澜,你怎么来了”的问话,便向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草原上数百人目光不移的看着他们,而且酋长也微讶的朝着他们而来,不由得轻轻摇头,面上浮起几不可见的苦笑。
然后燕巧跟平澜被请进大帐,互相的引荐之后重新归位,开始说着这些年的经历,最后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们走,说是一定要她们留在草原上多玩几日;燕巧跟平澜同在一桌,在交谈中一直不肯多话,托腮听着平澜跟哈清的闲谈,又分出一部分精神来漫不惊心的打量喜帐内的摆设。这样聊到夜深,哈清也不觉得倦,兴致丝毫未减,不过碍于天色,终于让她们去安排的帐篷休息。
踏着星光走进帐篷,所有的下人尽数退下后,平澜低声的叹了口气,在帐篷内捡了一张卧塌上坐下,伸手探到额头两侧,轻轻的揉动,苦笑,“燕巧,你说如今怎么办?”
燕巧敛眉不答,忽的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如今是贞平十年还是十一年?我刚才算了许久,都没有想起。”
“十一年。”
头也不抬的回答出这句话,答完后平澜一愕,随意明白她的意思,抬头看到燕巧露出一个意料中的笑,半晌无语。燕巧身子向床上倒下去,闭眸叹气,“若是一个月前不出门就好。”
“天下之大,哪里有不会被遇到的,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那么巧。”
燕巧眼皮一跳,依然闭着眼问,“宣霁明日后就要回朝……你说,他会不会知道?”
平澜沉吟片刻后回答,“当年他既让我离开,就是已经放下了,他的性情你也应该清楚……再说,这许多年过去,我们不都过的很好么。”
“你心中有数,那就好。”
……
余下的几日,她们双足踏遍了附近的草原,甚至到了更远处的北方;两人不论到那处,都是慨叹着这秋夏之季的草原景色。以至于离开草原后,她们的心依然有些许悬在那里。回黄州的路上,燕巧便笑眯眯的拉着平澜说既然已经出门,不如在去全国到处看看;平澜听到她言语中的渴求意味,亦答应了一声好。那时她们正路过神都,这番交谈后,两人就决定去城外有名的香积寺,看看再走。
香积寺中里处处可见稳重恢宏的高塔,大处庄严魁梧,细处简朴无华;主殿后的佛塔高直如云,四周静谧,落叶铺满一地,二人走到哪里是被惊住,便驻足不行,向前趋身行礼,默默读着上面先人篆刻的碑文,都是劝解世人之语。
读完后两人都是沉默,燕巧轻声一叹,“到底是‘流年一日复一日,世事何时是了时’。”
微带着赞叹说完后转头寻找平澜的视线,夕阳下她此刻竟然看到对方神色里的茫然疲劳,不由得浑身一惊,原以为数年的清静已经散去了那些年的痕迹,可原来依旧未散,反而更浓了几分;惊愕中发觉平澜眼中的自己,神情亦然;于是懵然偏离了对方的视线转头,心中却知道,可此刻才发现当年的岁月一点也没有散去。
不知沉默多久后,突兀的脚步声一点点的靠近,平澜被脚步声惊扰,缓缓的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忽的鼻酸——来人身穿月白长袍,浑身流露出一种极清冷的月华般的气质,流畅温雅狭长的凤眼中映出了星光点点——顿时时光流转,前尘后事一并想起——
一别十年空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