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颂娆》十九青

34、极水 大错铸成，

　　逍遥窟极水的源头在千极潭，虽逍遥窟周遭皆是湖泊，极水却只得一小淙，缓缓川流在湖水之中，深达千百丈。
　　我独自一人蹲在极水深处，周遭的冷寒之意几乎要将我冻得昏过去。
　　初初拜师时我总是会不小心栽下千极潭去，可是每次都得师父将我捞上来，那时师父告诉我，千极潭潭水极阴，是我的克星。
　　可如今，师父却将我关在了这里。
　　我向来粗心，这次竟在葭葇这人身上吃了个大亏，可惜却是可惜在我终究不是师父最最在意之人，师父他不信我，哪怕一点点的怀疑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口一阵闷疼，伸手将自己牢牢环抱，一入极水便使不出仙法，极水虽冷得叫人窒息，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极水中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点一点在消磨着我的意志。我环抱着双臂在黑暗的水流中躺下，暗流涌动有若千军万马踏从身上踩过。
　　无穷无尽的孤独中，我想不起过去逍遥窟上欢乐的日子。
　　大错已然铸成，我想我今生今世，都无颜再见师父，还好能躲在这里，还好能叫我躲在这里。
　　我在寒冷刺骨的孤独之中昏昏沉沉，时间在黑暗中如水流消逝，仿佛半年光阴过去，我被折腾得耳鸣目眩，只觉得神识飘渺，仿佛随时可以被抽走，可是我很满足，因为不必见师父。
　　我随着水流缓缓浮沉，仿若死灵，了无生机。
　　这日，伸手不见五指的极水却突然破出一道微弱的亮光，那亮光似从天际投落，我认得那是逍遥墟上的亮光。
　　我皱了皱眉，被那道亮光刺得眼睛生疼，遂闭了闭，却骤然有两滴泪水无法控制的涌出来，连手指尖也忍不住的颤抖。
　　光亮逐渐消弭，我微微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碧衣的葭葇。
　　葭葇站在我面前，手中捧着一颗夜明珠，脖子上还挂了一道匕水符，笑脸嫣嫣的看着我。
　　我撇了撇嘴角，冷冷一笑，道，好久不见，葭葇。
　　葭葇亦笑了，温和道，好久不见，颂娆妹妹。
　　她手中握着夜明珠，施施然绕着我走了一圈，周身碧绿的裙摆随着水波浮动，她微微一皱眉，道，这极水深处的日子真是难熬啊，可是妹妹修为精深，过了这么久也没被怎么样。
　　我微微闭上眼，淡然道，是啊，让你失望了。
　　失望？葭葇吃吃笑道，我有什么可失望的，神君现在对你没有片刻着紧，我还有什么好失望的？
　　我正要开口，却一口气提上不来，剧烈的咳了两声。
　　葭葇笑道，别着急啊妹妹，有话慢慢说。
　　她把玩着手里的夜明珠，探身冲我脸上晃了晃，道，妹妹这张活泼明丽的脸蛋亦失了昔日的光彩呢。
　　说完直起身子，伸脚对着我的肚子踢了一脚，我在极水中关了这么久，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生生受了，疼的哆嗦，忍住没有吭声。
　　葭葇歪着头打量了我一番，道，妹妹，疼么？
　　我皱着眉，只是看了看她，她微微一笑，道，见到你与神君那般亲近，我的心可比你现在还要疼上百分。
　　我不可思议，道，我与师父不过师徒之情……
　　她笑意逐渐从脸上褪去，只道，师徒？若是师徒，那琳琅蛊又怎么会奏效？
　　我怒火攻心，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怒道，果然是你！
　　是我，葭葇仰起头，我瞧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她声色凄凉，不似往日半分温柔，缓缓道，我对神君情深似海，妹妹，你知不知道。
　　半晌，她脸上狠意骤现，低下头来，道，妹妹你命苦，看情形，不日便会死在这极水深处了罢？来日六道轮回，殿下还是莫做神仙了，做株花花草草，做只畜生，也比做神仙好啊。
　　妹妹神仙做的实在不清明，竟对自己的师父产生了孽障，倘若此事被鹿神大人知晓，被九重天知晓，殿下以为自己会如何？
　　她歪着头，死死盯着我，道，所以殿下倒还不如在那日从崖上摔下来，死得倒还痛快些，也能留住两分神君对你得怜惜。
　　我默默无语，听完她的话，怒气反而缓了缓，淡淡一笑，道，你怎知我死在极水深处便不得师父怜惜？
　　她神色一怔，正要说话，我强自开口道，来日我若六道轮回，不论做了什么，师父他都会来寻我，可是师父他寻不到，因为我一定会被父君和兄长带回氾天山，师父愈是寻不到，便愈愧疚，我倒觉得，这个结局，也不是不好。
　　胡说，葭葇道，我劝妹妹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神君对妹妹早已深恶痛绝，妹妹是死是活神君都不会理睬，将来妹妹轮回之后哪怕被带回氾天山，也记不得什么逍遥窟逍遥墟，你与神君，便是形同陌路。
　　我笑道，那又怎样，我只要在一日，你便不能安心一日，不是么？
　　你！葭葇恶狠狠将我看着，那形容，倒提醒了我她其实原本便是女妖一枚，先前的低眉顺眼，多半是装的，我却信以为真，真是糊涂。
　　只见她嘴角含着一抹嘲笑，道，我看你还能牙尖嘴利到什么时候。
　　她又是一脚狠狠踢过来，我反应不及，也没法躲过，这一脚正踢在我左肩，水里虽使不出法术，可是她这一脚踢得实，我疼的落了涔涔冷汗，她从容不迫的理了理身上的长裙，施施然笑道，极水极阴，我不能多待，便在逍遥墟悉遵妹妹你的死讯。
　　我冷哼一声，她笑着望我一眼，借着匕水符上去了，我蜷缩在深水之处，重归于黑暗。
　　其实葭葇不知道，我生来仙胎，修得神位，寿与天齐，可是一旦死去，便是万劫不复，魂飞魄散。不要说什么六道轮回，这世上便是再无什么氾天山的六殿下颂娆，正得她下怀的，可是我嘴硬，偏要与她斗一斗嘴。
　　她那几句话如同针扎，字字戳在我心头上，且不说这极水能有多么折磨人，但若再让我关上个一年半载，我的身子便会承受不住。届时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也不奢求什么怜不怜惜，我是带罪之身，就这么死了，亦不能辩驳。
　　我抹去眼角儹积的泪水，一时心头苦涩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