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颂娆》十九青

22、上玄月 新裂齐纨素

　　当夜，我被月饼拉着去逍遥墟外的一处仙山上吃烤果子。月饼人虽小，厨艺可着实叫人叹服，我晚上的胃口总是很好，便吃得有些多。吃饱了慢慢踱回逍遥墟时已是上夜十分，月色很怡人。
　　我牵着月饼的小肥手，诗兴大发，正要吟诗一首，叫小月饼子看一看他小师叔的才华，却听得千极潭边一道柔柔的女声，似秋水扶风般飘进我的耳畔，只道，魄依钩样小，扇逐汉机团。细影将圆质，人间几处看。
　　我有些吃惊，还有些疑惑，站在逍遥墟外探头望去，只见月色下千极潭潭水清澈透亮，潭边站着纤弱的葭葇姑娘，和一身锦衣玉树临风的师父，两人的身前还摆了一张书案，上面铺了笔墨纸砚，葭葇一张素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朵红晕，娇怯怯的道，从前妾身总是独自望月，现今却能得与神君在侧，妾身觉得很圆满。
　　师父在旁抱手站着，虽没有说话，可眼底却似有笑意，被月光一晒，更像是两分温柔，那形容，真是一幅郎情妾意的好景致。
　　我心中微微一颤，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月饼在旁啧啧赞叹了两声，道，原本还以为妖界中人整日不是打架就是喝酒寻欢，原来还是有读过书的啊。
　　我瞟了他一眼，没接话，葭葇手中握着一支细细的笔，而师父正耐心看着她一笔一捺的描红，我淡淡道，若我说葭葇的那句诗是她晌午在我房里看见的，你信么。
　　月饼“啊”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我，我笑了笑，道，这是凡间一个小诗人做的，那时我还没有拜师，从三哥那里顺了一本诗集，看到这首诗，不知怎的很喜欢，就背了下来，还给它谱了曲子。
　　月饼子看了一眼潭边景象，撅着嘴道，葭葇姐姐怎么抄小师叔你的诗啊。
　　我又是一笑，摸摸他的小脑袋瓜，道，这诗又不是我做的，谈不上什么抄不抄，只不过是她与我口味一致罢了。
　　山风吹来，我觉得有些冷，逍遥墟周遭的瀑布水声也变得很嘈杂，我有些奇怪，喃喃道，我先前只以为师父不会喜欢这种诗，没想到他好像挺欣赏？
　　顿了顿，我忽然福至心灵，了然的点点头，轻声道，其实不是诗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月饼抬头好奇的望着我，问道，小师叔你方才说什么？
　　我扯扯嘴角，牵着他往别处去，道，没什么。
　　此时逍遥墟上的一轮上玄月正正挂在头顶，我呆呆望了一会，心中那股作诗的情绪早淡了，反而觉得胸口有些闷，我道，其实我还有一首诗也很喜欢，背给你听怎么样？
　　月饼点点头，道，好啊。
　　我一字一句道，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月饼一边踢着瀑布落下的水珠，一边好奇的道，小师叔，你念完了？
　　我一时无言语，月饼又道，好像没有完似的啊。
　　我微微笑了笑，拖着他往逍遥墟更外面走，一边走，一边道，是没有念完，下一句是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月饼挠着头，道，这首诗不合平仄，是哪个糊涂诗人写的？
　　我道，我也不知道。

　　数日后，疾羲来到逍遥窟，但他并不似师父那般忙碌，一有空便来找我与月饼下棋吹牛玩。
　　我曾有一次问疾羲，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将夏璎的魄拿出来，疾羲告诉我，夏璎的魄目前是拿不出来了，只能尽力调理葭葇的身子，护住夏璎那一魄。
　　我问疾羲为什么，疾羲道是因为夏璎那一魄因为销骨镜幻境的原因同葭葇的念搅和在了一起，很难剥除，一不小心就会伤了夏璎的魄，那么夏璎便从此真的消失洪荒世界了，师父他不敢冒这个险。
　　我想了想，又问道，那葭葇便一直待在逍遥窟了？
　　疾羲点点头，道了声“是”，我那时听了后不知怎么的有些郁闷，因为不知道这股郁闷之气出自哪里，便更加郁闷。疾羲还问我为什么看起来很烦躁，是不是年纪见长有了什么少女的烦恼，我白了他一眼。
　　而现在我独自一人坐在山风回荡的空谷间时，我才明白，我大约是吃醋了。
　　我其实觉得葭葇很不错，这不仅是因为我一向对长得漂亮的人很有好感，也是因葭葇这姑娘执着，我先前同情她，之后也很佩服她。但那一夜在逍遥墟门前见到她与师父在一起，看到那时师父的神色，我脑子里有一瞬间想到会不会有一朝葭葇成了我的师母？但这个念头一出现便被我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那时才明白，我虽觉得葭葇各个方面都很讨喜，但我不喜她做我的师母。
　　我不喜她做我的师母，也不喜师父总是陪着她，宁愿在上夜十分陪她在千极潭边写字，也不陪我好好吃一顿饭，师父若喜爱那首诗，我这里也有很多的诗，可是师父从未提过，师父甚至没有觉得我的字写得好过，师父他，总把我当作淘气顽皮的孩子。
　　我吃醋了，因为师父待葭葇比我要温柔，师父更看得起葭葇从我这里抄去的诗。
　　念及至此，我陡然有些清醒，默默念了一声佛，心道这真是妄念啊妄念，要不得，要不得。
　　但这之后，我每次看见妄念总是感到别扭，我觉得自己吃醋这件事很幼稚，但是不吃又很难受。于是我开始渐渐夜不归宿，总是在山林间晃晃悠悠直到天亮，累了便找个舒服的地方睡一觉，第二天便借口补眠把自己关在房里。
　　这么一来，虽然我时时刻刻都在逍遥窟，但能看见师父的时候却很少。
　　我有时很想见一见师父，但我又知道师父此时一定为夏璎的事情很烦闷，所以又有些不敢去烦师父。
　　睡在逍遥窟的山林间时，我曾怀念过从前同师父两个人待在逍遥墟的日子。
　　那时没有葭葇，没有夏璎，没有疾羲，没有月饼，只有我和师父。但左右想来，没有谁都可能，但不可能没有夏璎。
　　我遥遥想到那十一万年前的光阴，觉得心中一阵一阵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