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颂娆》十九青

20、生死两茫 我从来不知

　　站在云头上，白发被风吹得不成样子的疾羲笑了一声，拉着我盘腿坐了下来，伸手接过小童子月饼不知道从哪里泡来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缓缓道，事情发生在十一万六千零一年前——你师父他，爱上了一个凡间的女子。
　　我一惊，手便一抖差点将刚接过的茶盏尽数泼出来，疾羲得意的欣赏了一阵我的样子，开始叙述起这个发生在漫长岁月尽头的凄凉故事。
　　不得不赞赏的是，疾羲是个十分尽职并且厚道的八卦者，把这桩故事说得紧凑而精彩，悬念重生，绘声绘色，那久得让我想象不出的年岁里，师父的故事就仿佛发生在眼前一般。
　　十一万六千零一年前的一处凡世，有一座被命名为莲的城池，这座城池是一个国家的旧都。这个国家在统治一方八十多载后亡了，且亡得很惨烈。亡国之后，新国迁了王都，莲城经过战乱成为一座死城，死城里还剩一个人，便是亡国唯一的公主，唤做夏璎。
　　夏璎公主曾经是亡国国王最疼爱的女儿，上面的几个兄长并下面两个尚且年幼的弟弟都在战乱中身亡。公主生来聪慧机灵，一手霜花双剑舞得精妙绝伦，国土被攻陷之时，勇敢的公主还曾替亡兄出征，敌军久攻莲城不破，便是这一位小公主的功劳。
　　可惜最后，莲城还是被攻出一个口子，慌乱之中，敌军大举进犯，一切皆成定数，公主被亡国国君一棒子敲晕，绑住手脚藏在了地宫中一处极隐蔽的暗道内。敌军为报久攻不下损大批兵力之仇，势要取公主夏璎的项上人头，但国都之人皆宁死不肯交待公主下落，敌军首领一怒之下，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城。
　　莲城被洗劫一空，敌军队伍所到之处皆是残暴的杀虐，亡国国君与众皇子的人头被高高挂在城头，昔日繁华的皇都迭起累累尸首，引来孤狼秃鹫前来啃噬，小公主夏璎从地宫中蹒跚爬出来的时候，便是看见了这样一番景象。
　　此后，夏璎公主便一直留在这座死城内，花了很多时间将自己的亲人和子民埋葬，因为杀戮太多，莲城堆积起冲天的怨气，这股怨气引来恶妖，想要吞噬死人尚未离开的魂魄，夏璎公主提剑与恶妖相搏，死城一时哭声狼藉，满城血污，犹如红莲地狱。
　　那时正巧师父路过此地，亦被下处凡世的异动吸引，凑过去看，只看见混沌的妖气之间，有一凡人女子，身上穿着破破烂烂几乎看不清颜色的红裙子，头上戴着冰凉残旧的珠翠，神色坚毅，手中双剑凌厉，剑花翻飞，誓要保卫身后千百子民的亡魂。
　　那样的场景，哪怕是没有亲眼见到的十数万年后的我也被震慑了，我想不论换做是谁，都会为那绯色的女子所倾倒罢。
　　师父乘风站在高处，抱臂观了一会儿战，接着便飞身而下去英雄救美了，这便是缘起。
　　后来恶妖被师父一剑斩杀，伴着那恶妖灰飞烟灭之时不甘的长啸，夏璎公主总算看清了师父的模样，锦衣若霞光，面色似桃花，在亡国时失去亲人子民的悲痛与孤独中，年轻的公主一直背负着本不是她这个年纪该背负的责任与压力，此时终于出现一人站在她身边支持她，帮助她，她望着硝烟里笑意盈盈的师父，嚎啕大哭。
　　师父帮夏璎公主超度了城中亡魂，还将莲城封下结界，保存于世，夏璎便跟着师父走了。他二人在凡界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很是愉快的过了一段逍遥日子，那时的夏璎，才体会到生活的乐趣。
　　可惜就可惜在这件事情最后叫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尊玉清大帝知晓了，横出一手欲棒打鸳鸯。师父与夏璎都是决绝之人，想着如若不能在一起，那么还不如一同就死，于是相约双双堙灭于天地，但是在最后二人即将神魂俱灭的紧要关头，师尊赶到，师父被师尊救了回来，那时师父一身修为所剩无几，仙元都快没了，昏睡了整整三百年。
　　疾羲说到最后微微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恍惚，只道，三百年后，玄照那小子醒来，发现自己没有死成，但夏璎早已消失在这世上三百年，于是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爱说话，每日颓颓丧丧，形同没有魂魄的活死人。本尊与师父都怕他出事，但直到很久之后他都没有，只是最后，从三十六天大罗天消失了。
　　本尊找了他许多年，才知道他独自寻了一处庇所住了，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是好歹恢复了从前的性子，整天没个正形。
　　他喝下杯子里最后一盏茶，唏嘘道，其实本尊明白，打从知道夏璎魂飞魄散而自己还好好活在这世上时，他便没了什么生的乐趣，做神仙做得最逍遥的数他，做得最无趣的，亦数他。
　　我听的心里一阵阵难过，捧着茶也忘了喝，直到那茶水被风吹凉。
　　情爱这事我从来没有粘过，不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可以这样罔顾生死，也可以这样凄哀悲伤。
　　我半晌没说话，疾羲望着我道，原先本尊就想，叫他收个徒弟，在那清冷的逍遥窟与他做个伴也好，正巧你父君来央本尊，本尊就应了，你性子疯疯癫癫，倒真是叫那小子过了些有意思的日子。
　　我听到他这算不得夸赞的夸赞，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他将这个八卦说得这样生动，连他自己都被带得入了境，半晌，却又叹了一声，有些担忧道，只是本尊倒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道，什么事情？
　　疾羲甩了甩落在袖子上的水渍，摇头道，本尊也不是很明白，仿佛是夏璎的魂魄遇上什么契机，堙灭的三魂七魄之中残留了一魄，落入了那女妖葭葇的身体里。之前因为凡人的魂魄本就脆弱，连那葭葇自己都不知道，此前听说她误入销骨镜幻境中去了？或许就是这样将身体里夏璎那一魄的残念唤醒了，便有了夏璎残旧的回忆。
　　我的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跳，呐呐问道，你是说，葭葇就是夏璎？
　　疾羲摇了摇头，道，不能这么说，只能说夏璎有一魄寄生在葭葇身子里，你师父便想将那一魄拿出来，只是还没有找到好的时机。
　　我道，要什么时机？
　　疾羲撑着下巴，淡然道，凡人的一魄多么脆弱啊，加上寄主是妖，还体弱多病的，难免已经伤了夏璎那一魄，若贸然取出来只怕连这最后一魄也会消失。
　　疾羲招呼着月饼收了喝茶的摊子，拍拍衣襟，道，所以你师父才巴巴儿的把本尊叫过来一起想办法，还叫本尊顺带救你出来。
　　我淡淡“哦”了一声，疾羲没在意，扭头看了看，道，哟，这就快到逍遥窟了，真是光阴如箭。
　　我抬头去看，可不是吗，逍遥窟那云雾缭绕的群山就在不远处了，静谧的湖泊数十年如一日的静谧着，我却怎么的高兴不起来，我想定是听了师父这一桩八卦，替他难过罢。
　　落日残阳还斜斜挂在逍遥窟起伏连绵的山头，我瞧见葱郁的绿树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师父说落叶之时便会来魔宫接我回来，如今落叶之期未到，我便已经回来了。
　　我知道师父疼我，我也很心疼师父。
　　我垂下眼脸，逍遥窟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我早起时挽起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