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不后悔》竹笛

5、05 琉璃珠 经过六年时

　　艾琳与老管家视线短暂相交，坚定地说：“不，我留下照顾老爷。”

　　乔纳森依旧面不改色地浅笑道：“希尔小姐，恕我直言，您就算留下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希尔老爷身边有最专业的医护人员和最精密的医疗器械，而您，并不懂医吧？”

　　“这不一样！我是希尔家的人，自当服侍老爷，尽一份孝心。——对了，二小姐、三少爷、五少爷、六少爷、八小姐，还有其他住在庄园的少爷小姐们都在哪儿？为什么我来了半天，没见到一位哥哥姐姐？”

　　“这个嘛，”乔纳森顿了顿，右手轻触额头，觉察到瓦德管家正盯着他，忽而一咧嘴角，“希尔家族果然非同凡响，老爷一生病，少爷、小姐个个争相孝顺，不落人后。三少爷、六少爷等人外出替老爷寻医问药，而二小姐和八小姐前段时间全天悉心照料老爷，结果累垮了自己……”

　　瓦德管家蹙眉不语，暗自握紧拳头。同老爷的情况类似，他已许久未见少爷、小姐们，所有的说辞也全由着乔纳森和璐丝。对他而言，少爷小姐们无异于突然间从庄园消失不见。

　　“……怕希尔老爷知道了反叫他老人家伤神牵挂，小姐们如今在另一处山庄休养呢。希尔小姐，您不如早日回家好好休息，每日为老爷诚心祈祷。”

　　“不，那我更要留下来了，代替因种种原因不便伺候老爷的哥哥姐姐们尽孝。”

　　“这可真是令人感动的家族之爱啊，”乔纳森斜长的眼眸中透出一丝讽刺，话锋一转，“只是可惜，老爷明天就要搬至近百英里外的疗养院了。那里可不允许人随意进出，您留下也无济于事。”

　　噢，差点忘了这茬！艾琳立马装作惊讶的表情：“怎么会？！刚才老爷没有跟我提起这事！”

　　“是吗，可能希尔老爷一时忘了吧。此事是老爷的意愿，瓦德管家也是知情的，对吧？”

　　艾琳望向沉默的老管家，稍一迟疑，还是决定再找老爷确认一下。然而，她刚走两步便被拦下。
　　“这样不太好吧，希尔小姐？您才看望过老爷，他也差不多累了该歇息了，您现在去不是打扰他养病了吗？”乔纳森微敛笑意，敏锐地捕捉到侧门的一抹血红。

　　“可不是么，既然见过老爷，就消停点，别得寸进尺了，”在贵客厅待得无聊的璐丝利落地随心甩甩长鞭走近，“万一希尔老爷的病情因为缺乏充足的休息而加重，我们怎么担待得起啊！瓦德管家，你说呢？”

　　老管家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他当然顾虑老爷的身体，但这两人的话从头到尾他连一个字儿都无法相信。老爷病中谁也不管，偏偏要见这位远在乡下的十七小姐，想来她在老爷心里也是有特别地位的，或许让她亲口问一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四人相争中，情绪激动的艾琳突然感觉一阵晕眩，踉跄着便往后仰头倒下。幸好老管家离得近，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托住她的背部。
　　“十七小姐！”老管家边喊边使劲晃动艾琳，但她似乎完全陷入了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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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慢慢地不再有人走动，独自昏睡在一张四人宽的大床上的艾琳眼珠轻转，却并未睁眼。

　　经过好一番折腾，她终是如愿留在庄园了。

　　六年前那一天，她是真的晕倒了，头一回出远门，见老爷、乍听家族危机等一连串事情逼得她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再加上接到保护琉璃珠的命令而万分紧张，情绪起伏不定却勉强自己不可外露，一时情急便支撑不住了。不过，刚才就只是演了场戏罢了。她自小体弱，又寄居叔叔婶婶家，不曾精心调养，今日昏倒，就算是医生急忙赶来治疗，也只检查出她身子弱，经不起旅途劳累，需静养些时日。

　　如此一来，乔纳森和璐丝不便名正言顺地将她赶走，毕竟这里仍是“希尔庄园”，他们的作为一直都有完美的理由掩饰，让人挑不出错，加上有意地与外界减少联系，目前尚未引起上流社会的怀疑。外人只知希尔老爷忙着在庄园盛情款待两位贵客，识趣地不来打扰。但车站人多口杂，要是不小心让人瞧见自家小姐好不容易来一趟却急匆匆拖着病躯离开，传到那些整日闲着无事精力无处可用的贵人耳里，不知道庄园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宁静。

　　艾琳眼下所在的屋子正是她幼年第一次到庄园时，同其他希尔家的孩子一起居住的地方。方才她的晕倒在乔纳森和璐丝意料之外，趁他们注意力稍有松懈的片刻，艾琳悄悄捏了捏环抱她的老管家的胳膊，快速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精明老练的瓦德管家果然立即领会到她的意思，在那两人开口前便叫人将她安置到这个房间——这看似普通，却是希尔老爷口中藏有三颗宝贵琉璃珠的地方。

　　因为小时候许多孩子一同住在庄园，希尔老爷特地吩咐人打点了这间相当宽敞的屋子，摆放了三五张多人床及桌椅，一下子便占去了许多空间。后来孩子们陆续回了老家，个别留下的随着年龄增长另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单人房间，这里的格局便一直没有改变，也再没有人住进来。今日为了艾琳，老管家才让人清理了一遍，仅留下一张床，重新换了床单被褥及窗帘等饰物。

　　艾琳微微动了动身子，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委实不太舒服，看来“昏过去”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轻松。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了，这点她眯缝着眼确认过了，但她还是不敢睁眼或做出什么大幅度的动作，以免被人发现。这并非她胆小多心，而是她记得上一回她半昏迷半醒之间隐约感觉到有人不定时监视她，才索性任由自己昏睡过去，先补充体力。

　　以前为了孩子们的安全，房门上方安了移动玻璃窗，方便佣人们及时查看少爷、小姐们的情况，而今虽然亦装上了窗帘，却是由外撩开的，给了居心叵测之人极大的窥视便利。更让艾琳郁闷的是，希尔庄园的门窗大多仿照旧时建筑，相当高大厚重，佣人们得站在特制的小板凳上才能透过玻璃窗看见屋内的情形，而乔纳森、璐丝二人身材异常高挑，竟可以直接掀起窗帘观察。这也让她不得不加紧防范，时时刻刻留神，任何轻微的声响都会叫她的心脏忍不住微颤。

　　记得上回，她着实昏睡了会儿，但因为房里没有钟表之类的计时用具，门窗又紧闭且拉上了不透光的帘子，她也弄不清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才清醒，也不知醒来后在床上偷愉观察了多久、伪装了多久才推测出珠子的具体位置并小心翼翼地避开恼人的监视，顺利拿到琉璃珠。

　　由于这段压抑、无助的经历给她留下了阴郁可怕的印象，艾琳一直不怎么愿意回想，甚至希望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希尔老爷在事情结束后曾对她说过，这对他们的家族并非什么荣耀的事迹，希望她以及所有亲历此事的人——包括他自己，可以尽快淡忘，从此不再提及。当然，琉璃珠的存在须绝对保密，就算是她的叔叔婶婶，亦或后来的养父养母，均不可透露只言片语。她能忘记，展开新生活自然最好，若实在忘不了，便要她至少将这段时间所见所闻永远深埋心底。

　　是以，艾琳离开庄园同养父母生活后，极少再想起这件事，刻意选择忘却。经过六年时光的洗礼，今日的艾琳脑海中真的只留有一个模糊不堪的印象，就算她努力回想，也仅仅记起零星的碎屑。鉴于过去残留的经验，她仍然有充裕的时间找到藏在房间里的三颗琉璃珠，还是慎重起见，没必要急于一时，否则反倒可能打乱事情原本的发展顺序。

　　她微微睁眼，小心地打量着略显空旷的房间。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是重新再发生一遍，那么琉璃珠应该就在上次所在的位置吧。虽然她记不清具体的方位了，但她第一次都能找到，这次一定也没问题。

　　暗自鼓励着自己，艾琳透过窄窄的眼缝仔细观察空白的的墙壁及天花板。上回她醒来后一筹莫展地继续躺在床上装昏迷的时候，偶然发现墙上哪里好像有几处非常浅的印迹，刚开始她以为是旧家具搬走后留下的痕迹，但盯得时间长了，却发现似乎存在什么对应的规则。幸好观察、思考等活动都不需要大范围活动，她就这么躺着边思索，边算计着监视她的次数、时间规律，终于让她摸索出来了。她现在也正是按照上次的方法实践——就是提前了一段时间，但没关系，如果当下不是取回珠子的良机，她可以等，等到跟前一次差不多的时间再动手。

　　当务之急是尽快梳理自己的回忆，分析出琉璃珠所在之处。记忆中，这三颗琉璃珠的取得并不算太困难，细致、耐心、理智些便是了，但另外的两颗此时已落入乔纳森、璐丝之手。她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拿自己虚弱的身体博同情，又借希尔老爷还有所谓“希尔小姐”的名号施压，折腾了数日才总算叫那两人不情不愿地把珠子交由她保管。她还从未发现过自己竟然如此有演戏的天分，但其间也是险象环生。那两人太过敏感多疑，哪怕她事先逐字逐句地，乃至连说话的音量、语气都细致斟酌，还有几次差点就被他们识破了。她不得不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尽量寻回之前的成功经验，而且越详细越好。

　　稳了稳心神，艾琳将注意力集中到墙面所有斑驳的痕迹，希望能和遥远的记忆产生呼应，却突然听得房门嘎吱一声，有人进来了！

　　她立刻闭上眼睛竖起耳朵，由轻重缓急不一的脚步声可以判定来人绝不止一个，还伴随着类似碗碟轻微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