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不后悔》竹笛

4、04 希尔老爷 老爷目光炯

　　经过简单梳妆的艾琳在女佣的带领下来到希尔老爷的房间门口，遥遥便望见走廊里站着一群人，除了瓦德管家，还有乔纳森及六七个白大褂。

　　在庄园清一色古典怀旧的风格中，老爷的房间显得异常特别——原先的木雕百叶窗被换成一整块厚磨砂玻璃，且被屋内三道轻纱、丝绸、亚麻落地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原来近两人高的双开实木门倒是没变，只是又在外边新增了一扇看起来就相当牢固的铁门，其门把手旁形状怪异的锁眼位于硕大的不知意味的复杂图腾正中。

　　不必多说，看瓦德管家的脸色，这“装修”多半是那俩人的主意。

　　尽管老爷的房间近在眼前，可艾琳还不能立即进去。白大褂们再次叮嘱了一大堆进入房间后需注意的事项，她连连点头表示记在心里，眼角余光却飘向百般无聊斜靠在磨砂玻璃上的乔纳森。他似乎并不在意她这儿的动向，但艾琳却十分肯定他并没有表面那般无所谓。几个白大褂的话明里暗里透出老爷的情况可能因为她而恶化的意思，希望她最终主动放弃见老爷，这又何尝不是他和璐丝授意的？

　　让她惧怕独自承担造成老爷身体不适的后果，心生怯意，但事已至此，心系老爷安危许久的瓦德老管家是绝对不会允许艾琳临阵脱逃的。从方才开始，老管家便一脸严肃地认真听白大褂所说的一言一语，恨不能进去的人是自己，根本无心顾及艾琳的心情。要是有什么差池，他即便不明说，也难保不对艾琳产生不满，而内心已然不安的艾琳得不到老管家的开导谅解，觉得自己孤立无援。这极有可能会削弱她和老管家之间尚不坚实的信任，进而分化两人。

　　六年前的艾琳确实忧虑不已，犹豫是否就此离开，无奈顶不住老管家殷切的目光，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房间。然而，重新回到六年前经历这一切的艾琳恐怕要叫他们失望了。

　　“……十七小姐，您准备好见老爷了吗？”白大褂抱着莫名的希冀问道。虽是疑问句，却带有明显的情感引导倾向。

　　“嗯，麻烦你们了。”艾琳轻声说。

　　白大褂们彼此环视，迟疑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乔纳森截断：“还不领希尔小姐消毒更衣？”
　　他似笑非笑地转向艾琳：“希尔老爷的房间是无菌室，您进去前需先经消毒灭菌并换上特制的防护服——我和璐丝面见老爷的时候亦是如此。为了老爷的健康，还请希尔小姐见谅。”

　　瓦德管家难得不同他针锋相对，示意艾琳跟随两个白衣女护工到与老爷房间相邻的隔壁间，自己则在走廊里踱步，偶尔望向磨砂玻璃，仿佛下一秒就能穿透玻璃和窗帘看见房里的情景似的。

　　另一边，换了同样单调的白色防护服，挽起秀发的艾琳在女护工的陪同下，经由灭菌室直接进入老爷的房间。
　　屋内原有的家具均被搬空，换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医疗器械。许是因为刚刚老爷的情况不太好，里面还有数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大褂，见他们进来也不搭理，依旧忙着自己手上的事。他们身后隐约可见一张大床，被子微微拱起，因视线被挡，艾琳看不见床上之人的面容，只能猜测那应该便是老爷吧。

　　两个女护工送她进来后，见白大褂们没有其他吩咐就马上转身离开，请艾琳自便。

　　艾琳慢步往里移动，白大褂们稍稍为她让路，这才看清床上人的模样：一张枯黄瘦削、两颊凹陷的老年人面庞，眼角、额头的皱纹干巴巴地堆在一起。他双目紧闭，好像感觉不到周围的任何动静。
　　她不由加快脚步，却引得白大褂们齐齐投来不悦的目光，只得耐着性子放慢步伐，无声地挪动到老爷床边临时添置的凳子旁。

　　“老爷，老爷……”她轻声呼唤，可老爷微微动了动眼皮，毫无醒来的迹象。
　　虽然艾琳曾经历过一回，知道希尔老爷的病不过是障眼法，实际并无大碍，看见他面无血色的憔悴模样却仍免不了担心。万一这次的事情跟上回有所不同，老爷真的病危，她该怎么办？

　　安静的室内一时只剩仪器滴答的走动声，白大褂们一言不发地调整诸多旋钮并记录数据。

　　大约两三分钟后，正当艾琳心急珍贵的探视时间就这样白白流逝的时候，希尔老爷突然手指微动，眯开了眼。

　　“老爷！您醒啦！”艾琳欣喜地道，眼角有些湿润，“我是艾琳，您能认出我吗？艾琳来看望您了！”

　　老爷目光混沌，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动动嘴唇，但声音几不可闻。艾琳忙低腰倾听，同时不忘关注他眼神的细微变化。

　　六年前她初见老爷的状况，真是无比忧心，幸得老管家事先再三提醒，明白人多口杂，务必察言观色，方留意到老爷眼中一闪而逝的清明，瞥见他小拇指的指点，心领神会地将其余人等清退。
　　这回她更为镇定冷静些，红着眼眶抬头对白大褂们说：“你们先出去，我陪老爷会儿。”

　　“这个，不太合适吧，”一个白大褂犹豫道，“希尔老爷的病情刚稳定下来……”

　　“怎么，难道我留下会害老爷不成？我坐了近一天的车才到了这里，连单独和老爷说几句贴心话都不行吗？何况是老爷想要见我，我陪陪他应该更有利于康复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希尔老爷，您觉得呢？你希望只留希尔小姐一个人在这陪您吗？假如不巧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必须经过消毒等措施才能再次进入房间，这耽误的时间……”说着，白大褂感觉袖子被身后人拉了一下，转头看是同伴朝磨砂玻璃那边努努嘴。

　　不知何时，三道窗帘中最厚的里层被拉开一半，透过稍薄的轻纱及绸缎依稀可见两个人的身影。其中较高的一人侧立，随意地轻叩着玻璃。

　　白大褂略感意外，低声问同伴：“确定？”
　　见同伴点头，他又看向老爷，得到一个有些含糊的单音节回答，然后满脸无奈兼不解地与其他人离开。

　　艾琳一面帮老爷掖被角一面轻语：“老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把枕头垫高些……”余光却直盯着那群白大褂，等他们全部消失在关闭的房门后方舒口气，回头便见老爷清亮有神的目光。
　　“老爷！”她禁不住唤道，看到老爷眼神微变立即转换了语气，嘴里继续唠叨着家常，却俯身贴近耳朵。

　　老爷压低耳语同她脑海中久远的模糊声音重合，他嘱咐的事情跟六年前大致相同。由于会面的时间紧迫，希尔老爷也不绕弯子，直接挑明他是装病，虽然他确实有些不适，但远没有表现得那么严重，而且医护人员中有他的心腹，叫艾琳不必太担心。他说，希尔庄园里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但有心无力，无法制止乔纳森和璐丝，所以他装病一事暂且还不能公开。这里已经没有绝对安全、隐秘的地方了，艾琳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避免露出蛛丝马迹惹人怀疑。此外，最重要的是老爷告诉了她那两人兴风作浪的目的：金、银、红、蓝、绿、紫六颗琉璃珠。

　　传言，希尔家族的百年兴盛与这琉璃珠有莫大关联，谁拥有六颗琉璃珠，谁就能得到惊世财运。不过，一直以来这六颗珠子的存在仅限于各色秘闻中，即便是希尔家族的人也不确定其真实性。又有传闻说，只有历代的希尔老爷才有资格触碰这些珠子。

　　如今听老爷的话，这六颗琉璃珠竟是当真存在，而且极其重要。他地叫艾琳前来，要求她一定要找到分散在庄园里的六颗珠子，好好守护，保证一颗不少、完好无损，万万不可落入外人之手。
　　“我枕头下有一颗银色琉璃珠，你拿去藏好。其余五颗在庄园中，我‘病重’不便走动，你要想办法留下来，集齐六颗，妥善保管。”

　　艾琳边警惕着玻璃窗及房门的动静，边轻轻将手探入枕底，老爷略一偏头她就立刻摸出一颗闪着银色光泽的小珠子，不及看清便迅速塞进贴身内衣胸前的口袋。

　　“你做得到的，艾琳，”希尔老爷低着嗓子说，“你应当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当然，要是你能见到哥哥姐姐们，得到他们的帮助就更好了。别害怕，希尔家就靠你了！”

　　老爷目光炯炯，是鼓励，亦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待敲门声响起，会面时间到点，希尔老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艾琳，然后在白大褂们进来之前伪装成萎靡不振的虚弱状态，呆滞地目送艾琳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房间。

　　雕像般静止在走廊里的瓦德老管家一见艾琳出来，急切地上前两步：“十七小姐……”

　　无需多言，艾琳十分了解他未尽的话语中的意思，虽然不能鲁莽地实话实说，但也可婉转地教这位忠心的老仆不再如此提心吊胆：“老爷目前还难以下床，但您放心，若好好休养应该没有大碍吧。”
　　老管家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半响，才确认她没有说谎骗他。

　　“既然如此，希尔小姐就选个房间歇着吧，”侧靠着磨砂玻璃的乔纳森弯弯嘴角言，“希尔老爷自然有专人照顾，倒是希尔小姐奔波一日也该累了，不如早些休息，明天一早才有精力坐车回家。”

　　“回家？不，我留下照顾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