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不后悔》竹笛

3、03 寄居人下 她想她大概

　　“十七小姐？十七小姐？”

　　恍惚间，艾琳隐约听得老管家唤她，木然地抬头看着他不断上下开闭的嘴唇，却仿佛置身另一个时空般完全无法接收、分析或处理任何声音。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跟着老管家到了大厅后一间无人的杂物间。
　　是了，按照模糊回忆中事情的发展顺序，应该是瓦德老管家找了什么借口支开其他人，赶在她去见老爷之前，单独和她透露了些有关眼下希尔庄园和老爷的讯息，提醒她等会儿见到老爷时当留心的方面。

　　艾琳的思绪仍然相当混乱，并没有十分仔细地听老管家说的话，只装着认真聆听的模样，实则一个劲儿拼命搜刮、拼凑脑海中零零碎碎的记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此时的瓦德管家已经多日不曾近身服侍老爷了。

　　先前老爷身体尚好时，不知缘何将那来历不明的一男一女奉为贵客，对他俩百般优待，甚至吩咐佣人们“见他们如见他本人”，需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给予他们在庄园内极大的自由和权利，几乎相当于半个主人般。这也致使了数日后老爷重病卧榻之时，那两人在庄园里肆意发号施令，一时竟无人能反对。

　　乔纳森和璐丝无视了瓦德管家推荐的一直以来专为希尔家族服务的私人医护，做主另请什么据说在他们那边声名赫赫、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名医，还顺带捎来其助手及护理人员共计十多人。不仅如此，这两个人还借由一些不轻不重的琐事将希尔庄园许多忠诚的佣人赶了出去。又因为老爷身体虚弱，需要专业的医疗看护，就连老爷身旁一向服侍他的人也差不多全调换成新来的护理人员了。

　　虽然老管家极为不满，想方设法地试图亲身见见老爷，却始终不得行。一句简简单单的“老爷心烦，不想见任何人”便可轻易将心焦的瓦德管家挡在老爷的房门外。
　　他终究只是一个管家，不可对老爷的客人不敬，不可不遵从主子的命令，哪怕他对“老爷不想见人”的言论持怀疑态度。假使他强行冲破多人看守的老爷房间并且求得老爷亲口认证，那也是建立在违抗现有的老爷命令的前提之下，此举动本身就不合一个称职管家应该有的礼仪举止。

　　所有关于老爷身体状况或者新下的命令等信息，悉数由乔纳森、璐丝转达。至于那两人所言的可信度，则完全没有可以进行核实的途径。

　　经过乔纳森、璐丝的一番动作，庄园里的人手分配一下变得有些紧张，可老管家却敏锐地察觉无论他在哪在做什么，似乎暗处总有眼睛盯着他。身边可信任的人愈加稀少，又不知是否存在部分下人已被收买的情况，他只得处处小心谨慎，免得一个不小心，连他也被撵出去就糟糕了。

　　为了避开被监视的潜在可能性，瓦德管家才特意挑选了这个略嫌偏角的杂物间，支开其他人，关门低声附耳艾琳，简短地交待了希尔庄园遇到麻烦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不过，他也实在不清楚不出房门一步的老爷到底是何状况，只能暂且先放下对那两个人的不满，让艾琳须做到把情绪尽收心底，细致观察老爷任何细微的动作或神情，切实了解老爷的身体状态。

　　“如果老爷没事，那么希尔家就不会出现大问题”，老管家如此认为，也是这样告诉艾琳的。

　　“瓦德管家？希尔小姐！”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璐丝尖锐的声音，艾琳心脏猛地一跳。
　　老管家立即停止说话，盯着大门方向，黄铜兽把手稍稍转动些许而后卡住，只是由于早已反锁，来人没能马上进来。
　　艾琳刚想松口气，又听得她在门口大喊：“你！去拿钥匙来！”
　　一道微弱胆怯的女声：“我……”
　　“还不去？是不是不想留着你的腿……”

　　老管家眼神示意艾琳放心，一切由他处理，随后便从内打开门，一脸不悦地扫过璐丝手里朝着瑟缩在墙边女佣的长鞭：“璐丝小姐，您不在贵客厅歇息，到这偏僻的角落做什么？”
　　“原来您和小姐没事啊，”璐丝挑眉道，“我说你们换件衣裳半天不出房间，还以为发生什么意外了呢。”
　　“十七小姐梳妆打扮需要些时间，就不劳您操心了。”瓦德管家淡淡道，继而又叫女佣下去。
　　“小姐不喜人喧哗。”话是对女佣说的，可他的眼睛却看着璐丝。

　　璐丝似笑非笑地瞟了眼房间内依旧穿着旧衣的艾琳和一旁椅子上崭新的衣裙：“是嘛——看起来瓦德管家您并不擅长服侍人吧？进去这么久居然毫无进展。也是，男女有别么，十七小姐也不是小孩子了，您在多少有些不方便，不如我来……”
　　“您是贵客，怎么可以做下人干的活？”老管家迅速打断她的话，看向低头极力隐藏自己的女佣，“你过来！你来伺候小姐。”
　　女佣战战兢兢地微抬头来回看了看瓦德管家和璐丝，方轻颤着小步前行。在经过瓦德管家身旁时，听见他冰冷地叮嘱：“十七小姐多年未回庄园，你用心侍候，不得懈怠。”
　　“是。”女佣应道，背似乎更弯了。

　　待女佣进入，瓦德管家顺手将门合上以阻挡璐丝紧追不舍的目光：“等会十七小姐准备完毕就直接去见老爷，您何不回贵客厅喝杯茶，尝尝庄园特制的点心，休息会儿？”

　　没有回答，只有渐渐远去的清脆的高跟鞋与地面敲打发出的声音和另一个较为低沉的皮鞋底摩擦声。

　　“十七小姐……”女佣轻轻唤道，半举着衣服站在距离艾琳三步远的地方，似乎想靠近又害怕引起这位初来乍到尚且有些陌生的主子的反感。

　　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出神的艾琳忙收回视线，尽力提起嘴角展示她的善意，宽慰紧张局促的女佣，但是她的笑映在女佣眼里却变了一种意思。
　　刚才艾琳一直缄默着呆呆站在原地看老管家和璐丝争锋相对，在旁人眼里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姑娘被吓着了，不知如何是好，待人走了才对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佣尴尬一笑。可这又怎样呢，人到底是希尔家族的小姐，而且看起来相当得老爷和瓦德管家重视，她绝不敢有丝毫不敬。

　　艾琳也想到这层，边暗暗琢磨着自己当年忐忑怯懦的心态，边快速调整面部表情，点头任由女佣打扮。

　　六年前的她刚从乡野赶来，还不是后来经过几年精心呵护，习惯了佣人伺候的小姐。尽管她流着希尔家的血液，但以希尔家族百年的历史及延伸的各类亲缘关系，在所谓继承血统的少爷、小姐里面，多她一个也好，少她一个也罢，没什么人会在意。再加上她双亲早亡、寄人篱下，小时候过得并不舒心,哪怕依旧被抚养她的族人家的仆从尊一声“小姐”，实际上一直在做些缝缝补补、端茶递水、收拾清扫的下人活儿，吃穿住等用度也比真正的佣人好不了多少。

　　不过，艾琳从未抱怨，毕竟人也没有苛刻过她。吃、穿得粗糙些，却不曾让她挨饿受冻，做的活儿也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何况收养她的族人并非与她已逝的父母有多么熟悉亲近，亦非家中金山银山取之不尽闲着无聊大发善心，只是服从——或者不得不服从——族里的安排。
　　家族中的确许多族人享受着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但也有小部分族人过得比较拮据。父母双亡、天灾、战事，因为种种原因自家穷困潦倒而不得不依靠其他族人的希尔少爷、希尔小姐不只艾琳一人，仅她待的那户人家便有三四个。

　　这也难怪叔叔、婶婶平日里对他们如此冷淡，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却可能数日不见面，谁能以开阔的胸怀毫无芥蒂地欣然接受只因流着相同的血液但从未谋面的几个尚且年幼需要额外添置下人伺候，险些导致自己原本还算惬意的小康生活水准下降的少爷、小姐？待日后艾琳他们年纪稍大可以自理，叔叔婶婶便精简了家里的佣人，由他们分担些轻便的活儿。

　　平时，不单叔叔婶婶与几个孩子交流极少，艾琳等人之间也几乎是零交流。族里似乎并不想让他们彼此接触太多，总是由各自的佣人服侍，错开时间到厨房用餐、去花园游玩，后来又跟着不同经验丰富的老仆学缝衣、清洁、煮饭、种植等等。唯有难得的重要节日或家族聚会的时候，他们才会围着一张长桌而坐，共同享用丰盛的一餐。

　　时至今日，艾琳依然不清楚和她一起长大的同伴究竟因何寄居人下。他们并非都和她一样失去了至亲，数年里有人的父母来看望过一两次，离开时双方泪光闪闪依依不舍，却不曾提过一句将孩子带回去。
　　“或许他们有我不知道的苦衷吧。”那时，对此不太理解的小艾琳这样猜测，内心却满是羡慕。据说她的父母在她刚出生不久便双双染恶疾去世，族里经过协商很快就把她送到这边。她对双亲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别人还有名为“家”的归处，但叔叔婶婶的家已经是她最后的归宿。

　　她五岁那年，希尔老爷突然下令将族中十岁以下的孩子都送到庄园里去，艾琳自然也在其中。
　　年幼懵懂的她不清楚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叔叔婶婶热情地接待了一些统一穿着从未见过的衣服的人，然后便让她跟着他们去了一个遍是鲜花绿草、珍馐美味的富丽堂皇之处。在那里，她头一回过上真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皆换新衣，闲着无聊逛花园、数星星的小姐生活。更令她开心的是，庄园里有许多差不多岁数的小伙伴，而且并不像在叔叔家一样不准彼此交谈，反而整日无忧无虑地聚在一块儿追逐嬉笑。

　　偶尔瓦德管家会与一位威严却不失和善的老人来看他们，挨个询问他们过得好不好。据说，那个老人便是艾琳常听叔叔家佣人提及的可望不可及的希尔老爷。
　　她对这位如神话般存在的老爷满是崇敬之情，既渴望能与他亲近，又不由心生畏惧。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希尔老爷似乎挺喜欢她，对她笑的次数比别的孩子更多。

　　约莫一个月后，庄园里有孩子陆续被送回原地。尽管内心非常舍不得这里快乐的生活，但艾琳最终也被送走了。唯有临走那天清晨希尔老爷亲自赠予她的半身碎花棉裙证明一切都不是梦，她曾经历过天堂般的美好世界。

　　初返叔叔家，可能是因为许久不见吧，叔叔、婶婶好像对她比以往热络不少，十分关心她在庄园的点点滴滴，还特地数次叫她一起同桌而食。但是不出三个月，生活又慢慢恢复到原先的模样。

　　后来，渐渐长大的艾琳不需要专门的佣人服侍，也不再那么关心谁谁谁的亲人又来探望、待了多久才离开。她只是平静地做手上的活儿，其他，与她无关。

　　她想她大概会就这样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吧，直至该回到今生无缘相见的双亲身边的时刻。

　　然而十年后，尖锐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某个宁静平淡的夏初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