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秋风 积雪覆盖 ...
-
积雪覆盖的原野,这里那里有几棵光秃秃低矮的杨树和柳树。月光下,映在雪地上的树影好像是做着各种姿势的人,而且在动。沟坎下面的黑暗里,突然被风刮出一棵树枝,直飞到铁蛋的跟前。叶铁蛋冻僵了的小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惊动了树顶的乌鸦,呱的一声叫,扑楞楞飞起。天上的月亮用它惨白的光,照亮了路边一片坟茔地。每见一物,都使铁蛋心惊肉跳,整个世界都在对着这个孱弱的灵魂进行吞食。在他坚持着走到五里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已经耗尽了最后的能量,物质的极度匮乏终于代替了精神的崩溃,他晕倒在了雪地里。清风刮起的清雪不住地淹拂铁蛋的身体。
“现在该我们救人了吧!”好不容易有了出手的机会,不胡来高兴起来了。有耐心也同样,高兴,正要上前,就见雪地里突然走来一个小孩,那小孩有四五岁的样子。在这深冬的旷野里,又是后半夜的时分,出现这样一个奇怪的小孩,无论如何都不可思意。然而,这小孩虽然没有灵魂,他的智慧却胜过任何智者,因为他的大脑里装有十万个程序。他的主人无极天尊鬼谷是外星思乡人,这小孩是无极天尊的如意使者。
“小师弟来了。”不胡来说。
“他怎么来了?”有耐心说。但是俩人没有露面,看那小童干什么。
“小朋友,”那小孩对晕倒在雪地上的铁蛋说,“我的主人无极天尊说,你只有在这里没人救,以后就有人救了,所以让我来救你。”小童伸出小手,摸了一下叶铁蛋的头顶。“我救了你,把你送到哪里去呢。”小童用小手又在铁蛋的脸上罩住一会,“我没有地方安置你,就只好找人来救你了。我已经趋赶了死神,护住了你的生命之根。你等着,两个时辰内你不会死。就是有狼虫虎豹来也不敢碰你。”小童整理了一下铁蛋躺的姿势。“你连妈妈的模样都不知道,你太可怜了。你喊妈妈喊得感天动地。连我这没有心的人都流出眼泪来了。你先在这里做个梦吧,我让你知道你妈妈的事。”那小童说完就不见了。
“咱俩光顾生气,怎么就没想到让铁蛋知道他妈妈的事。”不胡来说。
“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有你的事做。”有耐心说。
……叶铁蛋的母亲叫秋风,在她十八岁那年一个秋日的下午,她正坐在炕上,在开着的窗户射进的暖洋洋的阳光里,抱着不满周岁的铁蛋,一边给铁蛋喂奶,一边扎完铁蛋小鞋鞋帮上的最后一朵小花,一边唱着自己编的表达深爱铁蛋的歌。那小鞋是她的绝活,叫猫头鞋。鞋脸是猫头,猫头两边有一对猫耳朵,一双眼睛圆圆的,猫鼻子挺起着,好像在搧动。鞋帮有美丽的小花,后根儿有个翘起的猫尾巴。用各色花线绣成,栩栩如生。秋风做猫头鞋出了名,屯里各家孩子的猫头鞋全由她做成。此时秋风给铁蛋做猫头鞋,下了最大的心思和功夫,与以往做的猫头鞋除了针脚更加细密,花线更加讲究,花样更加翻新,最大的不同是猫头的嘴两边各加了三根胡须。加了这六根胡须后,这猫就如活的一般。秋风绣完最后一针,一边唱着歌,一边把猫头鞋套在铁蛋的脚上,这时铁蛋还不会走路,脚也比鞋小得很多。秋风说了一句“再过半年,你就可以穿这双鞋走路了”。然后用一块红绸细心地把一双猫头鞋包好,回身一只手打开柜盖,小心地把鞋子放进柜子里。在她开始希罕她的宝贝的时候,一只手托住铁蛋的光屁股上下颠,铁蛋正在吃奶,竟让她颠得咯咯笑起来了。秋风口里唱起了她自编的歌。那曲调也是随意自编的,歌词是:太阳暖暖照炕头,铁蛋是妈的心肝肉;月亮弯弯照井台,铁蛋是妈的心尖尖;醒时亲儿嫩嫩的脸儿,睡时亲儿的屁股蛋儿。她一会亲铁蛋的小脸,一会亲铁蛋的屁股,弄得铁蛋嘎嘎笑。吃吧吃吧,妈不亲你了,你吃得饱饱的,长得胖胖的,大大的,长大了好给妈打柴,挑水,种地,妈给你说个好看的媳妇,给妈生个大孙子。
在秋风稀罕铁蛋的时候,苞米地里发生了另外一件事。秋风的丈夫叶贵林背着一个萝筐,在苞米地里找青苞米。那块苞米地有两亩半,离家三里,是今年春天叶贵林在一片茅草地里新开出来的。苞米是拉拉稀,风调雨顺,长得格外成。因秋风说,你再去看看有没有青苞米,咱再煳一回吃。所以这一次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吃青苞米了。年景好,庄稼上得快,苞米已经黄澄澄硬的不能吃了。因秋风想吃青苞米,叶贵林就在苞米地里努力找,走一趟也许就只找到一穗,也是勉强将就。他在苞米地里往返着,在他找最后一趟来到地头时,他突然看见一个人坐在地头的草丛里。叶贵林吓了一跳。他站住了,仔细看那人时,他发现那是个女孩儿,有十六七岁。她正在啃一穗青苞米,两嘴角流着白色的苞米浆。在她发现叶贵林时并没有惊慌,也没有停止吃青苞米,好像根本不在乎他,她吃的很狼乎,比吃熟的还香。
“你是哪个屯子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叶贵林走到她跟前说。
那女孩并没有答话,她继续吃她的青苞米。
“你饿坏了。”叶贵林说。
女孩继续着。
这时叶贵林很吃惊,他发现那女孩长得出奇的漂亮,两只眼睛水汪汪,灵动地像会说话。细嫩的肉皮儿白净的可人,就连张开嘴的布鞋露出的脚指都让人心动。荒郊野外怎么突然出现这样的美人,他怀疑她是不是妖精变的,是来迷惑他的吧。叶贵林迟疑着,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了。他的心跳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那女孩的美丽对他的诱惑。
他终于看见那女孩把苞米停在了嘴边,他看见她的眼睛流出了眼泪。
“你从哪里来?怎么饿成这个样子?”女孩流泪时有如西施头疼时的美丽。女孩儿的美丽使叶贵林下决心要帮助她的原因变得复杂起来。
女孩儿仍然不说话,只在眼睛里放射出渴求帮助的眼神。
“你不会说话吗?”叶贵林蹲下身对她说。
“我要吃饭。”她终于说话了。
“好,到我家去,一定让你吃饱。走,走吧。”
女孩没有动,她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来,我背你。”叶贵林摘下背上的萝筐,扔在地上。扶起女孩,把她背在背上,开始往家里走。回家的路在苞米地的对面,所以必须在地里穿行,叶贵林小心地躲避苞米叶子,不让苞米叶子拉着女孩儿的脸。女孩儿在躲闪苞米叶子时,不时地把脸贴在了叶贵林的脸上。继而,她便贴着不动,再继而,她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当他们快要走到那小路的路口时,女孩儿说,我要尿尿。
女孩的一系列动作使叶贵林的骨头有些酥麻,但他没有和别的女人发生事的经历,他也从来没想过,今天这突入其来的超重量级的刺激,使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把女孩放下,便走到一边去,他不看她,他等着她把事办完好继续背她回家。他等了半天也没动静,他没有回头,他继续等着。他正等她,他突然被女孩从后面抱住了,他顺势想背起她,可是一伸手,他发现她浑身光光的。他转过来,他看见她,他要晕了,她身上的每一处都让他发昏。她正在解他的衣襟,解他的裤带,他不能控制自己,他顺从地发起一阵疯……
“你不饿了?”叶贵林说。
“饿,吃了你就不饿了。”
“你走吧,我没见到过你。”
“你舍得?哎哟,我又走不了啦,你把我背回家去吧,我要吃饭,我真的饿了。”她穿上衣裳,又给叶贵林穿上衣裳,叶贵林已如木鸡。“你让我吃一顿饭吧,我吃完就走。”
叶贵林终于背她回家去了。
“这个妹子饿晕了,快救救她。”叶贵林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说,他把她背进里屋,放在炕上。
正在炕上喂奶的秋风回头看见,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她急忙下地,怀里还抱着铁蛋。
“在苞米地,她吃生苞米,让我碰上了,她坐在地上不能动,我就把她背回家来了。快给她一碗饭。”
秋风到外屋端来一碗饭给女孩。女孩狼吞虎咽地吃了。
“妹子,没事吧?”秋风说。那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别哭,吃了就好了。你是饿的。饿坏了,先不能多吃,待会再吃。”秋风抱着铁蛋站在旁边说。
“对,先吃这些,待会再吃。”叶贵林把饭碗放在旁边的柜盖上。
“你是从哪来的,为啥走到我家苞米地去了?”秋风说。她见她缓过来许多。
女孩哇地一声又哭了。她哭得好伤心。
“妹子,发生什么事了,你家在哪呀?”秋风说。
秋风问了好半天,女孩也没有回答,只是哭个不停。
秋风说:“你一定是遇上为难事了,不说就不说,你待会儿吃饱了回家去吧。别在外面乱跑,一个女孩,不能在外面跑,遇上坏人可咋办?”
女孩一听,起身下了地,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抱住秋风的腿。“救救我,嫂子救救我。”吓得铁蛋哭起来了。秋风挣脱她,她又抱住叶贵林的腿,“大哥救救我。”她哭着哀求,十分悲痛。
“你快起来,慢慢说。”秋风说,“你有什么为难事,说出来也好帮你想想办法。”
“我的丈夫让小叔给害了,他要强占我,他说强占我一回死也行。我跑出来,他就追,我想跑到让他找不到的地方,就白天黑夜地跑,已经七天了,没一千里也差不多了。我饿得实在不能再走了,见了那片苞米地,就掰了两穗苞米,一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多亏大哥去了,要不我就饿死在那里了。”栾春桃撒了弥天大谎,是她与别人私通,合谋杀了亲夫,小叔为哥哥报仇才追杀她,她却把屎盔子扣在了小叔的头上。
听了女孩的诉说,秋风深感同情,“你这小叔真不是人,为了占有你竟把亲哥哥害了。”秋风停了一下又说,“你还真行,能跑掉。可是,你让我们怎么救你呀?你娘家在哪?你回娘家去吧。”
“我娘家没人了,只有一个哥哥,前年死了。嫂子嫁了人,把一个小侄也带去了。”她又撒了个弥天大谎。是她跑到哥哥家寻求保护,她哥哥把她赶出来的。她恨哥哥,在这里说她哥哥死了。
“这可就难办了,”秋风说,“你有什么打算?”
“我看哥哥嫂子是好人,你们收留我,把我当成你们的妹子。我和哥哥下地干活,喂猪喂鸡,种菜,做饭,我什么都会做。有好的,哥哥嫂子给我找个人家,我永远也忘不了哥哥嫂子的救命之恩。”女孩说完就磕头,给叶贵林磕,又给秋风磕。叶贵林急忙把她扶起来。
“别这样,这事你得容我们商量。”叶贵林说。
“还商量啥,她没处去,总不能把她撵出去饿死吧。”秋风转向女孩,“就像你说得,你帮我喂喂猪,喂喂鸡就行,饭不用你做,地也不用你下,住两个月就当是回娘家。找了对像我给你拿嫁妆。我就把你当成亲妹子。”秋风说。
“那可得谢谢嫂子了,你的恩情都赶上我妈了,你们两口子是我的再生父母。”
“可别这么说,受不了。你叫啥名?”秋风说。
“我姓栾,叫春桃。”
“烂春桃,这名字倒挺有意思。”秋风说。
2
女孩在叶贵林家住下来了。
头十天,春桃养病,只吃饭不干活。十天以后,叶贵林开始割苞米,她非跟着去割苞米不可,就跟着下地去。她实际根本就不会割,竟跟着捣乱,在苞米地里把叶贵林弄得神魂颠倒。两亩半地,叶贵林割一天足够了,可七天还没割完。
“那么一点地,你割了多少天了?还是两个人割。”秋风实在憋不住,就问道。
叶贵林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割完了。”栾春桃说,“这两天我们在那扒苞米了。”
“扒苞米怎么不拿萝筐背回来?苞米扔到地里不怕丢啊?”
秋风几天来就起了疑心,这天吃完晚饭,铁蛋睡了。秋风背起萝筐走了,她到地里去了,她要看看到底是不是扒苞米了。她到地里一看,心都要碎了。根本没扒苞米,有一块苞米还站着,有一处苞米杆子堆在一起,扑通的好大一片,一看就是他们俩滾的。秋风差点气死,她跑回家,把萝筐摔到地上。
“你给我滾。你个狐狸精。你每天跟我男人去地里干什么?你给我滾。”秋风上前抓住春桃就打,把她的脸抓出了三道血痕。吓得春桃起来就跑,直跑出屯子去了。
秋风气得生了一场病,病好后,铁蛋的奶就不够吃了。秋风为此苦恼伤心,恨死了叶贵林。
那春桃并没有跑远,她整天在屯边转,这一天她遇上了白大吹。白大吹三十多岁,是屯里的大爷。两人一见,一拍即合。但是白大吹的老婆十分厉害,他决不可能把春桃领回家去,于是他就把春桃安顿在一个废弃的破房子里,偷偷给栾春桃送吃的,每天在那破房子里鬼混。
“你把叶贵林的老婆杀了。”她对白大吹说。
“我为什么杀她,她是个很好的媳妇,我想她快想疯了就是得不到。”
“我也不能老是偷偷摸摸住在这破房子里啊。你把她杀了,我去跟了叶贵林,咱俩就长久了。要不,我可不在这破房子里受罪了,眼瞅着天冷了,你要冻死我呀,我可要走了。”
“我想办法,怎么能无缘无故杀人呢。”
“没别的办法。男人一点决断都没有,你胆小啊。”
“不是胆小,无故杀人,这,我不能干。”
“那我明天就走了。”
“别,别走,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好想,就这一个办法,别无他法。”
“你在这挺几天,我出去一趟。我有个表弟在哈尔滨,我知道他常常给好看的女人找对像,那叶贵林的老婆长得很出众,能卖上个好价钱,让他把她卖了,卖得远远的不就行了吗。”
“你这个白大吹,看来不白吹,还有点道眼。你走吧,今天就走,得几天回来?”
“我给你弄点米菜来,再给你弄个锅,你自己做着吃。来回最快也得半个月,你可千万别乱跑,我回来要是找不到你,你可把我害了。”
“别罗唆了,你快去吧,给我弄吃的来就走。我是什么人,饿三天两天没事。”
白大吹走了,栾春桃在破房子里等着他。
秋风吃了一些偏方,奶水好了些,这一天叶贵林去打柴,快晌午的时候,秋风把铁蛋哄睡了,挑起水梢去挑水,她来到井沿,刚把水桶放下,在她去抓乌拉把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用一个黑口袋把她套住,直套到膝盖下面,把她扛起来就跑。秋风吓得喊叫救命,可是没用,一会工夫就进了一片树林。从此,秋风就消失了。
栾春桃如愿以偿,再一次走进了叶贵林的家门。铁蛋的姑姑住在邻屯,怕栾春桃把不满一岁的铁蛋给害死,就把铁蛋接到自己家去抚养。直养到五岁,姑姑在临死前把铁蛋送回了家。铁蛋落入了栾春桃的魔掌。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胡来说。“秋风摆脱了一个不值得依靠的叶贵林,希望她能化险为夷。”
“铁蛋可就苦了。”有耐心说,“他遭受了太多的虐待,被逼得九岁的孩子离家出走。要是没有我们来地球,他就死在深夜的雪地里了。”
不胡来把小童叫到跟前,“小师弟,你怎么救铁蛋来了?”
“俩位师兄,天尊说这孩子生命信号特别强烈,他受到了震动,就让我来救他,没想到俩位师兄在这。”
“我们去年刚来时就发现了铁蛋受虐待,收存了他的意识信号。”不胡来说。
有耐心说:“回去告诉天尊,叶铁蛋的命运十分悲惨,这孩子的作为让人感动,我们对他十分同情,以后我们要随时关注他的。”
“老师发现这孩子遭虐待时也连说‘可怜可怜’,”小童说,“好了,我该回去了。师兄再见!”
“师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