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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走 过了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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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正月十四这天,栾春桃和叶贵林在炕上包饺子,星哥乱抓乱抢,栾春桃就让铁蛋哄着星哥在屋地上玩。
“你说,我跟你是不是就像潘金莲跟武大郞。”栾春桃对叶贵林说。
“所以你就找西门庆。”
“放你娘的狗屁。我找什么西门庆了?”
“你当我不知道。”叶贵林说。
“我要是把你药死,可惜你没有武二郞替你报仇。”栾春桃说。
铁蛋在地上听着,心里狠狠地说道:“我爹有儿子,我替我爹报仇。”
“最毒不过妇人心。”叶贵林说。
“知道就行,你别惹我。我找比你强十倍的也有的是。要不是有人要杀我,我能跑到这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跟了你。黑水塔子沟,连水都是黑的,还能有好人?”
“咱们是夫妻,又有了星哥,你跟我好好过日子不行?”
“我怎么不跟你好好过日子了,这不是过的挺好吗!”
铁蛋听爹和后妈说话,心里气得直发狠。那星哥一边玩木块就拉了屎。这几天星哥肚子不好,说拉就拉,憋不住,拉到裤子里了,弄得裤子屁股上全是屎。屋子里的味道极其难闻,栾春桃闻到了,铁蛋光顾生气没注意。那妇人看见星哥把屎弄得到处都是,铁蛋还在那愣愣地傻子似的,火冒三丈,一虎身窜下地去,一巴掌把铁蛋打趴在地上。
“你死了吗,你是不是死了?”栾春桃吼道。
铁蛋不敢吱声也不敢起来,怕再挨打。那妇人上去把铁蛋拉起来,揪着他的头发,“你给我吃了。”硬是把铁蛋的头往屎上按,铁蛋拼命挣扎,使劲扭转着头。那妇人就是不饶,非让铁蛋吃了不可。铁蛋的爹下了地,去拉那妇人,那妇人回身就是一巴掌,打得铁蛋爹满脸花,不敢吱声也不敢上前。
铁蛋的恐惧和愤怒发出了强烈的意识信息,不胡来和有耐心又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们隐藏在六维空间里。
“我非让你吃了不可。”妇人上去又抓住铁蛋,把他的脸往屎上按,铁蛋挣扎不过,竟弄得满脸是屎。“你吃,你给我吃了。”又把铁蛋往屎上按了几回。
不胡来要阻止那妇人,被有耐心挡住了。“不要胡来。约法三章的第二条是不参与地球人的事。”
“气死人了。这妇人真该杀。”不胡来说。
“该杀也不能杀,第一条是不杀人。”有耐心说。
“约法三章你倒是背的挺熟。”不胡来说。
“约法三章的第一条是只救人不杀人。第二条是只旁观不参与。第三条是可现身不可让记住。”有耐心说。
“我也熟记在心了。”不胡来说。“只是一见不平就忍无可忍。”
“老师怕我们不能忍才给我们起不胡来和有耐心的名字。”有耐心说。
“算了,我们还是忍吧。”不胡来说。“别破了老师的规矩。”
“不许你吃饭。”那妇人一边收拾屎一边骂不绝口,“你死了吧,你死了我还能顺点气。”
铁蛋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
这天夜里,全都睡熟了。铁蛋悄悄从炕上起来下了地,在黑暗中摸到外屋拿起了那把菜刀,又回到屋里,站在那妇人头上。他站在那里,举起了菜刀,对准了那妇人的头。他举着,举着,举着……
“砍!”不胡来说。
“砍!”有耐心说。
好一会。铁蛋没有砍,他把菜刀又送回去,又悄悄躺到他的位置上去了。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铁蛋没吃到早饭,他出来了。他见到了英莲,英莲给了她一包饺子。铁蛋感动得哭了。铁蛋不说话,英莲也不说话,好半天,英莲拉起铁蛋的手说:“那妇人让你吃屎了?”
铁蛋顿时火起,啪地打了英莲一个耳光。“不许你说!”他大声喊道,把饺子扔到地上,丢开英莲就走。他在屯子外面的田地里走,在小河边走,在和英莲捉泥鳅的水塘里的冰上走。夜里下了一场薄薄的清雪,铁蛋在雪地上踩出了一条条清晰的脚印。有时一边走一边踢,把平展展的雪地踢得凌乱不堪。他从上午走到下午,不知走了多少回直走到天黑。一些人家的院子里挑起的灯笼亮了。有一些人穿了最好的衣裳,拿着灯笼吵吵嚷嚷汇聚到村头那一块最大的场院去了。再过一会就有了打鼓的声音,接着就响起锣声,也有人吹起了喇叭。当一支秧歌队在屯子里走家串户的时候,许多人跟着观看,特别是小孩子,没有憋在家里的。铁蛋走进人群里去找英莲,可是没有找到,他看见了大楞。
“唉,铁蛋,你咋没跟英莲在一起,她不跟你玩了吗?”
铁蛋不理他,只顾寻找英莲。
“她要是不跟你好,可就跟我好了。”
“大楞,我告诉你,”铁蛋说,“你要是再敢欺负英莲,我就用菜刀劈了你,我知道我没你力气大,可是我有胆量。你要有胆量就把我劈了,你要是没胆量我就劈你。要不你就试试,看我敢不敢。”
“谁欺负她了,我就是想跟她玩。”
“不许你跟她玩。”
“不玩就不玩,你也别老拿菜刀吓唬我。”一边说一边向旁边溜走了。
外村的秧歌队来了。来了一队又一队,汇聚在一起就是一支好大的秧歌队,在屯子里扭了一阵就到别的屯子去了。小孩子们都跟着,铁蛋也跟着,反正不想回家,有秧歌看可以捱时间,要能找到英莲就更好。于是铁蛋跟着秧歌队走了四五个屯。到半夜,秧歌队散了,别的孩子都回家了,铁蛋却不愿走进自己的家门。他在院子外面徘徊了很久,他早上没吃饭就出来了,头一天也只吃了一顿早饭,此时饿得头有些晕。跟秧歌队跑时还可抵抗寒冷,站一会就冻得受不住了。他不情愿地进了院,走到门前,想进屋去,可是门在里边闩住了。铁蛋用了几下力,门闩的很死,拉不动。铁蛋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手脚都冻僵了,又有风起,脸就像刀刮一样疼。只好走到窗前喊爹开门。就听爹动了,还点上了灯,他起身了。可是紧接着就听那女人说:“你给我老实点。”又朝外面喝道,“你能跑就永远也不要回来。”灯又熄了。铁蛋没有再叫门,他在院子里站着,想等到天亮。可是他实在耐不住冷和饿,抱着膀,手脚全麻木了。
“走!”他在心里说,“死在哪里都行,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铁蛋走到村口又回来了,来到窗前,从鸡窝旁边拿起抓泥鳅用的铁盒。自从那一次以后,他就不再把铁盒放进屋里了。他又走进小棚子里,上了一个木槽,踩着木槽的边沿,攀到了棚顶,把小手伸到一块木板里面,拿出一个黄色油布包来,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下了地。他来到小河边,在一个清沟里认真把铁盒刷洗了一回,然后用衣襟擦得发出亮光。他来到英莲家的院子里,把铁盒放在了英莲家的窗台上。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纸结了一层霜,正月十五的月亮不能把铁蛋送入英莲的梦乡。隔着窗,英莲就睡在离他三尺远,屋里的炕上。
铁蛋走了,他离开了黑水塔子沟。沿着一条小路,不知去向何方。在静静的深夜里,一双小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山脚转弯处就要望不见黑水塔子沟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望了一阵,心里泛起一丝对家乡的留恋,他希望有人来追他回去,可是没有,他哭了。他蹲在雪地上,从怀中拿出那油布包,打开了油布,里面是一个红布包,再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双猫头鞋。妈妈,妈妈,你在哪啊。他叨念着,呜呜地哭起来,把鞋贴在胸口上。那鞋是姑姑临死前交给他的,姑姑告诉他说,那是他妈秋风给他做的。在铁蛋不满一岁的时候,姑姑去串门,秋风正在做这双小鞋。秋风没了,姑姑去接铁蛋时,想着从柜子里找到了那双鞋,拿出来了。姑姑说,那时你还不到一岁,长大了见了妈妈也互不认识,你有这双鞋就可以找到你妈。我把这鞋交给你,你要好好保存,等日后找你妈时用。姑姑还把秋风常唱的歌唱给他听,“太阳暖暖照炕头,铁蛋是妈的心头肉;月亮弯弯照井台,铁蛋是妈的心尖尖;醒时亲儿嫩嫩的脸儿,睡时亲儿的屁股蛋儿……”铁蛋把那歌牢牢地记在心里。铁蛋是个有心的孩子,姑姑死时虽然才五岁,却什么都懂。姑姑死后,铁蛋回到家里精心藏好那双鞋,没让后妈看见过,就是他爹叶贵林也不知道。现在他走了,他要去找妈妈。他把那双鞋又重新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一边走一边叨念,妈妈,你在哪儿啊,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啊。他一边哭,一边唱起了那歌“太阳暖暖照炕头,铁蛋是妈的心头肉;月亮弯弯照井台,铁蛋是妈的心尖尖;醒时亲儿嫩嫩的脸,睡时亲儿的屁股蛋。”他拉着长声喊起来了:“妈,你在哪啊,铁蛋找你。呜呜,妈,你在哪儿呀,铁蛋找你——。妈,妈,妈,你在哪呀?你在哪呀,妈妈,铁蛋找你!”他喊累了,喊不动了,他默默地走了,一边流着眼泪。雪里清风快如刀,他的手脸都冻得疼,他开始发起抖来。黑夜是魔鬼,时时处处都叫他害怕。他突然向天空高喊:“爹,你不是男人!”这一声高喊太突然,声音太过大,一个颤抖的童音,石破天惊,向一个不能保护幼小儿子的男人发出了最强烈的指控。路边光秃秃的杨树一下颤栗,十五的月光顿时清冷,就连如刀的清风也住了。世界都被这一声呐喊震惊了。他毅然决然地走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他饿得没有了力气,手脚已冻得麻木。他流着泪,在静夜里远去,没有再回头。
不胡来眼含泪水,没有说话。有耐心也眼含泪水,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