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路》枫叶0218

12、黄泉路上 七天以后，

　　七天以后，铁蛋的十指都被扎过了，每天犯一次头疼病。他躺在厢房的屋地上，连头都没有力气抬起。“我希望我立刻死去。一个没有家，没有亲人的孤儿，渺小而又无助，我不能再继续徒遭摧残。我活了九年，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险恶，够了，我应当结束我九年的人生旅程了。我很想知道死是一个怎样的经历，死一定会比活好上十倍。”铁蛋不再吃饭，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从窗子照在屋地上的那本不很亮的光明。
　　他已经昏晕了两次，在他第三次昏晕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飞起来了，他看到眼前一片黑暗。死是这样的可怕。他下意识地抗拒着，不要，我不要死。他喊叫起来，无法形容他的恐惧。可是身体的死亡强烈地驱动着他不停地向前，他不由自主地来到一个地方，他看见眼前是一个黑暗的深谷，涯边是一座凶煞地大门，门眉上有两个大字，铁蛋不认识字，只见那两个字也张牙舞爪，好像要吃人。就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冲进大门跌落深渊的时候，里面走出一个巨大的鬼来，铁蛋更吓得没了真魂。那鬼向他推出手掌，虽然手掌离他还有三步的距离，他的身体却立刻就停住了。
　　就听那鬼说道：“叶铁蛋，我知道你此时来到这里。无极天尊给我的今天下地狱的名单里没有你，我不能收留你。”
　　“难道你这里是地狱吗？”铁蛋一边吓得发抖一边说。“谁愿意下地狱呀。”
　　“你没见大门上有‘地狱’两个字吗？”那鬼说。
　　“无极天尊是谁，是他不让我今天下地狱吗？难道让我明天下地狱吗？你一定是管这地狱的官了，请你向他说，千万不要让我下地狱。”
　　“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只要你行善，不作恶，你就不会下地狱。”
　　“我并没有作恶，我为什么走到你这里来了呢？”
　　“无极天尊说，你受到的迫害太严重，一时迷茫走错了路。不过你放心，你自己可以错，无极天尊是不会错的。他让我把你送回去。”
　　“把我送到哪里去？”
　　“把你的灵魂送回你的身体里去，无极天尊说，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你。”
　　听那鬼这样说，铁蛋不再怕他了，倒很想和他多说些话。于是说：“你一定是阎王爷了。你不让我死还送我回阳间去，我得谢谢你了。”
　　“傻孩子，哪里有阎王爷，我是该下地狱又不该下地狱，处在两可之间的人，无极天尊就把我变成了鬼的模样，让我把这地狱之门了。”
　　“原来是这样。”铁蛋想了一下说：“鬼爷爷，你能领我去看一看地狱是什么样子吗？我常听人说到地狱，我今天来到地狱的门前，真想看一看地狱是个什么样子。”铁蛋是个最好奇的孩子，他的好奇心趋动起了他强烈的欲望。
　　“我不能让你进去，除非得到‘永生’的人才有资格进去参观。你现在还是个孩子，不可能得到‘永生’。再说，你进去得把你吓死，你是个孩子，怎么能经得起那样的惊吓。”
　　“我不怕，你就方便方便吗。谢谢你了。”铁蛋哀求说。
　　“不行，无极天尊的规矩是严格的，我必须遵守。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你能向我说说地狱里的情景吗？”铁蛋无可奈何地说。
　　“说说可以，走吧，咱一边走我一边向你说。”那鬼头一边送铁蛋一边说起地狱来，“地狱有十八层。下地狱的人都是在人间做了坏事的人，死了以后，他们的灵魂是下到地狱里受惩罚的。灵魂是不灭的，所以这种惩罚就是永久的，永远也得不到解脱的。人们不知道，就胡作非为，死了以后可就苦了。”那把守地狱之门的鬼头深有后怕和悔恨之意。“我真得感谢无极天尊，没有让我进到地狱里去。”
　　“你能说说地狱里是怎样惩罚那些干坏事的人的吗？”铁蛋说。
　　“这么说吧，”鬼头说，“人间有什么刑罚地狱里都有。人间没有的地狱里也有。”
　　“你说说。”铁蛋说。
　　“地狱分十八层，”那鬼头说。“是根据下地狱的人所犯的罪过的轻重下到不同层去受惩罚的。第一层是小偷小抢没有伤人的。第二层是大偷大抢没有伤人的。第三层是行骗的。第四层是制卖假烟假酒假药假食品的。第五层是制卖毒品的。第六层是装神弄鬼害人的。第七层是拐卖妇女儿童的。第八层是□□的。第九层是专门用坏心眼坏人坑害人的。第十层是栽赃陷害的。第十一层是强夺他人财物的。第十二层是以强凌弱的，第十三层是不孝的，第十四层是杀人的。第十五层是贪官污吏，第十六层是仗势欺人的官吏，第十七层是指挥战争杀人的。第十八层是发动战争的战争狂人。”
　　“鬼爷爷，你说的这么多，我也记不住，你就说都受什么罪就得了。”铁蛋说。
　　“那可就多了，你就说你想知道什么罪受什么刑罚吧。”鬼头说。
　　“那我就问你，依强凌弱受什么惩罚？”铁蛋想，栾春桃和孙光远就是依强凌弱。
　　“依强凌弱是在第十二层地狱。他受的罪可惨了。他要有几个人同时用铁棒打他，用刀吹他，用锥子扎他，他浑身是血，叫苦连天也不敢反抗，他要是反抗，就要受到更悽惨的刑罚，要把他按在一条橙子上用钜把他拉断，真是惨不忍睹。”
　　铁蛋想，栾春桃和孙光远死后就要受这样的刑罚，真是太解恨了。他又说：“拐卖妇女儿童的要受什么罪呢？”铁蛋想，有人说我妈没准是让人贩子给抓走卖了。那个人贩子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
　　“贩卖妇女儿童的是在第七层，和第九层专门用坏心眼坑害人的受的罪差不多。他们都是心眼子太坏，因为他们的心是黑的，血流不通，全身都变成黑色，心绞痛痛的他们整天要死要活。没有一会缓解的时候。真是苦不堪言。”
　　铁蛋想，拐卖我妈的那个人贩子就让他受这样的罪，也真解恨。他又说，“你告诉我，最底下那两层要受什么罪呢？”
　　“最底下那四层都是一样的刑罚，第十五层和十六层都是坏官，十七和十八层都是用军队杀人的。他们都是靠手中的权力害人，所以受同样的罪。”
　　“他们受什么罪呢？”铁蛋说。
　　“他们都是下油锅炸，用烈火烧。”
　　“唉呀我的天老爷，”铁蛋说，“好可怕哟。”
　　“各层用什么刑罚也不是不变的。”鬼头说。“同一层里也有重有轻，有的虽然在上面的层次，但是他的罪行太重，也可能用最下层的刑罚下油锅。”
　　“唉呀我明白了，你别说了，说的我心里直哆嗦。”铁蛋说。
　　“不说了。”鬼头说，“你也到地方了，你回去吧。”
　　铁蛋又有了神智，他仍然用他强烈的生的欲望守护着微弱的呼吸，他的眼睛微微睁着一个缝隙，那缝隙一直没有变化，不能睁大也不能封闭。人在死亡前的那种没有丝毫让身体哪怕发生微弱变化的能力。他虽然有了神智，但十分微弱，他知道，他已经必死无疑。他在蒙胧中用他仅存的一点神智呼喊着“我不要死。妈妈，你在哪里！妈妈，你在哪里！”忽然，有一双有力的脚走进了他视力所能及的屋地上，那皮鞋的亮光使他警醒了些。那好像是他熟悉的皮鞋的亮光，那亮光照亮了他的心灵，使他顿时升起了生的希望。他有了睁大眼睛的力量。他看见了恩人韩海、杨永鲜和叔叔张巡，韩海正在弯下腰，向他伸出了一双救亡的手。
　　“恩人救我！”铁蛋用全部生命挣扎着喊出了求生的呼号，那声音很微弱。也不知韩海听到没有。
　　韩海急忙把他抱起，“孩子，我来了。”他快步走出去，上了轿车，“快，快去医院。”韩海看到，抱在怀里的孩子已经昏迷，不省人事。
　　韩海去广州一路劳顿，又接连三天商务谈判，就在签字仪式上晕倒了。广州医院的血库里存有他的血型的血，使他的贫血症得到了缓解。他住了一个半月的院，医生允许他出院后，他就立即赶往奉天，他要来完成他日夜挂怀的心愿。他对杨永鲜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因我而受了重伤。我要把他治好，把他交给他的父亲。”韩海来到奉天前方医院，赵前方告诉他，十天前，小哑巴偷偷跑掉了，连找了几天都没有找见。小哑巴是因为罗汉和光头来医院才跑掉的。赵前方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又对没有保护好孩子再三道歉。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韩海说。
　　“我一直派人在外面打听，始终没有一点线索。昨天出去的人回来说，打听到前几天那个皇上在东门里抓走一个小孩。不知是不是小哑巴。今天又派那人去，我让他一定要打听明白，他们抓去的是不是咱们要找的孩子，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也正等得急。”
　　“让那个恶徒抓去，这孩子怕是很危险了。”韩海急地在地上转。“是前几天抓去的？”
　　“是。”
　　“时间太长了。孙光远凶恶狠毒恶作剧，上次就差点把那孩子弄残废了。这次就是救出来也怕太晚了。”
　　正说着，那个出去打听的人回来了。
　　“打听明白没有？”赵前方说。
　　“打听明白了。就是从咱这跑得那孩子。”
　　“你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吗？”韩海急忙问。
　　“知道，我就是到那里打听的。他们把那孩子弄得快死了。”
　　“快走。”韩海拉起打听消息的青年就走。“你来带路。”
　　铁蛋经过三天的抢救才脱离了死亡线。当他醒来时，他朦胧地觉得好像婴儿刚刚降生，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韩海、杨永鲜、张巡和赵前方守护在他的身边。看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高兴地一齐上前。“孩子，你醒了。”大家都不再叫他小哑巴，因为他在看见韩海时叫了一声“恩人救我。”
　　醒来的铁蛋对大家的兴奋毫无反应，也好像不懂他们的语言。
　　“孩子，你醒了吗？”杨永鲜摸着铁蛋的头说，“你听懂我说得话了吗？你要是听懂了你就点点头，或是笑一下。”
　　铁蛋失去了记忆，他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他对杨永鲜衣服上的花样纽扣很感奇怪，他死死盯住那纽扣不放。杨永鲜移动身体，他的眼神也随着她移动。杨永鲜发现了这一点，她躲到韩海后面去，铁蛋的眼神又盯住棚顶那一朿亮光。
　　“这完全是婴儿的表现，他大概要从婴儿开始了。”赵前方说。
　　“只要他不是植物人就好，不管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韩海说。
　　“你放心，他已经活过来了。”赵前方说。
　　“你能让他恢复记忆吗？”韩海说。
　　“这个要靠你，你是最能使他恢复记忆的人。”
　　“我？”韩海说，“我怎样能使他恢复记忆？”
　　“你多次救他，是最让他感动的人，只要你在他的眼前，我预料他会很快恢复记忆。要是你知道他以前的事，多给他讲讲，那就会恢复得更快。”
　　“好的，我从现在起不再离开他，我要与他说话，逗他笑。只可惜我不知道他以前的事。”
　　“这是一个很艰苦的工程。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你，看来你要吃苦了。”
　　赵前方在铁蛋的床边又安了一张床，“在他睡着的时候，你要抓紧休息。要不然你就拖垮了。”
　　“没问题，我已经完全恢复了。”
　　韩海让大家都回去休息，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陪护着铁蛋。
　　“孩子，你忘了吗？那天，那一群孩子要割你的小牛牛，被我撞见了。你想起来了吗？”韩海努力说他所知道的事。
　　“你想起来没有，那一天你把我领到一个大院子里，把那个马戏团的主人和他的妻子救了，送来了医院。
　　“那一天，我们的粉色挎包被小偷偷去了，是你给抢回来了。那里有好多钱和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吗？”
　　“你被皇上抓去，差点把你祸害死，幸亏我赶到了，把你接到医院来了。你还记得吗？”
　　韩海每天都重复这些他所知道的故事，一直讲了三天，铁蛋都毫无反应。到了第四天，韩海正拉着他的手讲救林山的那段故事，就见铁蛋看着韩海的眼神有了感情。他那激动的目光越来越强烈。韩海简直被他的目光惊呆了。
　　“孩子，你醒了吗？你明白我说得话了吗？”
　　“恩人！”铁蛋哇地一声哭起来了。
　　韩海急忙把他抱在怀里。“孩子，别哭，别哭。”
　　“恩人，我要和你在一块儿，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呜呜。” 铁蛋哭得好伤心。
　　“放心吧孩子，我再也不丢下你，直到把你送回到你父亲的身边。”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没有任何亲人，更没有家。呜呜！”
　　“是吗，你是个孤儿？”
　　“我是个没人管的孤儿。”
　　“那么好吧，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铁蛋紧紧抱住韩海，呜呜哭得更伤心。
　　韩海陪着铁蛋在前方医院住了一个月。当韩海问起为什么要装哑巴时，铁蛋说怕人问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并且把那些决心不向任何人说出半个字的家中的，自己的往事全盘告诉了韩海。他认为，韩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对自己恩深似海，最值得信任。要是对韩海有丝毫保留那就是个最坏的人。所以他把他还不满周岁母亲失踪，春桃的丑事和如何害死父亲，自己打了英莲如何后悔和半夜去杀春桃的经过；出走后，李东、单时安如何救他，林山如何收他为徒，如何与三童演马戏，又如何遇到皇上、光头和罗汉，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韩海听完感慨万端，当他知道他姓叶无名，小名铁蛋时说：
　　“我想给你起个大号，你愿意吗？”
　　“愿意。”铁蛋想，我把生命托付给恩人，他就是我的天。
　　“你虽然才九岁，但你的坚韧和刚强无人能比。你的小名叫铁蛋，你的性格真如铁一般坚硬。所幸，你的大号就叫叶铁，你看好不好？”
　　“好，太好了，我喜欢。”。
　　叶铁从身上拿出了一个黄色油布的包，他跪倒在地说：“恩人 ，这是我妈在我不满一岁时给我做的猫头鞋，是姑姑留给我，让我长大后认母用的，所以我在最危难的时候也用生命保护着它。我老是带在身上有些不方便，想请恩人替我保管。”叶铁双手奉上。
　　韩海接过来说：“起来，我替你保管就是。”韩海伸手扶起叶铁，“你放心，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我一定精心保管。”一边打开了油布包，韩海看到，里边是红绸的包，那红绸布镶了金边儿。韩海再打开红绸，里边是一双漂亮的小鞋，那鞋一只鞋就是一只小猫，活灵活现，特别是小猫两腮长出的六根胡须，把小猫显得格外精灵。韩海再细看，做功精致，颜色鲜艳，造型独特。简直就是一双艺术精品。韩海惊叹道：“你妈有这样好的做功，真是可惜。可惜你不能说出她的长相特点。”韩海又说，“有这双小鞋，我一定帮你寻找你的妈妈秋风。”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韩海带叶铁去了德国，伯林已被炸成了一片废墟。韩海在与犹太人作生意时，结识了一个伯林的名医，经过多方打听，才在法兰克福找到了他，韩海请那名医治疗叶铁的头疼病，那名医又请法兰克福医院的名医会诊，结论是：在国内的手术很成功，但由于脑神经损伤过于严重，头疼的后遗症无法根治。给了三瓶世界上最好的专治头痛的药。那医生说，犯病时，口服一粒，可在三分钟内得到缓解。叶铁拿到那药瓶，仔细地看了多时。那是个灰色的玻璃方瓶，大约一寸高，蓝色的铁盖。叶铁拧开了铁盖，瓶口塞着细腻规整的软木塞。瓶上贴着商标，细密的德国文字，叶铁不认得。“这是我的命。”叶铁在内心里说，“犯病时痛不欲生，头快炸开了。那时候真想就死。”叶铁拿着药瓶向那德国医生千恩万谢，内心里翻腾着对韩海的感激之情。
　　不胡来说：“韩海对铁蛋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有耐心说：“叶铁蛋既疾恶如仇，又知恩图报。铁蛋长大后一定会报答韩海的恩情的。”
　　“他的本性是没错的，就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了。有能力才能担当，没有能力一切都是空话。所以报仇也好，报恩也好，他必须把自己修练得强大。”不胡来说。
　　“说得没错。就看他怎样成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