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 Pointe》carlos_92

29、Story After VII

　　I. 关于“选择”
　　丹尼尔·罗曼诺维奇·扎伊采夫（Daniil Romanovich Zaitsev）是在皇家歌剧院的后台长大的。
　　这句话在科文特花园的工作人员之间，几乎已经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皇家芭蕾舞团里有孩子的舞者并不少见，大家也会在排练间隙讨论尿布和奶粉的价格。但双方都是首席、还经常一起搭档演出的，却只有伊瑟和罗曼这一对。
　　这也就意味着，当别的家庭还能有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的时候，扎伊采夫家却经常面临着“全家总动员”都在剧院上班的窘境。
　　伊瑟吹长号的父亲弗兰克就在乐池里，拉中提琴的母亲安娜和吹单簧管的弟弟亚历山大也都有各自乐团的巡演和演出任务。至于那个唯一不从事表演艺术的小姨伊莲娜，那时候正远在曼彻斯特上大学。
　　于是在很多个夜晚，当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音乐响彻整个剧院时，小小的丹尼尔就成了这个庞大建筑里最特殊的一位“住户”。
　　他是剧院所有工作人员的团宠：当他的爸爸妈妈在排练厅里热身或者进行最后的走台时，他会被记不清多少叔叔阿姨——从服装部的老奶奶到舞台监督——塞过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他几乎玩过了这座传奇歌剧院的每一个角落，从巨大的道具室到神秘的侧幕，甚至趁着没人的时候在艾什顿排练厅的地板上打过滚。
　　他见过穿着睡美人戏服的妈妈，也见过戴着天鹅湖王子王冠的爸爸。他慢慢学会了欣赏那些五光十色的舞台布景和华丽的服装，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爸爸妈妈那间宽敞的首席更衣室里。那里有他的小毯子、成堆的玩具汽车和画笔。他会在里面玩耍、画画，或者在沙发上睡着，等着那个总是在深夜十一点之后才脱下服装和头饰的父母，带他一起穿过伦敦寂静的街道回家。
　　很多时候，在Stage Door，如果他还没睡着，那些蹲守的芭迷总是会忍不住逗他玩：“丹尼尔，你长得这么好看，腿又长又直，比例这么好，”他们会开玩笑地问，“以后要不要像爸爸妈妈一样跳芭蕾呀？”
　　这个时候，小小的丹尼尔总是会害羞地把脸埋进妈妈的怀里，或者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
　　而罗曼和伊瑟也总是会相视一笑，给出那个标准却又无比真诚的答案：“看他吧，等他长大点，让他自己选。”
　　后来丹尼尔懂事了一点，他开始从父母偶尔的对话和旁人的玩笑中，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知道爸爸妈妈觉得跳舞这条路对孩子来说太辛苦了。他也隐隐感觉到，如果自己也选择这条路，有那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父母，对自己来说或许会很艰难。
　　“要是你真的很喜欢的话，我们当然会支持你。”
　　在他真的开始在学校的下午课外班学芭蕾时，妈妈伊瑟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不过呢，”她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建议，“我觉得你的小提琴拉得也不错。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申请梅纽因或者普赛尔学校？毕竟，我们家还是需要一个继续搞音乐的人来继承霍夫曼家的衣钵，对不对？”——和所有音乐世家的孩子一样，丹尼尔三岁就拿起了一把小小的提琴。
　　到了上小学三年级，丹尼尔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他喜欢坐在皇家歌剧院那个熟悉的红色天鹅绒座椅里，看爸爸妈妈在舞台上化身为王子和公主；他也很享受在皇家阿尔伯特大厅，听亚历山大舅舅所在的极光乐团演奏那些激昂的交响乐。
　　他知道自己在舞蹈和音乐的课外班上表现得都很好。老师们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爸爸妈妈，是不是该为丹尼尔的未来做一些“更多的考虑”了——或许对其他的同学，老师未必会这么直接地问，但他家真的太特殊了。
　　但他好像还是没做好做出选择的准备。
　　当他知道舅舅8岁、爸爸妈妈都是9岁就在专业艺术学校开始全日制专业学习的时候，他感到无比吃惊。“你们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以后要选择的职业道路了吗？”他坐在家里的地毯上，仰头问正在帮他整理乐谱的爸爸。
　　罗曼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我想，可能我们俩都是到了十五六岁吧，才真正确定这就是我以后要走的路。”他看着儿子，语气温和而诚恳，“在我们那些同学里，也有很多人在中途就放弃了，去做了别的事情。”
　　“对你来说，Danya，”伊瑟从厨房端着水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关系的。就像你的Lena小姨，她小时候也同时考取了White Lodge和梅纽因学校，但她最后都没有选，而是去曼彻斯特读了她喜欢的历史。现在她过得很快乐。”
　　她把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儿子嘴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不管你选择什么，是现在选择还是以后，或者现在选择了以后想换一个，都是很好的路。”
　　“只要你喜欢，并且愿意为它付出努力，那就是最正确的选择了。”

　　II. 关于“看上”
　　在某个周日上午，丹尼尔在YouTube上翻到了爸爸当年在洛桑比赛的视频。他盘腿坐在地毯上，看得津津有味。
　　视频里，十六岁的罗曼正穿着练功服，在跳《葛蓓莉亚》的弗朗兹变奏。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表情认真得有些滑稽。
　　丹尼尔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对正在旁边看书的伊瑟发出了直击灵魂的拷问：
　　“妈妈，你是那个时候就看上爸爸了吗？”
　　伊瑟从书里抬起头，有点好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丹尼尔指着屏幕，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他那时候看上去……有点傻。”
　　正在厨房给自己倒咖啡的罗曼差点把杯子掉在地上。
　　伊瑟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嗯……可能那时候妈妈的视力不太好？”

　　III. 关于“为什么你们要分开”
　　丹尼尔很早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剧院里看完一整场舞剧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理解舞台上发生的一切。
　　大概是在他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看的是《吉赛尔》。罗曼是那个深情又悔恨的阿尔伯特，而伊瑟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鬼王米尔达。
　　当丹尼尔在观众席上看到妈妈穿着白色的长纱裙，带着一群幽灵逼着爸爸不停跳舞、几乎要跳到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演出结束后回到后台，丹尼尔气冲冲地跑到正在卸妆的伊瑟面前，小脸上满是愤怒和不解。“妈妈！你为什么要那么对爸爸！”
　　还没等伊瑟解释，他又跑去质问刚从隔壁更衣室过来的罗曼：“爸爸，你是不是做错事惹妈妈生气了？你快去道歉！”
　　面对儿子那充满正义感的控诉，罗曼和伊瑟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角色扮演”，什么是“剧情需要”，以及为什么“妈妈在台上不是妈妈，爸爸也不是爸爸”。
　　但效果似乎并不理想。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丹尼尔看到爸爸妈妈的搭档不是彼此，他都会在演出结束后用一种“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的担忧眼神看着他们。

　　IV. 关于“特殊”
　　丹尼尔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除了爸爸妈妈上班时间比较特殊、家里有很多tutu裙和练功服之外，和别的同学家没什么不同。对他来说，“舞者”和“医生”、“律师”类似，都是职业，没有什么不同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可能有点“特殊”，是在小学一年级的一次家长开放日上。
　　那天活动结束后，班上一个平时很酷的小男孩扭捏地走过来，脸颊红扑扑地问他：“丹尼尔……我妈妈让我问一下你、我们能和你爸爸妈妈合个影吗？我妈妈是他们的超级粉丝！”
　　丹尼尔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平时连老师提问都懒得举手的小男孩，又看了看站在教室后面正和老师交谈的、穿着普通羊绒衫和牛仔裤的父母。
　　那一刻，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原来这种“想要合影”的事情，并不仅仅会发生在那个被栏杆隔开的剧院SD。
　　原来他的爸爸妈妈，不仅仅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们也属于那些在台下为他们鼓掌、为他们欢呼的人们。

　　V. 关于“头号粉丝”
　　虽然从小就在后台长大，虽然早就熟知那些道具是假的、血浆是颜料，但丹尼尔依然喜欢、且从不厌倦看到舞台上的父母。
　　从古典庄严的《天鹅湖》、《睡美人》，到撕心裂肺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曼侬》，再到充满了奇幻色彩的《冬天的童话》和《爱丽丝梦游仙境》。
　　甚至包括那部连他们自己都吐槽过“跳到想吐”、每年圣诞节都要无限循环的《胡桃夹子》。
　　丹尼尔总是坐在观众席的同一个位置，看着灯光亮起，看着他的爸爸妈妈在那个名为舞台的盒子里，变成另外两个人，去经历另外一种人生。
　　而当大幕落下，当他们从厚重的丝绒幕布后走出来，在一遍遍几乎要掀翻皇家歌剧院穹顶的欢呼和掌声中谢幕，一次又一次优雅地对彼此致意时——
　　那一刻，哪怕想起了他们因为排练而错过的假期，哪怕想起了那些不能陪他去游乐园的周末，丹尼尔依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于是，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小传统。
　　他开始学着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在爸爸妈妈的生日、结婚纪念日，或者是他自己的生日那天，去科文特花园旁边的花店，订一大束最漂亮的鲜花。
　　他会熟练地要求店家按老规矩送到ROH的指定地点，并在卡片上工工整整地签上那个专属的署名：
　　“给世界上最好的芭蕾舞者：来自你们的头号粉丝，永远最爱你们的Danya。”
　　当演出结束，他在后台看到父母捧着那束花，读到卡片时脸上露出的那种混合了惊喜与感动的表情；当还没有卸妆、身上还带着舞台热气的父母冲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他，用力亲吻他的脸颊，把闪粉和油彩蹭了他一脸的时候。
　　丹尼尔觉得，他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