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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Story After V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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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 关于“电灯泡”
虽然从小听着爸爸妈妈说他是“上天赐予他们最好的礼物”长大的,但在丹尼尔懂事后的很多个瞬间,他还是会深刻地感觉到——在这个家里,他有时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个瓦数巨大的电灯泡,或者是某些浪漫场景里多余的背景板。
大概在四五岁的时候,面对父母在沙发上黏在一起看书的场景,他还会试图挤进两人中间,大声嚷嚷着要听故事来寻找存在感或者争宠。
但随着年龄增长,现在的丹尼尔已经学会了一项名为“隐身”的高级技能:每当爸爸在厨房做饭时突然从背后抱住伊瑟,把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晃来晃去;或者每当妈妈在客厅路过沙发时,顺手揉乱爸爸的头发并交换一个长吻时——
丹尼尔就会极其自然地戴上耳机,低头看书,或者假装自己突然对窗外的伦敦天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最绝的是,他学会了“选择性失聪”:虽然在这个家里大家都说俄语,俄语也是他的母语之一,但在某些时刻,当父母开始用那种黏黏糊糊、低了好几个八度的俄语互相说着悄悄话时,丹尼尔会面无表情地假装自己完全听不懂这种复杂的斯拉夫语言,仿佛他是个纯纯粹粹的英国小孩。
据丹尼尔的长期观察,这种“症状”还具有高度的场景特异性:他们在公司的排练厅里非常专业,是严肃认真的舞者;在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面前也表现得得体大方。唯独一旦关上家门,回到这个属于他们三人的小天地里,这两位成年人就会经常性地把他们的儿子当空气,彻底放飞自我。
对此,丹尼尔并不生气,甚至有点无奈的纵容。
他从不怀疑自己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除了世界各地观众给他们的爱,除了父母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更让他感到踏实的,恰恰是这种父母之间绵延多年、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消减分毫的最深刻的爱。
那是这个家最坚固的地基。
不过,丹尼尔有时候还是想在心里默默抗议一下:
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影响?并不是每一个温馨的家庭场景,都需要以“秀恩爱”作为结尾的,你们的儿子还在旁边看着呢!
VII. 关于“流动的家”
尽管有时候嫌弃父母太腻歪,但丹尼尔最喜欢的,依然是和他们一起去世界各地客座演出的日子。
这似乎是他从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的传统。后来他上学了,只要赶上学校假期,罗曼和伊瑟就会像打包舞鞋和练功服一样,把他也打包带上。
他在侧幕看过父母跳完整版的《堂吉诃德》或《天鹅湖》,也看过他们在各种Gala上和其他国家和舞团的叔叔阿姨们一起谢幕。
他熟悉每一套流程:看他们排练、走台、演出,然后在Stage Door看着他们被热情的粉丝层层围住,耐心地签名、合影。这时候他通常会站在圈外,帮爸爸拎着那个并没有怎么变过的旧背包,一脸淡定地看着这熟悉的场面。
而在聚光灯之外,是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旅行时间——去当地的集市找好吃的,去地标建筑打卡,互相拍一些毫无构图可言却笑得很开心的游客照。
对于丹尼尔来说,这不仅仅是旅行,更是他们家独特的相处模式。
他心里很清楚,为什么即使有时候很麻烦,还要多买一张机票,爸爸妈妈也坚持要带着他一起。
因为对于他的爸爸妈妈来说,那个位于伦敦里士满的房子固然是家,但更重要的是“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无论身处东京的繁华街头,还是维也纳的古老剧院,无论地理坐标指向哪里:只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那里就是家。
VIII. 关于“厌烦”
这个问题,丹尼尔憋了很久。
终于,在一个罗曼和伊瑟没有演出安排,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无聊情景剧的晚上,他问了出来。
“爸爸,妈妈,”正处于青春期前夕、开始思考人际关系复杂性的丹尼尔看着身边这两个叠在一起的人,“你们十六岁就认识,一起上学,现在又一起上班。在家黏在一起,每天一起出门,到了剧院还要一起搭档排练。基本上二十四小时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他顿了顿,“你们真的……不会觉得厌烦吗?或者觉得没有私人时间吗?”
为了佐证这个问题的合理性,丹尼尔还补充道:“就连剧院里的那些叔叔阿姨,甚至是总监伯伯都私下悄悄问过我。他们觉得,爱意会被那些无限的琐事、排练厅里的摩擦和没有距离感的相处消磨掉。”
空气安静了几秒。
伊瑟和罗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他们确实私下探讨过这个问题——主要是在被外界频繁问起的时候。
回想起来,从高中那会儿还没有那层意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习惯了一起上课、一起过周末的节奏;后来罗曼“蓄谋已久”转会回 RB 之后,他们更是团里公认的“连体婴”。
在没人问的时候,他们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他们没想到,连天天在家里被“强行喂狗粮”的亲儿子,竟然也会有这样的疑惑。
“厌烦?”罗曼挑了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汇。他把玩着伊瑟的一缕头发,漫不经心地说道:“Danya,你要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世界很大,需要很多新鲜感来填补。但对于我来说……”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妻子,“我并没有这样的需求。”
“而且,”伊瑟笑着接过话头,她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谁说在一起就没有私人空间了?”
“所谓的‘私人空间’,是指一种心理状态,而不是物理距离。”她解释道,“即使我们都在家里,他在书房看球赛,我在客厅看书,我们不用说话,甚至不用眼神交流,但只要知道他在那个房间里,我就觉得很自在,很完整。”
“至于排练的摩擦,”罗曼耸了耸肩,“那是工作。我们在排练厅可能会为了一个拍子争得面红耳赤,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出了排练厅的门,还在讨论家里晚上是吃意面还是吃炖牛肉。”
“可是,”丹尼尔还是有点不解,“一直在一起,不会觉得……少点什么吗?”
“恰恰相反。”罗曼坐直了身子,非常认真地看着儿子,“Danya,等你以后长大了,遇到了那个对的人,你就会明白。在这个充满变数和分别的世界上,能找到一个让你愿意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不仅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的人,是多么大的运气。”
“我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了很久——为了能每天早上和她一起出门,为了能每天晚上和她一起回家。”罗曼笑了笑,“现在我终于做到了。我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私人时间’,去浪费这份运气呢?”
丹尼尔看着父母:灯光下,他们靠在一起的身影重叠在墙上,密不可分。
他想,他可能还需要很久才能完全理解这种感情。但他知道,那些叔叔阿姨们的担心从来都是多余的。
在这里,在这个家里,爱意不会被时间消磨,它只会被时间酿造得更加醇厚。
IX: 关于“唯一”
和其他所有的独生子女一样,丹尼尔也曾经历过那个渴望玩伴的阶段。
在一个只有父子俩的午后,他趴在罗曼的膝盖上,问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爸爸,为什么你们不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呢?”
罗曼放下了手里的书。他没有像很多家长那样用“养不起”或者“太忙了”这种借口来搪塞,而是把丹尼尔扶正,看着他的眼睛,“Danya,这是我和你妈妈从未哪怕真正坐下来讨论过一次,但我们心里都非常清楚、并且达成了绝对共识的事情。”
“说实话,我当然愿意再有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小天使。但是,你要明白这背后的代价。”
“如果我们要第二个孩子,对于我来说,除了少睡一点觉、多换几次尿布之外,我的职业生涯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我依然可以每天去练功,依然可以站在舞台中间跳我的变奏,听全场的掌声。”他顿了顿,指向了客厅里那张挂在墙上的、伊瑟的剧照,“但是对你妈妈来说,那意味着至少一年的停摆。意味着身体机能的重建,意味着可能错过两个完整的演出季,意味着在竞争最激烈的黄金期按下暂停键。”
“我们要感谢那场疫情,”罗曼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虽然它给世界带来了灾难,但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所有的剧院都关门了、所有的演出都取消了,在那个对于芭蕾舞者来说最宝贵的巅峰年纪,我们可能根本不会考虑要孩子。你是那个特殊时期的恩赐。”
“但现在,世界重新转动了。”
“我不觉得你妈妈的工作是可以被‘合理’地牺牲掉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芭蕾舞者,不仅仅是RB,全世界的粉丝都在等着看她跳舞。剧院有那么多新制作的角色等着她去开启,甚至就连我自己,都还有无数个想要和她在舞台上一起达成的愿望。”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试图让年幼的孩子理解这份沉甸甸的职业操守。
“我们和其他小朋友的家庭不太一样,在我们家,我们的身份排序很特殊。”
“首先是这个行业领域的顶尖艺术家,我们要对观众、对艺术担负起责任;”
“其次,我们是彼此最好的伙伴、最棒的工作搭档;”
“再然后,我们是相爱的夫妻;”
“最后,我们才是你的父亲和母亲。”
“这并不代表你不重要,Danya,你是我们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但有些优先顺位,他就是这样的。”
罗曼看着似懂非懂的儿子,郑重地说出了那句在丹尼尔听来甚至有些冷酷、但却包含了深刻含义的话:
“丹尼尔·罗曼诺维奇,请你记住:在伊瑟·弗兰科夫娜·扎伊采娃成为你的母亲之前,她先是,也将永远是,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伊瑟·霍夫曼。”
那时候的丹尼尔还太小,只能懵懵懂懂地点头。
直到很多年以后,当他真正长大了,看着即使年过四十依然在舞台上优雅谢幕、眼中光芒未减分毫的母亲,以及站在她身后永远带着骄傲眼神注视着她的父亲时。
他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当年的那番话,也真正理解了那份超越了血缘与家庭的、属于艺术家之间的伟大的爱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