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 Pointe》carlos_92

27、Story After V

　　11月。伦敦已经进入了初冬，人们开始穿上大衣和羽绒服，围上围巾抵抗冬日的寒意。
　　ROH后台的通告栏上，刚刚贴出了这一季圣诞大戏《胡桃夹子》的排练排期表。作为剧院的现任招牌，罗曼·扎伊采夫和伊瑟·霍夫曼的名字毫无悬念地占据了首演和数场重要场次。
　　然而这一天，就在芭蕾大课结束之后，伊瑟接到了来自家里的一通电话，让这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伊瑟的外祖父，那位曾执掌圣彼得堡爱乐乐团长达三十余年、被誉为俄罗斯指挥学派“最后一位泰斗”的大师，弗拉德米尔·巴尔苏科夫先生，在睡梦中永远地放下了他的指挥棒。
　　消息传到RB管理层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尽管正值票房最关键的圣诞档期，尽管临时更换首席会导致一系列繁琐的票务退换和混乱的卡司调度调整，甚至意味着肉眼可见的经济损失，但总监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只对来帮自己和妻子请假的罗曼说了一句话：“去吧。带伊瑟回家。这里有我们。”
　　这不仅是出于对员工的关怀，更是西方艺术界顶尖艺术机构对那位逝去的巨擘最沉重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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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夫曼全家，包括身为外孙女婿的罗曼，带着刚满两岁的儿子丹尼尔，第一时间踏上了辗转回乡的旅程。
　　在这个特殊的年份，这条归乡路显得格外漫长且艰难。抵达圣彼得堡时，这座城市正笼罩在一种肃穆的铅灰色中。
　　出于对场合的考虑，还不太懂事的小丹尼尔刚落地就被拜托给了罗曼住在彼得堡的姐姐一家照料。
　　没有了孩子的喧闹，大人们换上了黑色的丧服，并在手臂上别上了黑纱。
　　葬礼过后的告别仪式，设在了圣彼得堡爱乐大厅。
　　这座拥有白色圆柱和巨大水晶吊灯的宏伟建筑，曾见证了大师无数次挥洒自如的瞬间，而此刻，它安静得令人心碎。
　　大厅正中央悬挂着大师的巨幅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依然带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眼神深邃而睿智，仿佛还在注视着他深爱的乐团和观众。
　　没有惯例的掌声，没有喧哗。
　　在接任的音乐总监的指挥下，圣彼得堡爱乐乐团奏响了最后的送别曲：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的第二乐章，那段著名的圆号独奏如泣如诉，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那是俄罗斯灵魂深处的忧伤；埃尔加《谜语变奏曲》中的“尼姆罗德（Nimrod）”，庄严而深情；最后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的第三乐章，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悲恸。
　　全世界的媒体，从纽约时报到卫报都发文悼念这位大师的离去；大师担任过职位的英国皇家爱乐乐团、美国巴尔的摩交响乐团和丹麦国家交响乐团纷纷在当晚的演出前全场肃立，为这位让俄罗斯音乐在世界舞台上立足的巨擘默哀；乐迷们在公共平台上写道：“他是去陪穆拉文斯基和肖斯塔科维奇了。那个黄金时代，彻底结束了。”
　　伊瑟站在家属的队列里，失神地看着那张巨大的遗照，泪水无声地滑落，模糊了视线。
　　罗曼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他想起了那个几年前在后台拍着他肩膀，对他说“你得听懂音乐”的老人，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空虚感正吞噬着他的心脏——那不仅仅是失去亲人的痛，更是一种看着某种伟大的精神图腾轰然倒塌的无力感。
　　仪式结束后，是一场小范围的追思会。
　　出席这里的，几乎囊括了俄罗斯当代文化的半壁江山——包括马林斯基的现任音乐总监、瓦岗诺娃芭蕾舞校的校长、莫斯科大剧院的院长，以及那些平时只活在传说中的传奇艺术家们。
　　在这个特殊的场合，罗曼和伊瑟的身份变得既特殊又融合。
　　一方面，他们是逝者的至亲；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在这个时代，站在西方世界最顶尖舞台上的俄罗斯艺术家代表。
　　在与这些前辈和同僚的低声交谈中，话题从对大师的回忆，不可避免地延伸到了更深远的层面，比如在如今这个过于特殊的时期，作为俄罗斯文化名片的他们所面临的处境。
　　在这个地缘政治风云变幻的时代背景下，他们这两位于英国从业、手持英国永居甚至第二本护照的顶尖舞者，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流淌在骨血里的、无法被护照颜色所改变的联结。
　　哪怕他们成长和受训于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哪怕他们成名于科文特花园，哪怕他们的家安在伦敦里士满——无论他们在伦敦生活了多少年，无论他们的英语说得多么地道，甚至无论他们的儿子将来会在哪所英国学校读书。
　　他们是用俄语思考，和家人说俄语的俄罗斯人。
　　在ROH官网被无数人阅览过的简历上，第一行永远赫然写着：
　　“Russian dancer Roman Zaitsev/Esther Hoffmann is a Principal of The Royal Ballet.”
　　这是一种宿命，也是一种荣耀。
　　临别时，那位以犀利著称的瓦岗诺娃校长叫住了罗曼。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值盛年的、可能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芭蕾男演员，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在伦敦，这很好。”前辈的眼神复杂而深沉，“只要你们还在跳舞，只要你们还站在那里，俄罗斯的芭蕾就还在被世界瞩目的一线。别忘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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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伦敦后的第三天，就是这一年罗曼和伊瑟的《胡桃夹子》首演。
　　还没来得及倒时差，也没来得及从悲伤中完全抽离，他们就必须站在科文特花园的舞台上，去演绎那场关于糖果、圣诞树和美梦的童话。
　　当指挥棒抬起，柴可夫斯基那熟悉的旋律在乐池里奏响的瞬间，伊瑟在侧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外祖父指挥过无数次的音乐，是属于他们民族的旋律。
　　今晚对她来说，这旋律听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悲伤，却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充满力量。
　　演出一如既往的成功：大双人舞中，罗曼的托举稳健如山，伊瑟的平衡轻盈如雪。他们在柴可夫斯基的音乐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致敬。
　　谢幕，掌声，鲜花，落幕。
　　回到更衣室，伊瑟卸下头饰，看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自己。罗曼走过来，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沉默良久，罗曼轻声打破了寂静：
　　“我想，外祖父会喜欢今晚的演出的。”
　　“是的。”伊瑟转过身，把脸埋进丈夫的怀里，“他会的。”
　　窗外是伦敦繁华的夜景，属于西方的圣诞彩灯已经亮起。
　　但他们心里清楚，无论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无论外界的声音如何嘈杂。
　　他们会，也有至高无上的责任，让这朵源自他们故土、流淌着他们血液的俄罗斯艺术之花，在皇家歌剧院这个西方乃至全世界最顶尖的舞台上，继续骄傲、纯粹且灿烂地绽放下去。

作者有话说

　　夹带一点私货。
大师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