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景千秋》靳秋

12、百万砂砾的奏鸣 夜色浓得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静静地渗入了村庄的每个角落。远山叶披上了黛青色的外衣，伏在地平线上酣然入睡了。
　　零星的火光，咬住了一根遗落在茅屋外的稻草，又顺着被抖落得一干二净的穗尖儿顽强地、一点点地爬上了墙。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却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如果聚德村的房屋是各自独立的，如果当时大家没有睡得那么酣畅，那么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就不会有机会在每个村民的心底烙上伤疤。
　　而此时，一位裹着黑色披风，戴着略有镂空的黑纱罩的女子正向着这座村庄走去。她的步伐，快得甚至跳过了触地的步骤。她的怀中，安稳地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火光映在他白皙粉嫩的面庞上，越来越明亮。
　　哭泣声很快充斥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火势蔓延的速度几乎快过了人们做出反应的时间。侥幸逃出的人们相继加入了捶胸顿足者的行列。本就无可奈何的事，在哭声的搅拌下，人们就更加无能为力了。
　　村长杨怀德是被妻子一脚踹在屁股上给踢出火海的，“你给老娘活着！你死了两个娃谁来带！”
　　除非是马上召唤出一场大雨，否则这样的火势，这样的损失，已成定局！黑衣女子就在这时，赶到了村庄。但没有人愿意把视线从大火中挪开。
　　“我可以救这场火！”黑衣女子对杨怀德说到。几乎都没有通过观察和犹豫，这神秘女子便迅速地找到了这群人的领头羊。
　　“胡说！你一个女人，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怎么救？”杨怀德虽然已经急得上蹿下跳，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我不止可以救这场火，而且我保证，这个村里不会有任何的损失！”黑衣女子的声音异常地响亮，眼神也格外地坚定，“但是你们要收下这孩子，抚养他长大！”
　　群聚在一起的村民听到这番话，顿时都收敛了哭声。不对，应该是这女子的气魄打破了所有人哭泣喊闹的步调。
　　“好！我答应你！但是请您，务必救救聚德村！”杨怀德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双腿也骤然跪地，掀起了一阵尘土。他的已经哭到泅红的双眼泛起了浓烈的酸涩味，但依旧没有挡住，涕泗横流！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黑衣女子温存地望了一眼怀中的婴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候，黑衣女子闭上了双眼，她的原本散落在双肩的掺有些白发的发丝也扬散了开来。所有人屏息等待着，奇迹的降临！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村庄背后的接霞山忽然开出了一道笔直的大口，狂风紧接着呼啸而出，几乎只用了一个瞬间就把所有攀附在房屋骨架上的火剥离了下来，形成了一股滚烫又灼眼的橙红色气浪，等到黑夜重新掌管了失地时，那气浪已回身投入了那大口中。很快地，接霞山的开口愈合了，同时，那扬散开的黑白发丝也停止了飞舞。
　　杨怀德从惊叹中回过神来时，其他的村民已经前赴后继地涌向了各自的完好无损的家，迫不及待地验证这个奇迹。
　　“谢谢您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杨怀德从地上站起，刚想投入涌动的人潮，眼角却不经意地瞟到了那黑衣女子全部变白的头发！
　　“这是，”杨怀德本能地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在他面前的这名女子无疑是不寻常的！
　　但她刚刚才救了大部分村民的性命，杨怀德犹豫着。
　　“我要去迎接我的劫数了。这孩子，会给村庄带来莫大的福气，但一旦他到了十八岁，就得让他离开，否则，你们会有一场大劫！”黑衣女子十分诚恳地抓着杨怀德的胳膊，她的虚弱地喘着气的节奏，很难不让人生出怜悯之心来。
　　“好！我记住了！”杨怀德接过黑衣女子递过来的孩子，低头打量了一眼，便被这孩子的美震慑住了。回过神来时，那女子已在百步开外了。
　　“恩人，这孩子，他叫什么？”杨怀德冲着一团并不十分清楚的轮廓喊道。
　　那影子顿了一顿，很快地风便传来了回应，“景桐，景芸的景，梧桐的桐！”这回声入耳时，那团影子已是再也寻不到的了。她是怎么知道，我妻子的名字的？
　　杨怀德对着远处一色的漆黑发着愣，也暗暗相信了这世上的确存在着一种神秘又强大的力量。他想的都有些投入了，直到一阵热辣辣的疼痛咬上了屁股，才恢复。
　　回过身时，景芸气鼓鼓的，泛着泪花的模样就映入了眼帘。迫不及待地，拥抱；倾尽全力地，亲吻。他们似乎要把对方都深深地扣进彼此的身体里去。只是为了，铭记这个瞬间！
　　“呀！你把谁家的孩子给扔啦！”
　　“这个啊，光顾着抱你了！”
　　夜色里传来了这样的话，紧接着，上百户人家里，不约而同地传来了会心的笑声。
　　次日凌晨，接霞山下的河边，一位正准备打水的村民匆匆丢下了打水的水桶，转身飞也似的跑回了村里。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快去河边看呐！快去看呐！
　　”这一声喊叫因为狂奔，传到每个村民耳朵里时有些字眼都模糊了。但是关键词“不得了”，“河边”还是很清晰的。于是人们纷纷赶到了河边，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此时，河水已经不知去向了！只有一张干净的河床张着大口，等待着众人。随着距离的拉近，人们不约而同地发现，河床上居然铺满了栗色的砂砾！而且它们居然在跳跃着，就像在合奏一曲奏鸣曲！砂砾互相碰撞，摩擦的声响持续了一天一夜！
　　村民们围守在河边，看着这诡异又奇妙的画面，有些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在悲戚地抽泣着。杨怀德也开始怀疑那神秘的黑衣女子说的话，这孩子真能带给聚德村福气吗？但是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一天一夜之后的河床上，铺满了，耀眼的，蓝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