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聂晓倩

6、第六章 一考定终生

　　十月的清晨,有些微微的凉意.陆晚灯醒来时,觉得不像昨日那样难受.怔了片刻,才似乎记起一些零碎的画面.昨日自己发了高热,是谁在他身旁照顾的了!?还未及细想,肚子却想起了咕咕的声音.是呀,他昨天一日未进食,会饿也是正常.
　　刚想起身下楼去吃点东西.却听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後,有人走了进来.不等他出声询问,只听外面就有人道:
　　“陆公子,醒来了麽?”
　　陆晚灯听是店家小二的声音,心也放下大半.
　　“已经醒了.有事麽?”
　　“哦.是玉公子吩咐小的来看看.他说公子若醒了,怕是会饿.不过大病初愈,还不宜吃的太杂.特叫小的端了碗清粥送上来.”
　　“咳…咳咳…放桌上吧.”
　　“是.公子还有其他吩咐麽?”

　　陆晚灯刚想说没了,突然想起了什麽.硬撑著起来,看见小二正垂手站在桌旁,淡淡吩咐了一句:
　　“你先等等.”
　　说完,就走到书桌旁,执起朱笔,在素纸上写了几句话.折好後交给小二:
　　“把这个给他.”小二接著,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八宝酥鸡,糖醋里脊,水蒸活鱼,每一样都是望月楼内最出名的招牌菜.一壶桂花纯酿飘香四溢,配著一桌好菜,自斟自酌,好不逍遥自在.
　　玉柳冰坐在往常陆晚灯惯坐的那个位置,一个人享受这偷来的浮生半日闲.刚夹了一块酥鸡放入口中,便看见店家小二已经站在他身边,笑得卑微.
　　“玉公子,这是陆公子叫小的给你的.”
　　他淡淡笑了一下.接过来时,顺便将一锭白银放入他手中.小二道著谢,收了银子,欢欢喜喜的走了.他这才打开纸条,只见素白的纸上只提了一首诗:
　　望江淮
　　看尽繁华不似锦,
　　落尽霜华有人知.
　　灯灭本是寻常事,
　　柳枝何必太倾心.
　　玉柳冰勾了唇角,浮出的却是个苦笑.陆晚灯赠予他的这首诗意思再明显不过.前两句是夸赞他人品高洁,才情卓越.後两句说自己不过是凡胎一个,不值得他倾心相对,引为知己.他这首诗拒绝的再彻底不过.不管自己曾经怎样倾心相对於他,他都是没有结交的意思啊!
　　将纸折好,他小心的把他放入衣侧里面.不再有什麽特殊的表情,只是淡淡的喝著桂花纯酿.

　　次日,科举大典.可惜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罕见的大雨.
　　陆晚灯撑了把灰色的五骨绸伞,走到考场时,全身都快湿得差不多了.还没来得及歇息,就见走廊上玉柳冰和秦牧等人站在一起,看见了他,微微怔了一下.既而礼貌且疏离的向他笑笑.他也报以淡淡的一笑.不管怎样,心中对他,总是有愧.他是值得相交的人,可惜他们日後的立场必将对立,那又何必做这种复累的羁绊了?
　　只见考场已经将门开了.他也不再多想,转身进去了.只是,这一步踏入的,到底是新的希望还是一场蓄谋的毁灭……?

　　科举大考结束後,陆晚灯就搬回了梅相府.其实,他本不愿这麽早就回去的.但是,国相他亲自差人来请,他又怎好驳了他的面.於是,便收拾了细软回来.
　　其实,相府并没有什麽变化.依旧是精致的水榭楼台,珍珑假山.只不过是後院那片梅花林已经凋零多时,而当年那个曾和他一起赏花的女子,也不知道,过的是否还好.大婚刚过,那个女子是否习惯太子府里的生活.是否习惯,没有了他的生活.
　　他不知道她的想法.可是他却清楚的感觉到,自从她离开後,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念她.每天每天都在想念.
　　相府里的人自从那位陆少爷回来後,都不敢再提及嫁给太子为妃的小姐.因为自从上次有人不小心提了一下,就被那冷面的俊公子赏了一顿扳子.其实,那陆少爷他们都知道,从小就冷面冷心.以前小姐在时,还稍微好些.现在小姐嫁了,更是让人觉得难以亲近.虽然是个表少爷,可老爷疼的不得了.简直就跟亲生儿子差不多!如今还参加了科举,若中举了,不就跟正式主子差不多!所以,现在下人们,还不都看著他的眼色行事.

　　今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一大早的,梅国相就吩咐管家去看榜.又是预备了宴席,才去早朝.陆晚灯到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跟平时一样冷著张脸.他向来就不看重结果,只注重过程.反正只要过程努力了,那就无怨无悔!
　　所以当管家诞著那张能出油的肥脸跑回来时,他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声.到是管家笑得挺兴奋的,脸上的肥肉都在不断的颤抖.
　　“少爷.你厉害著呢!一考就中了探花.天朝第三名呢!”
　　“哦.”陆晚灯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麽喜色.只有淡漠疏离,无止无境.
　　那管家却像是没发现似的,继续道:
　　“可惜没考过玉家那小子!那种样子竟然是状元!我看呐,必定是因为他爹的关系!他爹是这次的出题官,必是将试题泄露给他了.”
　　“哼─“看管家那副忿忿不平的样子,陆晚灯冷笑了一声.突然问道:
　　“这次的榜眼是谁?”考不过玉柳冰他是早有预料的.虽然玉柳冰不曾在他面前显示过什麽才华,不过,看他的气度就知道这人必定非凡.他也知道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重,断不会太高估了自己!但是,位居第三却是他不曾料到的.
　　“榜眼麽?”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哦!那榜眼名字怪的很,叫什麽郾几道.也不知是从哪窜出来的.”
　　“姓郾麽?”陆晚灯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秀气的眉微微拧起.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麽了,只是心里隐隐有什麽非常不好的预感.

　　找了个理由谴退了管家,他随手拿了本诗词研究.草草翻了几页,发现自己的心根本难以平静.於是将书放好,上了软塌小憩.
　　一日无事.

　　次日,按照规矩前四十名的进士要被请入宫里面圣.果然,陆晚灯不过刚醒,宫里就来人了.他细细的梳洗好,挑了件鹅黄的半新长袍,向梅国相请了安後便去了.
　　等陆晚灯到了偏殿时,人都已经来的差不多了.站在殿门口的回廊前,黑压压的一大片.小公公把他带到这里来就走了.陆晚灯看著前面各式各样的嘴脸,心生厌恶.也不过去只是冷笑.

　　“陆兄?”身後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调,陆晚灯回身看去.只见玉柳冰一身藏青丝袍,长身而立站在那里,到真是印证了人如美玉这句话.
　　陆晚灯向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好在玉柳冰早就习惯了他这等方式,也不介意,只是笑著道:
　　“我本以为这次的榜首之位应当是你.”
　　“陆某并非是不自量力的人.心中也非常清楚与公子学识造诣的差距.榜首之位太过沈重,陆某自知是不能承担得起的.”
　　玉柳冰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意味,有些尴尬,只能讪笑.他本没有什麽恶意,只是想单纯的问问.却不曾记得他两的关系并没有到什麽倾心相交的地步.以一个普通友人的身份来说,他这样的问话确实更像是在炫耀自己.

　　两人正是沈默之际,只听一个尖锐的笑声从人群堆里传了出来.还未见到人影,就听见秦牧的声音:
　　“我道怎麽没看见咱们陆大才子,原来是躲在一边儿不敢出来啊!怎麽?是没有考上状元,觉得丢脸啊?”
　　陆晚灯淡淡扫他一眼,不曾答话.但神色分明是寒了一分.
　　秦牧见他如此,心中冷笑.他自负才名,虽然不如玉陆二人出众,却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才子.他知道自己考不过两人,但第三名却还是很有把握的.谁知十年寒窗苦读,却只弄了个虚有其表的前四十名!
　　那陆晚灯十岁辩倒当今太子,自幼就负才子盛名.可笑竟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抢了榜眼之位.连累著他也一起受累.这股怨气,怎能平息!?

　　所以,当即冷笑道:
　　“我刚才还奇著呢?这新见的榜眼郎到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来和咱们陆大才子长的相似.那一笑当真是把这天下所有美人都比下去了.幸好是男子,若生成女儿,怕是会祸及苍生!”
　　他这话说的尖酸刻薄.在场之人本就对这次未入前三甲有些怨气.但顾及这三人日後为官必受重用,何况其中两人的家世门第还不容小觑,所以还是能忍则忍,不惹事为妙.谁知秦牧这番话却是骂到了两个人,虽然没有人接言符合,笑声却还是不断的从人群里溢了出来.

　　以陆晚灯的聪明才智,自然是猜到了众人的心思.心下冷笑,刚想开口.却听见一个声音淡淡的响起:
　　“啧啧……早就听说京都的狗会咬人!谁知不仅会咬人,连骂人都那麽厉害!”
　　众人一惊,都寻著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穿著墨黑长袍的年轻男子吊著腿坐在朱栏上.看见众人都看著他,便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果然和陆晚灯有些相似!不过陆晚灯笑的时候未免太冷冽了一些,就如一幅精致的山水画,美则美矣,却缺乏生气.而他笑时,五官仿佛都灵动了起来,竟然比陆晚灯还要美上几分!
　　其实细细看去,他的五官虽然和陆晚灯有些相似,却不如他那般精美秀气.长相也只不过算中人之姿,却偏生透著股邪媚张扬的气质,让人看了不自禁的想靠了过去.

　　然而陆晚灯却在看见那人脸时,有一种血液停止的感觉!
　　他,还活著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