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聂晓倩

2、第二章 始入红尘误

　　七年后.
　　九月的天还算是晚夏,天气却已开始转凉.梅府后院,假山小溪畔.男子一身白衣,倚湖而坐.右手持着一卷脆黄书简,正看得入神.只见他肤如莹白皓雪,眉若青山远黛.杏仁似的眼眸下有一粒小小的泪痣,衬着莹白的肌肤,看不分明.一头鸦色长发用一只青绿的玉冠简易的束起.
　　旁人看他,虽觉俊美妖娆,却更显冷漠疏离.

　　“陆哥哥.”一声清脆悦耳的叫喊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只见回廊尽头一个穿着红色褛金百蝶穿花夹袄的女子走了过来.随着她的步调,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也叮咚做响.
　　“曲影.”男子放下书,看见女子走了过来.一向冰冷的唇角也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这两人自然是长大了的陆晚灯和梅曲影.
　　陆晚灯相较于幼时,长相是越发清秀俊美起来.而气质亦是越来越冷漠疏离.美则美矣,却仿佛一幅精致漂亮的水墨画一般,没有半点生气.
　　反到是梅曲影这几年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起来.幼年时那个脏兮兮的玩劣小女孩,在她身上已经找不出半点影子.现在的她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

　　“你在看什么?”梅曲影在他身边坐下,顺口问道.
　　“喏.”陆晚灯将手中的书递于她,微微笑着.看她右手持卷,看得仔细.眼眉也不由淡淡跟随.
　　“柳氏兵法?”梅曲影看着名字,淡声而道.扫了几眼后,遂道:
　　“柳公为上古用兵神人,精通兵法.可惜品行不端,最后也只落得个惨死下场.”
　　陆晚灯嘴角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什么.然而终只是淡淡道:
　　“柳公之谋略才智,饶是现在,世上也难有人能出其左右.如此能人,也不失为一代英豪.”

　　梅曲影不答话,只是轻点了点头.突然,又问:
　　“柳氏兵法失传已久,你在哪里找到的?”
　　“书房.国相藏书众多.许多都是上古失传的宝书.我那日闲来无事去看了看,到是被我找到了.虽然旧了点,但还不至于看不清楚.”陆晚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是冰冷冷疏离,但眼底的喜意却还是或多或少的泻了出来.

　　梅曲影笑笑,将简书还于他.又道:
　　“陆哥哥你博览古今全书,兵法文礼无不精通.这般有才有识.不去考取功名,实在浪费.”
　　“曲影,你太抬举我了.这世上有能之人何止千万.我这些小才实在不算什么.”陆晚灯淡淡道,冰冷的俊脸只是一瞬便隐隐透出倦色.
　　“陆哥哥,是你太过谦虚了.”梅曲影还自顾说着,不屈不饶:
　　“十岁就能辩倒当今太子.那等才智胆识,世上又有几人能及.更何况……”
　　“行了!曲影.”陆晚灯有些焦躁的打断她的话,眉眼间似有厌恶之色浮现.但看见女子有些惊诧和委屈的表情,当即便心软了下来.不由好声温言道:
　　“你也不用再帮舅父做说客了.你该知道我打定了主意就是不会在更改了.今年的秋试,我必不会参加.”
　　“陆哥哥……”
　　“行了.我也倦了.你别在磨嘴皮子了!”

　　陆晚灯说着,就起身欲走.冷不防的被女子拽住衣角.心下有些诧异,回身看见女子低垂了头,如墨的青丝从两鬓散了下来,遮住脸庞.她的表情他看不见,便只有拽住他的那双莹莹玉手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爹爹帮我报了今年的太子选妃.宫里姑母都帮我安排好了,只要一进宫,就会被赐为太子妃.”女子说得很平定,仿佛只是和以往一样,在闲谈一些小事.
　　“哦?”陆晚灯却是挑高了眉,淡淡一笑道:“那是好事啊.”但不知为何说出来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失真.
　　梅曲影仿若未觉,只是轻抿了唇,有些自嘲的道:“是啊.算是好事吧.可是,我很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到了宫里锦衣美食荣华富贵,任你享之不尽.何况……”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看见女子娇小的身躯颤抖着发出小声的啜泣,便再也说不下去.
　　“陆哥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明知道……我怕的不是这个.”梅曲影紧紧拽着他的衣摆,不停的只是重复着这两句.

　　陆晚灯一向淡漠的眉眼,此时也有了悲戚的神色.不说话,只是听她说.
　　“我怕.我怕宫里的勾心斗角.你不知道姑母进宫时也只是如我一般大,不谙世事,不懂人情世故.可是你看,现在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把张贵妃逼的悬梁自尽还不够,她还要灭她满门!我好怕自己也会变成她这样.我好怕!”
　　女子的语调渐渐有些失控,拽着他衣摆的手也越握越紧.仿佛想将那块上等的白绢丝绸生生的扯了下来.陆晚灯伸出自己的手握住那双颤抖着的洁白素手,仿佛安抚般的轻轻磨搓.突然,他轻声道:
　　“不如你就别进宫了.”淡淡的一句话,却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想他陆晚灯才情谋略,样貌长相均属上等之层.何况生性冷漠疏离,能说出这句话来,实属不易.然而,梅曲影却是稍有错愕,随即就道:
　　“不可能的.你不知道爹爹为了这次的选妃费了多少心力.现在朝廷局势动荡不安.皇上大病已久,怕是活不长久了.而当今太子又独宠玉家,宰相玉淼与爹爹向来就是政见不合.若等到太子登基,梅家也怕是走到尽头了.”
　　“所以国相就要你做太子妃,以此来稳定梅家根基?”
　　“不错.”
　　“曲影,你太天真了.”陆晚灯面色不动,却是轻声叹息了一句.
　　“你当真以为你做稳了太子妃就能保住梅家.皇家不同于寻常百姓家族.那里从来都不会讲究情面!若太子真想灭你梅家,你纵是得到万般宠爱,也保不住梅家一个人.”
　　“我当然知道这些.所以我才想让你参加今年秋试,以求金榜题名.以你才智,入了朝廷为官.必将受到重用!这样,爹爹在朝廷根基也稳了一步.梅家也不必担心会家破人亡.”
　　“曲影.其它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惟独踏入官场这件事,我绝对不会答应你!”陆晚灯说的决绝,却看女子已经抬起头来,满目泪痕.
　　“陆哥哥,莫非你真想看到影儿变的如姑母一样,或是落得像张贵妃那般的下场,你才满意么!?”
　　她这话说的字字犀利,直插进了陆晚灯的心中.语调悲戚而凌厉,仿若杜鹃啼血.话说到这个份上,是他们相处了十年的,第一次.

　　陆晚灯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的女子.良久,才仿如叹息般的道:
　　“好吧.我参加今年的秋试.”
　　说完,也不等梅曲影回答.径直转身离去.后面,女子似乎在说着什么.然而,他听不见.
　　他不想听见.

　　身边所有的事物都在他答应了那句话后,一点一点的往相反的方向驶去.他什么也抓不住,他只能如他答应的那样,一步一步的踏入那场漆黑而不见光明的战场.
　　陛下,果然如你所说我终还是踏入了这金砖红瓦滚滚红尘之中.
　　然而那时,万事已经超脱出了所有人的控制.你当时,是否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
　　可是,没关系.
　　时间在飞速的运转,而我也终将屈服于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