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起三生》Panda小姐

3、莫离（3） 阿离，我虽

　　义父微微怔了一下，似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这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便又一切恢复如常，刚才的愣怔似乎也只是我的错觉。开口却只说了不相关的一句话：“阿离，知道为何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吗？”我只是呆呆摇头，名字这回事，从小就这样叫，对于习惯性的事情总是选择性的忽视，我也未曾想过一个名字会有多么深的寓意。
　　“莫离，莫要分离，这便是名字的寓意。阿离，你不同于常人，只是一个木偶，而我，也并非你义父。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之所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是因为我抽出自己的部分魂魄并用寄魂术置于你身上。从前我总想着自己可以一直保护你，你会和其他孩子那样长大，这些不开心的事你不知道也罢，但是今天这些人来了，终有一天景帝会知道所有真相，那时我怕自己不能让你全身而退。阿离，你会怪我把你带到如今这个险境吗？又或者，你愿意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吗？我为了……”
　　急忙打断义父的话，不想让他心存内疚，也不愿听到那些他自伤的话。再者义父又为何要对我心存内疚呢？因为他我可以有了知觉有了意识，我不再是一堆无用的木头只能给别人当个盖房的材料或者取暖的柴火。或许这个世界会在一些时刻让我感觉些许灰心，可一切都总归是好的，我对这个世界很满意，尽管它总有些冷漠。今年我十二岁，我想到当年太子重华在我这个年纪遭遇的事情，那个时候，若有人像义父对我一样对他，给他温言安慰，细心关怀，告诉他不要心怀恨意而活，战乱年代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今天又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景象。但是一切都已发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想到这里，我是何其幸运，因为义父的保护，我从不曾因为世间人情冷暖而悲观厌世又或走进心灵的极端，我又怎么会怪他。
　　“不怪的！义父你把事情都告诉我吧。我足够大了，那些需要我知道的事情你不用因为担心我无法承受而有所隐瞒，你从来没教过我要当一个软弱的人，虽然可能只是因为长这么大我还从未经历过什么。现在我想知道，我不愿意义父你为了让我有一个所谓的长乐无忧而让自己身陷困境，如果那样，我宁愿不要，况且那样的岁月是怎么也称不上长乐无忧的。”
　　窗外正午的太阳缓缓西沉，血红的残光映照在葡萄架上，透过窗格在屋内投下斑驳的细碎暗影。房内一时有些沉默，义父没有立刻接上我的话，若没有这一丝沉重的空气，一切还该当如往日一般。学堂先生说过人如其名，我原来没觉得，现在似乎有那没点儿意思。义父便是人如其名的典范。他现在望着那片葡萄架或者什么也没望着的似在出神的样子，身上有点点细碎光影随风摇曳像在调皮的互相逗弄，真真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凝神发了会儿呆，感叹那位冬阳姑娘怎么会不喜欢义父这样的男子，而那位太子重华又该是何等风姿竟可以抢走义父的心上人。
　　在这当口儿，义父似终于想好了什么，倾身过来摸摸我的脑袋，带着他一贯身上好闻的合欢花香，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抚平了我心头那一抹焦虑慌张。
　　“阿离，今天来找你的那些人，你须得牢记住他们的模样，以后若我在你身边你自不必害怕，若我不在，你只须记住你和其他人并无不同。当年我随重华来到这里，他重新建立了大胤，可用的方法却有违自然法则。他让我帮他做出许多没有灵魂的木偶人，通过那条密道穿梭时光，回到过去，暗杀掉那些叛乱的臣子。那些木偶人没有灵魂没有来生，在密道中也可自由往来，纵天道降罚，也无从寻找。我虽不赞同他的方法，但为了帮助他，我还是做了这些事情。事后，他守诺回到西庭，回去的条件是我留在大胤替他守护新的君主，这就是我留下的原因。新的君主知道我的异能，我的作用便是制造那些为历代君主扫清障碍的木偶人，三百年来，历代君主皆如此。我是对他们造成威胁又不可缺少的存在，也不可以昭告世人我替他做的这些事，一般这样的存在君王都不大愿意留在身边，所以在大胤巫祝的身份备受非议。这样会造成许多杀戮，因此那些木偶人接到的密令都不是暗杀令，而是回去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使他们远离朝堂。这样虽减少杀戮，可私自改变他人过去扭转历史我担心终有一天会影响到西庭，便想将自己的灵魂分散，终有一天我将失去异能不复存在，那时他们又能奈我何。”义父嘴角的浅笑更深，笑意中又弥漫着无可奈何的自嘲和丝丝缕缕的悲伤，仿若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死生大事，只是在和我讨论晚饭该吃什么。
　　我突然很不想继续听下去，可恨自己先前先把大话说完了，现在反悔就显得太没面子。我自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忘了那些坚强都是建立在义父在我身边这一前提上。而如今，义父说他将自己的灵魂分散，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潜意识里知道这件事情很可怕。我想让他知道，我很强大，可以守护自己守护他，可若义父都不在身边，这些毫无来由的自信和坚强又该如何依托。
　　“散灵这件事，很久之前我就开始筹划了。我把自己的部分魂魄陆续封锁在那些木偶人身上，待他们长大后秘密的送往西庭，虽则我做的悄无声息，时间太久我的寄魂术也会受影响，终被景帝察觉。他不容许这些损害皇家利益的事情发生，自然也不容许我这样做，便时刻监视我身边亲近的人，也不容许我身边的木偶人长大超过十二岁。今年你十二岁，有灵魂的木偶人在这一年被封锁的灵魂波动最大，最易被察觉，是以他们必然不会放过你，之前那些也封锁了我的灵魂的木偶人都在十二岁前被我送回西庭。今天我在你身上种下锁灵咒，他们不能发觉，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时日长久，以我之力这锁灵咒效力也会日益衰弱。阿离，我虽给你取名莫离，可你自出现便注定了分离。就算这样，你仍不怨我？”尾音已带上微微颤抖，嘴角笑意却益盛。夜幕覆盖了苍穹，即使是七月的天气，仍是有些微微寒意。蝉鸣窸窣伴着夜风钻进裙裾衣角，使得身体的感觉更加灵敏，轻易的便捕捉到周身的变化，但却并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