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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逆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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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余恨醒来的时候,恍恍惚惚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决斗当日他服下两枚丹丸,碧绿的乃是揠苗助长之药春波绿;血红的则是剧毒醉颜红。他毁了殷胭道基,料想那小子再怎么气运通天也难以弥补;况且修为尽失后殷胭容颜亦将衰老凋零,届时以那小子的薄情秉性,是否能一往情深恐怕也得有一番考量。
彼时心头大恨已除,他心下虽有些憾然,却也觉得万分愉悦满足。于是在此之后,他很是自得地理过衣衫仪表,绕开一地聒噪女人径自找了处清净地坐化——如若是青岩世界之人听闻此节,必要摇头叹息地评一句:“由此,足可见殷余恨其人心胸狭窄,报怨之心胜过求道之心,故难以得证仙途。”
再之后……想他殷余恨生前翻覆指掌呼风唤雨,有大神通无数;死后只剩一缕孤魂飘摇,于青岩小世界徘徊游荡百年之数,听遍愚人讥讽谩骂,竟也无人发觉。
魂身飘忽,一念之间能百千里;无可名者如道、无定形者如风、无声息者如时。他被这潇洒处境激起几分少年心性,心头郁郁之气退抑些许;此时又恰逢好风骀荡,于是既悲且乐地低笑一声,抬足踏空泠然而去。半途中忽而被旋流卷起,再落地时……便已身在此间。
殷余恨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混沌。仿佛愚蒙未开,灵力运转滞涩,与自己平日之威能相比有如萤火之于日光。他忍不住皱眉,自虐一般加大了抽取灵力的力度,瞬间只觉得有万钧力道拉扯灵脉,识海翻腾、头痛欲裂。他有过相似经历,知晓这乃是道基大损之兆,心内顿时一凉。
殷余恨积蓄了一会儿力气,慢慢睁开眼。他感到眼皮沉重,眼前不住发暗,似乎有结块的血污糊在眼角。大概是脸上伤得颇重,只睁眼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出了一头冷汗。他由于这痛楚冲击,脑海中一瞬空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身处境如何,只听“嗖”“嗖”两道破空之声擦过天风,模糊视线中见两道铁光,想是有两人御飞剑落于远处。
两把剑、两个人……这场景他似乎见过的。再待要想,头却昏了起来,眼前闪烁着点点光斑。在他半昏半醒之际,有语声炸雷般响在耳际——
“钱师兄,我好像看到那崽子了!”
殷余恨闻听此言,慧光一闪,忽而想到这二人是谁,进而猜到自己此时处境,一时目眦欲裂!
他发觉,自己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时间点!
这一年家族遭难,逃出来的只有他和长姐殷胭。他悲愤之下境界突破筑基成功,却被殷胭下毒伤了道基,作为托庇的报酬送到了太玄剑派金丹修士,色中饿鬼徐注的床上。
当年他发狠划花了面孔,又以同归于尽之势侥幸杀死徐注那禽兽,好容易御剑遁逃却于半途中体力不支从飞剑上摔落,接着就被闻讯追捕他的此二人抓获。
这之后他于太玄剑派水牢中受尽刑罚折磨,因派中某位长老想从他口中问出殷家秘境钥匙下落的缘故几次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二十余年秘密囚禁后,他终于找到机会借替身之法假死脱出,又得一机缘修成混沌灵根,以不到百岁之龄借本命仙剑结成假金丹,从此仙途坦荡。
他的剑是余恨剑,他便亦改名作殷余恨。
殷余恨,应余恨。人若负吾,吾必千百倍报之!
化神以后,他屠尽太玄剑派,在寻殷胭报仇时却忽然失却她的踪迹。直到某一日听闻她不知廉耻,以年近半千之龄委身嫁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为妾——殷氏的家族秘境自然也便宜了那小子。
接着便是二百年间几次明暗出手抹杀不成、反而促成了那小子几番奇遇,最后自己身陨道消。真可笑也、真可叹也!
……
殷余恨咬破舌尖,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随即在心底迅速开始盘算:这二人乃是太玄剑派入室弟子,一个姓张名福德,修为在筑基后期;另一个姓钱名曲,已是金丹中期。而自己心境虽在化神,但此时修为只是筑基中期,又因身上“空叹惋”之毒的缘故道基大损,怕是半点手段都使不出……难道仍要如从前一般束手就缚,空活了七百春秋,半点长进都无?
殷余恨心中莫名生出种对此时境况的厌恶,拇指一用力将食指指尖掐出血来,在虚空中迅速勾画几下。几乎与此同时,那二人已行至他身前数丈远!
……
前头是一片泥地,泥地里隐约有个人形。张福德善于察言观色,又知道他钱师兄揽下这活计已是不甘不愿,此时见他皱眉忙谄媚道:“钱师兄不妨在这里歇一歇,让我去把那小子拖出来。”
钱曲眉头这才舒缓了些,对他的识趣颇觉满意,道:“那便有劳张师弟了。”
张福德一手握着剑踩进去,尽管以灵力包裹着鞋底仍能感受到脚下的腌臜粘腻,惹得他唾了句“晦气”。
走近点看,那小崽子躺在泥里,大红的袍子脏成了土黄色;他头发堆在脖颈处,头则歪向一边,满脸都是血痂血块,根本看不出生死,遑论相貌有如何过人之处。张福德心里暗自将那死在色字刀上的徐注耻笑一通,又揣测了一番门里那位长老的意思,一脸肉痛地从怀里掏出一瓶愈伤养灵之药,手抖了抖好容易没重又塞回去;他脚下不停已踩到了殷余恨腿边。
张福德抬脚踢了踢殷余恨,见他动也不动又在他小腹踩了一脚,感到脚下身躯软绵无力,方才哼了一声,瞟着殷余恨泥水浸湿的衣服头发不情不愿地收了剑,慢腾腾取出冰蚕丝绞成的绳索俯身绑他——然而在他弯腰那一刹,异变骤生!
只听脚下“噗噗”爆裂声响,那泥沼突然活了一样翻腾起血色来,较远处不时涌出白骨,好似炼狱血池。张福德筑基后期的修为本就是丹药堆出来的,见此情状惊骇万分,直弃了绳索伸手于背后拔剑;趁他心神不定空门大露,殷余恨的飞剑已刺入他心口!
电光火石之间,张福德仆地身死;殷余恨飞剑崩碎、境界亦陡然跌回炼气;而钱曲看到这一幕已纵身跃起,只消一个呼吸,他的剑就能砍到殷余恨头顶!
殷余恨侧头呕出一口血,倒有一半呛在喉咙里。他此时终究伤重,再怎么精细绸缪,在血池幻阵加持下拼尽全力也不过杀死其中修为较低的一人;反累得周身灵脉二次受创,再没了行动的力气。
他虽因嫌弃他人身体腌臜之故颇不屑行夺舍之事,但若折腾一番能让那姓钱的就此干脆付命再不入轮回,加上如此之后抹杀太玄剑派似乎更易于行事……
殷余恨闭上眼睛,于心中冷笑一声。化神期的灵魂再如何虚弱,也不是差了两个大境界的金丹所能抗衡的。
这些曲折心思也不过是阖目之间的事,然而出乎殷余恨意料的是,钱曲连人带剑于半空中……定住了,接着“砰”的一声,砸进了泥沼中。
有个声音,低沉中带笑。
“莫非今日忌于出行,为何本君走哪一条路都能遇上杀人夺宝的烂事?”
这声音颇有威仪,语气中并不把金丹修者放于心上,显然出于元婴以上大能之口。
殷余恨睁开眼睛,奋力挣扎着抬起些头来,恰看到钱曲滑稽的姿态。他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这一桩事,在他的记忆中从未发生。他恨极了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感觉——正如突袭张福德时,他只能提前设阵,寄望于敌人的片刻疏忽犹豫。在这同时,又不免愤郁地想,是不是在自己十六岁那年,再坚持片刻便能等来援手?
殷余恨身体与魂魄皆已疲惫不堪,加上多处重伤与枯竭的灵力,心中郁气翻腾间竟自晕了过去。而他晕去之前心中感情多么复杂,也终究无法叫救了他的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