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饮余恨 ...

  •   后世修仙之人,提起那一战,往往赞服慨叹不已。腾龙秘境中现世的神剑轩辕出铗,耀耀金辉直令天日失光;而魔剑余恨虽于品级上与轩辕差了不止一级半级,却也凭着殷余恨多年心血祭炼生生撕开金幕拼了个平分秋色。两位化神大能相斗,凛然剑气与术法云气于半空纠缠,拉扯得天际昏黑劫云滚滚而来,云中夹杂电光闪烁,竟是引动了天象。
      此一战中,余恨仙君身陨,而以化神前期之能越级挑战殷余恨的剑臣仙君再得突破,已替代殷余恨成为久不出飞升修士的青岩小世界中第一高手。余恨剑不知何故辗转流落世间,命其认主之人尽皆死于非命,魔剑之名由是传开。
      百年之后,剑臣仙君渡劫。数万观礼之修士,皆摄于剑臣仙君浩然之姿、清朗之貌。手握轩辕、背负魔剑,白衣飒沓、缓带飘然;是时其人不过三百余岁,面容依旧青年模样,却褪去轻狂浮夸愈显沉稳,真如金仙玉子涉足凡间。
      又几十年,剑臣仙君一剑斩破虚空,潇然飞升。于是几乎被人忘个干净的余恨仙君又被津津提起。
      有传言说,余恨仙君亦是天资过人仙途坦荡之人物。他十六七岁筑基、不到百岁已成圆满金丹;又经二十年破丹成婴,此后一路坦途直至化神后期,盖因于此小世界中有所筹谋不愿飞升而一直压制修为于化神后期,过了几百年。由此可见,其纵横天资绝不在剑臣仙君之下。
      一生、一死。一破云而上直冲九霄、一身败名裂垂堕炼狱。本该命途相似之人,只因心性之异,一念之差登仙入魔,令人唏嘘。
      又是千百年过去,惊才绝艳的剑臣仙君和那一战一起归于传说,于口耳相传中,静默不语。
      ……
      奚剑臣始终记得那一战。与人们传言的不同,他胜得并不公平。化神后期与化神前期的差距犹如天堑,纵他有仙器法宝千千万,也做好了为给自家妾妃报仇除恶而掉层皮的准备。
      但他胜得轻易之极。只因为缠斗之中殷余恨本就未尽全力,又忽然灵力逆行,走火入魔。余恨剑凄厉悲鸣,再抵不住轩辕之威。殷余恨大概是担心本命剑折会牵动道基,立时撤手。于是奚剑臣也不再出招,只逼近一步将轩辕横于殷余恨颈上,转头看去,恰好看到防御法阵中许亭亭松了口气的样子。他心下无奈中又有点小得意,微微一笑。许亭亭察觉他的目光,很是骄傲地扬起头,一手拿着个小瓶子朝他挥了挥,一副“奚大哥快来表扬我”的模样。
      奚剑臣看着那瓶子,已猜到七八分。心头不由一跳。那句讲得阴阳怪气的“暗枪辱山水”,难道是这个意思?
      他转头仔细端详殷余恨面容,只见他惨白的脖颈下青筋并着紫红丝线跳动,冷汗顺着下颌落下来,显然是极其痛苦的模样。见他如此,奚剑臣虽恨他几次三番仗大能声威以强硬手段或是暗地翻覆逼迫于自己,却也有些脸颊发热。他奚剑臣为人一向光明正大,而这再难酣畅快意的一战却注定成为他一生中的缺憾。
      许亭亭看起来再怎么天真无害,也是长于丹方蛊术的许家后人;况且她一向天真娇蛮,为了给自己的奚大哥出一口气,下些毒蛊给人——尤其是这大恶人——也不算什么。这般想着,奚剑臣对这活泼妹子一般的爱妾多了些无奈。
      奚剑臣问道:“多久了?”
      殷余恨喘了口气,硬是压制住周身蚁噬箭穿之痛出言反讽:“小子方才问本座,近、来、可、好?”
      奚剑臣面有愧色,缓声言道:“是晚辈对她们疏于管教,胜之不武,的确惭愧。”语气真诚之极,只是那轩辕神剑始终架于殷余恨颈上。
      殷余恨说这话本就是为了赌这“真君子”的这一丝愧疚。他一生跌宕起伏,兼性格阴郁圜转颇有机心,为了达成目的暂且示弱于人并不算什么。于是随着奚剑臣话音落下,他嗤笑一声,忽然浑身发起抖来,筛糠一般,白发散乱地垂在颈边,一时竟难分清颜色。殷余恨难受极了一般按着胸口弯下腰,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白瓷小瓶来,倒出两粒丹药——一枚深碧、一枚血红,努力了好几次才抬起手将它们放入口中。奚剑臣因着莫名心愧加上轩辕仍不离殷余恨颈边而颇觉自信,就那么看着他把丹药咽下去。
      待他神色平静下来,奚剑臣攥紧了紧轩辕剑,方才开口:“余恨君是否还有话说?”
      殷余恨道:“有。”
      奚剑臣眨了眨眼,一副洗耳聆听的模样:“请讲。”
      殷余恨目光似乎从他身上移开到诸女处,冷冰冰地勾了勾嘴角,开口说话。
      那声音显得有些飘渺,奚剑臣知这是传音入密之术,也不大担心他耍什么花招。
      毕竟轩辕乃是帝王之剑,身带罡气,能驱一切邪魔。
      只听殷余恨道:“殷胭与本座颇有龃龉,然则毕竟是本座亲姐,本座当然要做些什么,保她……”说到这里,他嘲讽似的勾起嘴角,声音也温柔得叫人发毛:“……一世安宁。”
      他淡淡道:“只是本座鬼蜮里沉浮惯了,难免对这人间真心有些怀疑,下面的话你信也可,不信也罢,左右本座一将死之人,信与不信与我无关。”
      奚剑臣蹙紧眉头,似在思量。
      殷余恨语气刻薄之极,连带着嘴角嘲笑都显得尖酸:“本座倒是颇佩服你。那冰美人嫁你是因为你二人是师门联姻的道侣、跟你则是因你足够强;殷胭则是为了你能给她的好处和便利;”他叹息似的低头看了看血污凌乱的长袍,小心地抚平其上皱褶:“小姑娘嫁过去一开始是为了家族仰赖你庇护……这我说的都没错吧?只不过——”他刻意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似怜悯似恶意的微笑:“几百年前飞升的天仙肯假作全无灵根的凡人嫁与你做妾,你竟也降得住。只是连本座也看不透,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莫非是你的……气运?”
      他的一众妻妾中,没有灵根的凡人……奚剑臣不由得回头,看了苏弗一眼。只这一扭头的工夫,殷余恨已挣开颈上长剑,御风而起!
      轩辕在殷余恨颈上留下一道狭长血痕,一滴血珠仍凝于剑尖,颤巍巍晃了晃,就滴落下去。奚剑臣当即揉身追上。而当他在百里外截住那人时,心底却一霎冰凉——那不过是个身外化身,一剑戳过去便烟消云散也。
      奚剑臣又御剑赶回了潜怀峰,可终究是耽误了这些个时间,晚了一步。只见众女或惊惧或颤抖纷纷蹲跪,而殷胭躺在被毁坏的防御法阵中央,背对着奚剑臣,不知生死。
      奚剑臣奔过去验看,却见她除了昏迷不醒外似乎并无伤痕,再捏住她手腕灌入些灵力,方才发觉,殷胭灵脉寸断、道基已毁!
      命许亭亭扶殷胭靠坐在一旁,奚剑臣将周云岫与苏弗安抚一番,正要去寻殷余恨踪迹,却听一轻灵女声道:“主人,那人已死了。”
      奚剑臣转身看过去,殷余恨盘膝坐于一棵倾斜的老松下,姿仪端正,鬓发衣装皆是一丝不乱。死后犹有威仪,竟令人不敢靠近。他看了半晌便觉心头郁塞,又见一黄衣女子立于一旁,眉目宛然、古冶优雅,鬓角处饰以柔软黄羽,更显温柔。赏心悦目之处,奚剑臣顿觉心胸一阔,于是问句里带着几分欢欣:“是小黄化形了?”见女子点头应是,奚剑臣微微挑眉,虽然时机不大对依旧开了句玩笑:“没想到你这小胖墩儿化了形,竟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小黄脸颊微红,螓首低垂,朝他微微福身,续道:“他害了殷胭姑娘之后说……说不要殷胭姑娘死,倒要殷胭姑娘也尝尝他受过的滋味……还说他的生死,绝不掌握在旁人手中。再然后,他就死了。”
      奚剑臣叹道:“他那身外化身逃匿时我还当自己错看了他。”又道:“你随我去将他葬了罢。”
      许亭亭忽而满脸泪痕地冲上来,恨声道:“凭什么好生葬了他?”她抽出腰间鞭子便要向殷余恨身上甩,却被小黄握住了手。奚剑臣便满意地对小黄点点头,又劝许亭亭道:“他生前也算是个人物,何况死者为大,莫要辱了他身后清静。”
      许亭亭委屈地掉下泪来:“他害的殷胭……害得殷胭那么惨,凭什么,凭什么好生葬了他!”又伸手要去揭殷余恨的面具:“这个老变态、丑八怪!”
      奚剑臣伸手按住许亭亭,心中也有些不耐。好说歹说将她劝了回去,与小黄二人将殷余恨尸身就地掩埋,本想立碑,又怕将来有人惊扰此处安宁,还是作罢。
      众人离去时,周云岫翻腕一收,那毓秀风物图落于她莹润掌心,潜怀峰上翠色退去,顿时凋零了最后的生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