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寄剑臣》曾绪生

4、寄蜉蝣

　　头顶的帐子是浅青色的。日光昏昏沉沉地透进来，大约从早到晚都是一般晦暗。
　　殷余恨大睡了一遭，几乎要分不清历往七百年光阴是梦是真。尽管仍身上仍没有什么力气，他此时精神却极好。心知无论救他之人是有所谋还是有所求，总会来给他个解释，因此他虽身处陌生之地也并不忧惧。
　　重回少年时代，他情绪反倒渐渐平和下来，于是心境更上一层，修为竟隐隐有上涨之势。
　　顿悟证道这桩事，殷余恨还是头一回遇上。他饶有兴趣地阖目自视，只见丹田内浓重雾气绕小周天涌动，色泽莹蓝中闪耀粼粼金泽，正是单一水灵根筑基巅峰之像。
　　筑基后期，还是巅峰。那丝缕金色游弋聚散、沉沉浮浮，竟似聚拢成丹之兆。殷余恨如遭雷殛，一时张口结舌、惊愕万分。
　　他前世困囿于扭曲仇恨，几近疯魔，为报仇怨不惜以仙途为代价将修为死死压制在化神后期，将近四百年间生如木雕石偶，实在少有趣味；遂为打发时间将“空叹惋”好生研究了一番。
　　名为空叹惋，自是无解之毒。古时修仙世家常以之摧折敌对家族中天资过人的少年。此药入腹，径直损人道基断人仙途，阴鹜狠毒之极——着实可惜的是其毒性只对金丹以下的修士有效，不能教当时金丹初成的殷胭也尝尝它的美妙滋味，当真十分遗憾。
　　空叹惋无解、损毁的道基也从来无法修补——至少他活了七百年从没听说过例外。但他此时的修为也不是假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有此回春之神通，却在上一世寂寂无名？
　　回归以来一个又一个意外接连砸在殷余恨头上，让他心中疑惑难解，却又对这似乎变得有趣起来的世界隐约感到期待。
　　……

　　在床上又躺了盏茶工夫，眼前骤然一亮，帐帘被人拨开几寸，有人极快地探头向里看了一眼，接着压着声音叫道：“这小……小道友醒了，快去告诉那位前辈！”一边说着，一边将床帘彻底卷起。
　　殷余恨自尊自负已到了病态程度，本就厌恨他人窥探——昏睡之时便罢了，偏在清醒时候又遭了这般冒失无礼的对待，心头烦躁恼怒得简直想一掌拍死这小子以戒后人。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思及此时身体状况与处境，他只慢慢撑起身子、半垂了眼帘，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转念去想这人口中的“前辈”又该是何人，勉强把嗜血欲望生生压下了。
　　抬眼望去，那无礼竖子很有些焦躁地站在一边紧盯着门口，殷余恨刻意记下了他的相貌，转而留心起他的衣饰。雪色素面长袍、襟口与长至手背的阔袖饰以山黛滚边；腰间束带亦是黛色，自束带中落下一条系着身份玉牌的青色丝绦，末端流苏马尾般垂坠，衣袖与之摇摆擦拂间露出内里深色窄袖的一角——想也不须想，这衣袍下摆角落里并两肩必定分别以暗线勾出了以剑为主体的纹绣。
　　这一套弟子服曾被他讽为“孝子丧服”——他也很是“君子”地言出必行，将穿着这套衣装的人灭杀殆尽，上上下下……大概也有了几百上千人吧。
　　这分明是太玄剑派的弟子服。
　　心中虽有微讶，殷余恨倒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瞧这模样，自己应是以客人身份于此接受照顾。他目光施施然扫过斗室，但见门口墙根处有个人僵硬地立着，姿态刻板诡异得像是被施法定了身——正是那钱曲。殷余恨的嘴角不带任何感情地慢慢上扬，毒蛇一般的视线寒浸浸地在钱曲身上定了一会儿。室内光线微微一晃，是自门扉穿透的阳光被人挡去泰半；他即敛下表情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咳嗽了一声。
　　一名太玄剑派的小弟子毕恭毕敬地引着一人走到门口，侧身弓腰令那人先进门、自己随后小心地跟上。
　　殷余恨不由眉峰微聚、心中悒然——他虽不能记得自己杀过的每一个人，却也能总记住那么几十个；进屋的这小弟子正是其中之一——几百年后，他也是派中的一位元婴长老。只不过这时候他仍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修为也只是炼气，算是初入仙门。
　　命途折返回十六岁这一年重来一遭，乍然见了这一个与自己毫无牵连却无端死于自己手下之人，殷余恨一时百感交集、不由再次沉入回忆中去，竟也忘记了去关注那先进来的人。
　　他这模样落于那人眼中，反倒成了这少年性格沉静淡然，不因自身境遇愤郁不平、亦不为大能声威折腰谄媚。于是默默在心中点了个头。遂而笑道：“小家伙造化不浅。”语气很是和蔼，与先前的悠然不羁并不相同。
　　殷余恨方回过神来，口唇微张地抬起头，作出看呆了的模样，借此仔细地打量过那人。
　　那人脚下是一双墨蓝镶金登云靴，靴侧是金丝刺绣的藤蔓；往上是群青的袍襟，顺着布纹以冰蚕丝勾勒的法阵泛着柔和水色，仿佛下一弹指便要流动起来；巴掌宽的暗青腰带被袖子掩住大半，袖口箍在一对镶着碧玉的秘银护腕中，利落非常、双手闲闲置于腿上，手指轻敲着膝头却并不显得不耐。视线擦过两肩月白色洋溢着勃勃生机的团簇藤纹，殷余恨看到了一张……很熟悉的脸。
　　这张脸上有着俊逸多情的眉目、似笑非笑的嘴唇，一副神采飞扬的耀眼样子更是令人心折。他眼中神光湛然，目光与人对上时更是露出全神贯注兴致勃勃的神情，让人无意识中便与他推心置腹……
　　除却经过洗练磋磨而安然在眼神与举止中沉淀的悠长岁月，这人的相貌简直与奚剑臣一模一样。或者该说奚剑臣的相貌与此人几乎是由一个模子刻出——毕竟还要再过个几百年，那小子才会出生呢。
　　这一番暗地里的评估揣测也不过只花了须臾光阴，殷余恨心里已有九分肯定此人乃是奚剑臣的血缘先人，又观他行止间无不暗含浩然之气，显然已至人道合一返璞归真之境，不由在心里赞了句“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殷余恨自知身处于弱势，余光又瞟到那僵立一边的钱曲脸上愤恨表情，心中冷哂。他揣测自己面前这一位不但顺手救了自己、又有闲心特意等自己醒来，大概也是有所打算，只是不知他所图的是那秘境还是什么别的——左右从表面看来自己身上值得筹谋的物事也不多，这人若是想要，拿出东西来交换便是。
　　殷余恨反复作想，觉得有了六七成把握，方做了个惊愕又感激的表情，跌跌撞撞冲下床扑到那人腿边摆了个孺慕的姿势，又惊又喜地颤声道：“居然真的是前辈您——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我如今已——”说话也露三分藏七分，语气亲近，真仿佛二人相交已久一般。
　　那人眼里的光闪了闪，喉咙里滚出来点笑声，似乎对殷余恨的临场发挥颇觉可笑。殷余恨顺势跌坐于地，白着一张脸抬头看他，唇边也带上点势在必得的笑容。他心知自己这点伎俩必瞒不过那人也并不担心——既然此人终有所求，就不会于些微末小节上反驳自己。
　　那人果然顺着他的话接口：“本君与你祖辈约定过，如今见你遭难，特来照拂一番。”他嘴角笑容略略扩大，显得有些恶质。只听他语带惬意、悠然续道：“本君虽识得你这张脸，却还不知你的名字——想来你家祖上也曾将本君之事告与你知晓，你便直接以长辈姓字称我便是了。”
　　名字。听闻此节，殷余恨心里微微一动，顿时没了去考量这“前辈高人”下马威的兴致。他前世改名“余恨”是因为他一生除却恨意再无寄望……而这一次呢？这一次，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发生之前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殷余恨摇了摇头。他眼睛里有些伤怀倏忽掠过，又消隐无踪。他与那人对视：“奚前辈，久仰大名，此番多谢您相救。”
　　没有如以往般细细揣摩那奚姓大能眼中闪过的惊愕与兴味，殷余恨只缓缓地、如进行某种仪式般开口——
　　“晚辈名叫殷寄。殷情之殷、寄居之寄。”
　　若不是这人提起，他都要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了。

　　他叫殷寄。
　　飘零之魂寄于此身。
　　蜉蝣之身寄于天地。
　　无论从哪一边看，都是成谶之言。

作者有话说

　　一点意思都木有的小剧场：
奚大侠：（沉痛状）药不能停。
殷影帝：……
钱曲：……（前辈你把我忘记了吗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