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依依》顾悦时

7、22/23/24

　　22.

　　所有人关于高三的体验几乎相同，目不暇接而又狼狈仓促。
　　那段不算长的时光如同一截河流流淌在人生旅程里，开始的时候，我们顺水流的方向慢慢跑着，轻松地应付称作考试和默写的河底礁石，在我们眼里，河水在流淌，作业堆积的还不算多，礁石也不尖锐；渐渐的，睡眠开始不够，生活里充满不断重蹈覆辙的错误，负担日益加重，我们脚步缓慢，沿河而行，水流似乎加快了，暗礁变得棘手；也许某天晚自习结束，你认为自己已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精疲力尽的双脚伤痕累累，一个浪头将你掀翻，暗流阻止你继续前行，你只想在河岸上躺下，静静地注视依然以永恒不变的速度向前流淌的河水。
　　这时候一双手伸过来，虽然它同样疲惫不堪，也许还因不断摔跤而鲜血伶俐，但它伸向你，拉起你，搀扶你，两人相挟，跌跌撞撞继续前进。手的主人称之为同学。
　　那个时候，那一年岁月，占我们人生的十七分之一。往后，便是二十分之一，三十分之一，五十分之一……当时觉得很漫长的每天，那不能忍耐的下课前十分钟，被模糊，被名为“强记忆”的紧张刺激的考试缩短直至消失。于是再艰难的高三也被融化成一缕感觉。
　　再回首，岁月如歌。

　　23.

　　下午两节连上的政治课间，心气比发际线还要高傲的班主任兼政治老师罗饶平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班里气氛立刻松活。
　　“什么叫名字普通？你们想想从幼儿园到现在已经有多少个叫婷婷的好姑娘陪你们走过了？”褚婷婷拿着茶杯站在教室中间人堆里大声争辩，“被使用频率如此之高，可见受欢迎程度！”
　　谢子瑜斗嘴道：“你就自欺欺人吧，一定是你老爹当时想不出名字，放眼窗外一只亭子，直接叫亭子太简单粗暴，所以给加了个女字旁彰显性别，可是叫褚婷子会让人忍不住在前面加上松下、井上这种措辞，去子复婷故曰褚婷婷。嘿嘿，我神还原吧。”
　　褚婷婷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你不要瞧不起ABB型号的名字好吗？想那郭晶晶，想那孙芸芸……对吧？ABB型号的名字有福气的很，赶紧改名吧，谢子子！”
　　罗饶平回教室，班里闲话声小，大家一副很忙碌的样子去上洗手间倒茶。
　　褚婷婷回座位，喝过茶开始懒洋洋地抄笔记，嘴里碎碎念道：“这些书上都有，为什么还要抄下来？这不是重复劳动吗？这么不讲究效率！蒋旖晗你说对不对。”
　　旖晗用脚踢踢褚婷婷的腿，咳嗽一声，褚婷婷抬头，罗饶平背手站在过道里，下垂着嘴，一挑眉毛：“褚婷婷有什么意见？”
　　褚婷婷干笑：“整理笔记也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方式啊……”
　　罗饶平点点头：“褚婷婷说的对，大家要知道温故知新，笔记好好抄，今天晚自习结束收上来我看看。”
　　褚婷婷感觉自己被射穿，被灼烧，被横切三刀竖切三刀，众目睽睽之下变成小豆腐块。
　　“靠！RP阴我。”她跟旖晗耳语。
　　然而，这真的只是一个开始。
　　上课铃响，罗饶平点开课件讲我国的基本经济制度。
　　枯燥永远是政治课的主旋律，昏睡欲随时会将你打到。前五分钟褚婷婷还撑着下巴小声地问旖晗还有几分钟下课，你为什么不困之类的话，后五分钟抄笔记的手已变为脑袋的支架。
　　旖晗将钢尺贴上她脸颊，她猛然睁眼，旖晗说：“你找点事情做做就不困了。”褚婷婷撑着脑袋继续听课，时不时在政治书的角落写上一笔，仔细一瞧，在画正字。
　　大半节课过去，她捅捅蒋旖晗的胳膊用嘴型问道：多少次？
　　罗饶平有一个很猥琐的坏习惯，这也是他绰号猥琐的由来，他上课会情不自禁地舔嘴唇，他有点驼背，讲课兴奋之时神态举止完全一副看到小白兔的猥琐大灰狼样，班级同学没少划过他正字。
　　旖晗比出YAEH的手势，褚婷婷摇头：你太嫩了。她亮出三根手指。
　　罗饶平站到褚婷婷旁边：“褚婷婷你来回答一下公有制经济又叫什么？”
　　褚婷婷收起手指，不情愿地站起来，嗯啊半天，无辜地瞧向罗饶平。
　　罗饶平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看书啊！”
　　褚婷婷开始翻书，哗啦哗啦翻完一课，往回再翻，旖晗努力比嘴型：社会主义经济。
　　褚婷婷使眼色：看不到，嘴巴张大点！
　　蒋旖晗：社会主义！！！
　　罗饶平敲敲黑板催促：“找到了吗？”
　　褚婷婷闷头翻书：“还没……”
　　罗饶平按住翻书的褚婷婷：“不要再翻了，再翻你也找不到。”他顺道瞄一眼褚婷婷的书，看到翻开的书本内容，气道：“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的定义你不划，你把理发店、餐馆、食品店前面的空白圈出来有什么意义？”书上是几幅照片，估计是肖像权的问题，把店名PS掉了。
　　褚婷婷嘀咕：“好奇啊……”
　　罗饶平不耐烦挥手：“坐下坐下。”
　　褚婷婷犹不死心，坐下继续哗哗翻书。
　　罗饶平再次拍拍黑板，恨铁不成钢道：“褚婷婷，现在还翻书干什么，看我啊！记好了公有制经济又叫社会主义经济，不要它换一件外套你们就不认识了，选择题遇到要小心。”
　　褚婷婷颇为自怜地叹了一口气。

　　旖晗投去慰问的眼神。
　　走廊上一个高瘦的人影慢慢地走过，这速度完美的阐释了一步一个脚印。没一会儿，那个人再一次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来……大概走了四遍，下课铃响。
　　罗饶平惯例拖堂。他最喜欢下午最后一节课，因为拖堂能满足他一切当老师的成就感。此时同学们恰到好处的好学劲头和郑重其事的眼神一直激励他不要改变这个习惯。
　　教室外面早已有人不耐烦，白眼送出无数。

　　24.

　　旖晗和褚婷婷、谢子瑜一起走出教室。
　　褚婷婷打招呼：“周少，你怎么跑我们楼来了？”
　　周律余说：“散步。”
　　我已经四天没有见到她了，他想。
　　“噗，感觉怎样？”
　　绕过三幢楼跑到我们四楼散步？还穿成这样？
　　他看着旖晗说：“很好。”
　　“得，不是同一星球的人，撤。”褚婷婷看旖晗一眼，拉起谢子瑜走人。谢子瑜目光在周律余脸上逡巡良久，压低声音打探：“婷爷，这帅哥小弟是哪个班的，是我的菜啊！你告诉我，我不叫你褚亭子啊。”
　　“庸俗！”褚婷婷大声回。
　　旖晗朝他笑笑，跟褚婷婷和谢子瑜后头下楼，周律余赶上她的脚步。
　　下两层楼，他迟疑开口道：“昨天……你没有去上日语课。”
　　旖晗说：“我前天拿到一级的证书了，张老师说我可以不用去上课。”
　　“以后都不去了？”
　　“明天会去最后一次吧，张老师让我们去讲讲经验。”旖晗见他一身训练打扮，“你要去训练了？”
　　“嗯。”事实上下午训练已经开始，他在操场绕圈，心里猜测旖晗昨天为什么不来上课，纷繁复杂的理由叫他心烦意乱，头一次觉得绕圈这么漫长，不知不觉跑出操场，同伴“喂喂”几声并没有叫回他的心神，于是操场上其他队员看着他沿着直道笔直地跑下去，跑出操场消失在教学楼当中。无意识的上楼，直到见到她的样子才略微清醒，还是那样安静而显眼，他在走廊徘徊，心想看一眼就走，看完一眼，贪心地想再看一眼……百看不厌大概就是这样。

　　日语教室并不固定座位，不过大家都很默契的选择一个位置之后不再变动。周律余本打定主意早去然后抢旖晗旁边的位置，班主任却拉住他表示关怀，他跑到教室人基本坐满。
　　旖晗在最后一排朝他挥手，脸上微微笑，他过去坐下。
　　“我也来晚了，所以只帮你占到最后一排。”旖晗惋惜地说。
　　“没关系。”只要坐你旁边，哪里都可以，他在心中默默咽下后半句话。
　　今天学校停电了，透过窗户进来的风参杂着校园里那片老松林的气息，勉强平复燥热。这个少年往自己身边一坐，仿佛安置一个迷你核反应堆，源源不断的热能输送过来，旖晗在心里默默庆幸自己挺白的，如果黑点吸热更多。
　　旖晗并没有听课，上课之初张娓娓抽查同学对话作业时她在做政治作业，问答题，一面纸上三道，她写大片大片的答案，并没有翻书。她的字迹练过，却并不只似多数女孩般清秀，写竖有风骨，写弯也有自己的规则，很有气质。写字的手骨肉均匀，纤细修长，手背上距离无名指底端一寸的地方有一粒小小的、浅浅的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赋予整只手魔力。
　　周律余在欢喜和震惊中交替。她帮他占位置，他欢喜，见她盲写大片大片的答案，他震惊，发现她手上的小痣，他欢喜，现在他又被震惊。张娓娓开始讲课时，旖晗做完政治题目，翻出已经批改过的英语试卷摊开在桌面听课，她主要看试卷，听到关键部分会在日语笔记本上记下，然后继续看书卷，不多时就将试卷收起来。
　　周律余好奇，轻声问：“作业做完了？”
　　旖晗侧到他耳边：“嗯，背完了。”
　　“背？”他可以看清她额头细细的汗珠，被热的发红的脸颊。
　　“我看到喜欢的阅读就背下来，保持英语语感。”旖晗解释。
　　“这篇挺长的……”
　　旖晗笑了一下：“背的多了，就背的比较快，你也可以试试，对英语很有帮助。”之后周律余学雅思那半年，他就是用这个方法，背阅读、背作文、背口语，起步时他甚至背听力原文。很多人觉得这不是学习的捷径，也许有捷径存在，只是当大部分人去挤捷径时，那条路便堵死了。
　　秋老虎移步教室，有同学拿起笔记本扇风。
　　张娓娓合上书本说：“我们班有五位同学考过七月份的日语二级，两位同学考过一级，我特地请他们过来分享经验，为大家十二月份考试做准备。首先请考过二级的同学上来讲讲，大家欢迎。”
　　分享经验的同学陆续上台，张娓娓退到教室最后一排。
　　周律余把头偏向张娓娓：“张老师……我膀胱要炸了……”
　　张娓娓目不斜视。
　　周律余继续说：“真的，张老师，小肚子都憋出来了。”
　　张娓娓斜他一眼：“赶紧炸外面去。”
　　周律余快速离开座位跑出去。
　　快轮到旖晗上台时，周律余跑回来了，满头大汗。他从课桌下往蒋旖晗手里塞入一样东西：“祝贺你。”
　　那冰凉的东西一触手，心中的燥热已去大半，旖晗低头看：百乐宝香草奶昔——是她日常最爱的冰淇淋口味。
　　“谢谢你，周律余。”